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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車隊終於進入了加利福尼亞。
他們走的是加利福尼亞小道——從南帕斯分岔後向西南,穿越內華達沙漠,翻過內華達山脈,最後進入加利福尼亞的中央穀地。這段路是大平原的三倍難走。沙漠裡白天熱得能烤死人,晚上冷得能凍死人。水不夠,糧食也緊。十二輛車在路上壞了三輛,不得不把貨物分散到其他車上,然後燒掉空車架。
有兩個人死在了沙漠裡。一個是發燒的老人,撐了五天後在一個早晨冇有醒來。另一個是被蛇咬了的年輕人,咬在小腿上,半天後毒發身亡。霍奇把他們埋在沙丘下,用石頭堆了個標記。冇有人哭——不是不傷心,而是冇有力氣傷心。
翻越內華達山脈時又出了事。一輛車在山路上翻了,連車帶牲口滾下了山崖。牲口摔死了,車碎了,貨物散了一坡。伊萊亞斯和內森花了一整天把能撿回來的貨物背上來,但損失了不少。
不過最讓伊萊亞斯在意的,是山脈本身。
翻山的那兩天,他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累,不是怕。是一種——他說不出來。像空氣裡有什麼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覺到。像是山在呼吸。和他在溪邊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樣,隻是更模糊。
他以為是自己太累了,在胡思亂想。他決定不想了。他已經有太多需要想的事情——騾子的蹄子需要換了,麪粉隻夠吃兩週了,大棕的左後腿有點瘸。這些纔是實在的事。
九月初的一個下午,車隊走出了山脈,進入了中央穀地。
穀地很寬,兩側是山脈的陰影。地麵從碎石變成了黃土,黃土上長著乾枯的草。空氣乾燥、熱,帶著一種塵土的味道。遠處有幾縷煙——不知道是營火還是彆的什麼。
霍奇說:「再走兩天就到薩克拉門托了。」
車隊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歡呼。伊萊亞斯冇有歡呼。他在看遠處的山——他們剛翻過來的內華達山脈。山脈在夕陽下變成了暗紅色,像一道凝固的火焰。他看著那道山脊,心裡有一種不安。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不安。
兩天後,他們到了薩克拉門托。
薩克拉門托不像伊萊亞斯想象的。他以為會是一個繁華的金礦城——到處是金子、商店和機會。實際上,薩克拉門托隻是一個比獨立城更亂的帳篷城。淘金者從各地湧來,在河兩岸搭了無數帳篷和棚屋。空氣裡瀰漫著泥腥味、汗味和一種說不出的焦躁。
到處是泥。淘金需要水,水到處流,和土混在一起就變成了泥。薩克拉門托的街道全是泥——那種冇過腳踝的黃泥。伊萊亞斯踩著泥走進城時,他第一次覺得密蘇裡的凍泥也冇那麼糟糕。至少凍泥不會陷住你的鞋子。
霍奇很快找到了一個地方紮營。他在城邊租了一塊地,搭起了帳篷,然後開始佈置他的貿易站。馬庫斯·金負責清點貨物——這些從獨立城帶來的舊工具和糧食,在薩克拉門托能賣出三到五倍的價錢。霍奇的計劃是對的:賣鏟子的人確實比淘金的人賺錢。
伊萊亞斯被分配去幫霍奇搭貿易站的棚子。他乾了一天,把棚子搭好了——木架子、帆布頂、木板櫃檯。簡陋,但能用。第二天霍奇就開始營業了。
來買東西的人很多。淘金者需要鏟子、篩子、鐵鍋、繩索、糧食。霍奇的價格比獨立城高了三倍,但冇有人討價還價——在這裡,你有東西賣就是王。
伊萊亞斯站在櫃檯後麵,看著這些淘金者。他們的臉上有一種共同的表情——貪婪和恐懼的混合。他們怕找不到金子,又怕彆人先找到了。他們買完東西就匆匆走了,好像在他們的金礦邊上等著什麼似的。
他不理解這些人。金子是金屬。金屬能乾什麼?能換錢。錢能乾什麼?能買東西。東西有什麼用?能讓人活下去。但如果直接去種地、做工,不也能活下去?為什麼要繞一個那麼大的圈子,走那麼遠的路,冒那麼大的險,就為了從地裡挖一塊金屬出來?
他想不明白。但他也不需要想明白。他的工作是搬貨,不是想。
九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阿比蓋爾·薩特走進了貿易站。
她一個人來的。她的父親約翰·薩特在營地另一頭忙著搭建他們的臨時住所。她的母親瑪麗躺在床上——自從翻越山脈之後,瑪麗的身體就一直不好。
阿比蓋爾來買鹽。她把幾個銅板放在櫃檯上,說:「一磅鹽。」
伊萊亞斯稱了鹽,包好遞給她。阿比蓋爾接過鹽,冇有走。她站在櫃檯前,看著伊萊亞斯。
「你是不是不開心?」她突然問。
伊萊亞斯愣了一下。「什麼?」
「你來到這裡之後,從來冇有笑過。」她說,「其他人多少都會笑。你不會。」
伊萊亞斯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習慣有人注意他——更不習慣有人關心他開不開心。
「我不傷心,」他說,「隻是冇什麼好笑的。」
阿比蓋爾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我爸爸說,人活著就應該感恩。因為上帝給了我們生命。」
伊萊亞斯冇有說話。他不知道上帝給了他什麼。
阿比蓋爾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就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時,她回頭說了一句:「你不信上帝吧。」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伊萊亞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帳篷之間。他低頭看著櫃檯上阿比蓋爾留下的銅板。銅板很舊,磨得發亮。他把它收進了錢箱。
九月底,薩克拉門托傳來了一個訊息。
一個從山裡回來的淘金者說,他在內華達山脈的某個峽穀裡發現了一個「特彆的地方」。他說那個地方的石頭不對——顏色不對,硬度不對,敲開之後裡麵不是礦石,而是一種黑色的粉末。他說他在那裡待了一個晚上,第二天醒來時他的頭髮白了一縷。
冇有人信他。大家以為他瘋了,或者是喝酒喝多了。伊萊亞斯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搬一箱鐵鍬。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搬。
但他心裡記住了那個詞——「黑色的粉末」。
他想起了翻山時的那種感覺。那種空氣裡有什麼東西的感覺。那種山在呼吸的聲音。
他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太忙了,冇空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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