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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車隊進入了落基山脈的餘脈。
路變了。大平原上的平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上坡和下坡、碎石和山崖。大篷車在山路上走得極慢,有時候一天隻能走五六英裡。騾子在陡坡上喘著粗氣,蹄子在碎石上打滑。伊萊亞斯得在車後麵推,或者用繩子在前麵拉。
天氣也變了。六月的高山上還冷,夜裡能結冰。白天太陽曬著還好,但一到陰麵就凍得發抖。伊萊亞斯隻有那件從內森那裡得到的外套和自己的破毯子,勉強夠用。
車隊裡開始有人生病。先是兩個老人發了燒,然後是一個孩子的肚子出了問題。霍奇把藥品集中起來統一管理,但藥品不多。馬庫斯·金在賬本上記下了每天的用藥量,皺著眉說:「照這個速度,藥撐不到加利福尼亞。」
「撐不到也得走,」霍奇說,「留在這更撐不到。」
伊萊亞斯冇生病。他的身體像一根乾枯但堅韌的藤條——不好看,但折不斷。他每天照常乾活,搬貨、牽騾子、劈柴。隻是晚上睡覺時,他偶爾會做一個夢。夢很簡單:他站在一片黑色的地上,什麼都冇有,隻有黑。然後黑裂開了,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看他。他每次都在那個瞬間醒來,渾身冷汗。
他不知道這個夢是什麼。他以前從來冇有做過這樣的夢。
他冇告訴任何人。
六月下旬的一天,伊萊亞斯第一次見到了他。
那天下午,車隊在一處山穀中紮營。山穀兩側是低矮的山丘,中間有一條小溪。伊萊亞斯被派去溪邊打水。他提著兩個木桶走到溪邊,蹲下來舀水。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子。
他舀水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人的聲音。不是動物的聲音。不是風聲、水聲、鳥鳴。是一種——他說不出來。像是大地在呼吸。很低,很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某種震動。
他抬起頭。
溪水的對麵站著一個人。
是一個蘇族人。年紀不大,可能二十五六歲。他穿著皮衣,冇有武器,站在溪對岸的一塊石頭上,看著伊萊亞斯。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到瞳孔和眼白的分界。
伊萊亞斯僵住了。他不是害怕——至少不完全是害怕。他隻是覺得自己被看見了。不是被那個人看見,而是被一種更深的、更廣的東西通過那個人的眼睛看見。
那個蘇族人看了他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溪水裡,舀了一捧水。他看著手裡的水,然後鬆開手,讓水流回溪中。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進了山丘。
伊萊亞斯在溪邊蹲了很久。水桶滿了,水溢位來流到草地上。他冇有動。他在想那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敵意,冇有好奇,冇有任何他認識的情緒。隻有一種——
他找不到詞。
他提著水桶回到營地時,天已經暗了。內森正在分配口糧。他接過自己的那份——一塊鹹肉和一塊麪包——坐在火堆旁吃。他吃得很快,但冇有嚐到味道。他在想。
第二天早上出發前,他問霍奇:「這一帶有冇有印第安人?」
「有,」霍奇說,「蘇族、夏延族、阿拉帕霍族都有。但這個季節他們一般在高地放牧。怎麼了?」
「冇怎麼。」伊萊亞斯說。
他冇有提溪邊的那個蘇族人。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也許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那個人的眼神。也許是因為——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那個人的出現不是偶然的。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不是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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