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的太陽把青禾村曬得發亮,籬笆上的黃瓜藤已爬滿沈硯新搭的木架,青瓤黃瓜垂在葉間,像裹著綠紗的月牙。昭禾蹲在菜地裡掐番茄藤,指尖沾著青藤的澀香,忽聽見身後傳來竹筐落地的聲響——沈硯正往院角搬新砍的竹料,汗濕的灰布衫貼在背上,露出肩胛骨處蜿蜒的舊疤。
“歇會兒吧。”昭禾摘下草帽,替沈硯擦去額角的汗,腕上紅繩掃過他發燙的皮膚,“晌午煮綠豆湯,再拌個黃瓜涼菜。”
沈硯望著昭禾被太陽曬得微粉的鼻尖,喉結滾動,忽然從懷裡掏出個竹筒:“後山竹林裡采的,做竹筒飯香。”他指尖劃過昭禾掌心的薄繭,那裡還留著今早摘黃瓜時被刺紮的紅印,“明日我去鎮上買副皮手套。”
日頭偏西時,天際突然翻起鉛雲,熱風捲著碎葉掠過籬笆。昭禾正往陶甕裡醃酸梅,狗蛋光著腳丫衝進院子,辮子上沾著草葉:“禾哥兒!要下暴雨了!”
菜地裡的番茄還冇全摘,黃瓜藤在風裡搖晃。沈硯抄起竹筐就往菜園跑,昭禾抱著草蓆跟在後麵,卻被狂風掀得幾乎站不穩。沈硯立刻轉身,將他護在懷裡,寬大的獵袍兜住兩人,像座移動的山。
“躲我身後。”沈硯的聲音混著雷聲,手掌按在昭禾後腰上,替他擋住迎麵而來的豆大雨點,“先摘熟了的番茄,青的用草蓆蓋著。”
兩人在暴雨裡搶收,昭禾的布鞋陷進泥裡,沈硯便直接抱起他跨過積水的田壟。雷聲轟鳴中,昭禾聽見沈硯心跳如鼓,比雨聲更急——他知道這人後怕,怕他摔了、淋了、凍了。
屋簷下的積水漫過石階時,竹筐裡已堆滿紅彤彤的番茄,青黃瓜用草蓆裹得嚴嚴實實。昭禾渾身濕透,髮梢滴著水,卻顧不上換衣裳,先去灶房燒薑湯。沈硯站在門檻上扯濕衣服,忽然看見昭禾從陶罐裡翻出塊新皂角——那是用廟會賣點心的錢買的,他一直捨不得用。
“過來擦身。”昭禾遞過乾布,指尖觸到沈硯冰涼的胳膊,忙把薑湯吹涼遞過去,“先喝口,彆著涼。”
沈硯望著昭禾被雨水打透的中衣,薄紗貼在身上,隱約能看見腕骨處的紅繩,忽然轉身去劈柴,耳尖紅得比番茄還要鮮亮:“我、我去把淋濕的竹料搬到柴房。”
暴雨來得急,去得也快。戌時三刻,灶膛的火映著兩張泛紅的臉,昭禾穿著沈硯的舊中衣,袖口長到指尖,像隻裹著灰布的小雀。鍋裡的番茄蛋湯咕嘟冒泡,沈硯往炭盆裡添了塊艾草餅,驅蚊的淡香混著飯香,漫滿草屋。
“李大叔說,後山水潭裡有肥美的鯽魚。”沈硯忽然開口,筷子夾起塊燉得軟爛的番茄,放進昭禾碗裡,“明日我去下網,給你熬湯。”
昭禾咬著浸透湯汁的饅頭,忽然想起在繼母家時,暴雨天隻能縮在柴房,聽著屋頂漏雨的滴答聲捱餓。如今卻有暖烘烘的薑湯、熱乎的飯菜,還有個總把“危險”擋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他望著沈硯被火光映暖的眉眼,忽然輕聲說:“王嬸說,你從前幫村裡修過六次籬笆。”
沈硯的筷子頓了頓,摸了摸腕上的紅繩——那是昭禾昨夜替他重新編的,繩結裡藏著細小的銀鈴鐺,走動時會發出細碎的響。他嗯了聲,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了梁上的燕:“那時總想著,若有天能有個家,定要把籬笆紮得比山牆還結實。”
夜更深時,暑氣退了些,昭禾搬了竹凳坐在院門口,看沈硯修補被風吹歪的木架。銀河橫亙天際,流螢在黃瓜藤間飛舞,像撒了把碎星子。沈硯忽然停下手裡的活,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白天在山上摘的,野藍莓。”
果實酸甜在舌尖綻開,昭禾望著沈硯指尖的劃痕——該是爬樹時被枝椏劃的。他忽然伸手,替沈硯理了理被雨水黏在額角的碎髮:“以後摘果子,叫上我一起吧。”
沈硯愣住,望著昭禾被螢火映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今早在竹林看見的場景:新抽的竹鞭旁,長出幾簇小小的菌子,像昭禾笑時露出的酒窩,藏在綠葉深處,卻讓整片竹林都有了生氣。
夜風掠過溪水,帶來遠處稻田的蛙鳴。昭禾靠在沈硯肩上,聽他低聲說後山哪處的栗子樹要結果了,哪條溪澗的石頭下藏著螃蟹。腕上的紅繩與沈硯的輕輕相碰,發出細碎的響,像時光在溫柔地流淌。
原來有些日子,不必驚濤駭浪,隻需在暴雨來臨時有人替你擋風,在暑熱難耐時有人為你遞上一碗冰鎮酸梅湯,便勝過所有山盟海誓。而他們的故事,正像這漫山遍野的藤蔓,在彼此的守望中,悄然生長出最甜美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