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的蒼狼山染了層金,山核桃砸在石板路上咚咚作響。昭禾蹲在屋簷下篩新收的粟米,指尖劃過飽滿的穀粒,忽然聽見院外傳來牛車吱呀聲——周明禮的米鋪夥計拉著兩筐新麥,說是拿野豬肉換的。
“沈獵戶今早在鎮上賣了張熊皮,”夥計擦著汗,眼睛往灶台飄,“說給您買了包桂花粉,做糖蒸酥酪用的。”
昭禾耳尖發燙,想起昨夜沈硯替他捶腰時,掌心的老繭蹭過他腰間的軟肉。新收的粟米堆在牆角,竹筐上還繫著沈硯編的穗子,每一粒都篩得乾乾淨淨,像他看自己時的眼神,清透得能照見人影。
“禾哥兒!後山的栗子熟了!”狗蛋頂著個破草帽衝進來,懷裡抱著顆比他腦袋還大的南瓜——分明是從沈硯新辟的菜地裡摘的。昭禾笑著往他兜裡塞炒栗子,忽然看見沈硯揹著獵弩站在籬笆邊,肩上扛著半扇野鹿,鹿腿上還掛著串火紅的山茱萸。
“烤鹿肉留著晚上吃,”沈硯把山茱萸塞進昭禾手裡,指尖劃過他腕上紅繩,“王嬸說,這個插在門框上能辟邪。”他望著昭禾用山茱萸編花環,忽然想起今早看見的場景:這人蹲在田埂上替每株粟米理穗子,晨光從他發間漏下來,像給穀穗鍍了層糖霜。
午後突然落起太陽雨,昭禾在灶前熬鹿肉湯,沈硯在廊下編竹篩。新收的番茄被做成蜜餞,碼在青瓷罐裡,窗台上還晾著曬乾的黃瓜皮——昭禾說,這是冬天燉豆腐的好佐料。
“陳二虎說,下月鎮上有鬥羊大會,”沈硯忽然開口,竹篾在指間翻飛,“想去看嗎?我獵的野山羊能換兩串糖葫蘆。”
昭禾攪湯的手頓了頓,想起去年此時,自己還在繼母家的廚房裡替繼妹熬阿膠,掌心被滾水燙出泡也不敢吱聲。如今卻能在自家灶前,用新收的野蜂蜜調湯,看沈硯編竹篩時,總把邊緣磨得比棉綢還軟。
雨幕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大叔的兒媳抱著孩子衝進院子:“禾哥兒!我家虎娃肚子疼!”昭禾忙放下湯勺,從牆角抱出曬乾的蒲公英——沈硯早按他說的,把草藥分門彆類捆好,吊在通風處。
“煎水喝,再用暖水袋焐肚子。”昭禾把草藥塞進婦人手裡,忽然聽見沈硯在身後說:“我送你們回去,山路滑。”他望著沈硯背起虎娃的背影,獵弩斜挎在肩,卻把孩子護得穩穩噹噹,像座會移動的暖山。
暮色漫過曬穀場時,沈硯帶回半筐山核桃,外殼已被他用石頭砸開,露出飽滿的果仁。昭禾坐在門檻上剝核桃,看沈硯在月光下磨箭頭,忽然發現他靴底的皮料磨得發亮——那是為了今早送虎娃,特意換的防滑靴子。
“周明禮說,有人想買你做的蜜餞,”沈硯忽然轉身,月光在他眉骨的疤上流轉,“用綢緞換也行,你上次說的那種月白羽紗。”
昭禾低頭看著掌心的核桃仁,想起白天在田裡,沈硯替他擋住突然竄出的野兔,自己卻被荊棘劃破了手背。他忽然伸手,替沈硯理了理被雨水打濕的袖口:“換些棉線吧,給你縫件夾襖。”
夜更深時,灶膛的餘火還泛著暗紅,昭禾把鹿肉撕成絲,拌上野山椒和蜂蜜,做成肉脯。沈硯靠在竹榻上打盹,指尖還捏著未編完的竹筐——那是給昭禾裝山貨用的,邊緣特意編了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沈硯,”昭禾輕聲喚他,把肉脯遞到唇邊,“嚐嚐?”
沈硯睜眼,咬下肉脯,甜辣在舌尖炸開,卻比不過昭禾眼中的笑意甜。他望著對方腕上的紅繩,想起今早在後山看見的景象:成熟的栗子掉在枯葉上,像昭禾熬湯時撒的碎金,而樹下的泥土裡,正冒出幾簇雪白的蘑菇——那是昭禾愛吃的品種。
秋風掠過籬笆,吹得山茱萸花環沙沙作響。昭禾趴在沈硯腿上,聽他講明日進山的路線,指尖劃過他掌心的老繭。忽然覺得,這秋日的雨雖帶著涼意,卻比繼母家的炭火更暖,因為身邊這個人,會把每寸土地的饋贈都變成甜香,種進他們共同編織的歲月裡。
窗外,曬穀場上的粟米堆成了小山,竹篩裡的核桃果仁泛著油光。而草屋內,兩個身影正慢慢靠近,像秋日的陽光與成熟的穀穗,在時光的沉澱中,釀成最醇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