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的風裹著槐花甜,青禾村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白。昭禾蹲在灶台前,竹篩裡的糖蒸酥酪正冒著熱氣,奶香味混著玫瑰糖的芬芳,勾得狗蛋趴在院牆上直咽口水。
“彆偷瞄啦,給你留了塊邊角料。”昭禾笑著用荷葉包了塊碎酪,塞進狗蛋手裡,轉頭看見沈硯正往竹筐裡墊棉紙——那是給鎮上廟會準備的點心,共十六個青瓷小碟,每碟擺著四塊菱形酥酪,邊緣還綴著新摘的金銀花。
“周大哥說,鎮上的貴婦人就愛這種精緻點心。”昭禾擦了擦手,腕上紅繩掃過青瓷邊緣,“若能賣個好價錢,就能給你換副新弩弦了。”
沈硯抬頭,看見昭禾鼻尖沾著的麪粉,忽然伸手替他擦去,指腹劃過溫熱的皮膚:“弩弦不急。”他望著案板上碼得整齊的點心,想起昨夜昭禾在油燈下描金銀花的模樣——細白的手腕懸在青瓷上方,像浸在月光裡的玉竹。
廟會設在鎮西的玄真觀前,青石板路上擠滿了貨郎、雜耍藝人。昭禾的點心攤剛支起,就被周明禮的閨女小桃拽住:“禾哥兒,給我留三碟!我娘說你做的酥酪比城裡茶樓的還香!”
沈硯站在攤位旁,獵弩斜挎在肩,卻比貨郎的算盤珠子還要顯眼。他目不轉睛盯著昭禾與顧客交談時的笑臉,直到聽見身後傳來刺耳的尖笑:“喲,這不是前山鎮的賠錢貨嗎?怎麼,嫁了獵戶就敢擺架子了?”
繼母周氏體領著繼妹小娥擠過來,小娥盯著青瓷碟裡的酥酪,指尖恨不得直接戳上去:“聽說你男人給了三鬥粟?我可要好好嚐嚐,值不值這個價——”
話未說完,沈硯突然跨前半步,陰影籠罩在周氏體麵上。他從懷裡掏出個牛皮袋,倒出半鬥粟米在攤位上:“上月該補的半鬥,今日結清。”粟米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驚得小娥縮回手。
昭禾望著沈硯緊繃的脊背,忽然想起王嬸說的,這半鬥粟他攢了整月——每日多打兩隻山雀,多撿兩捆柴火,才湊夠了數。他忽然笑著捧起一碟酥酪:“繼母嚐嚐?做得不好,還望指點。”
周氏體盯著昭禾腕上的紅繩,那是沈硯用鎮上最好的棉線編的,比小娥的銀鐲子還要鮮亮。她咬了口酥酪,甜得發齁,卻梗著脖子道:“不過如此——”話尾卻被小娥的驚呼打斷:“娘!酥酪裡有玫瑰花瓣!”
廟會漸入佳境時,昭禾的點心已賣了大半。沈硯不知何時消失,回來時懷裡抱著個紙包,遞到昭禾麵前:“絨花。”淺粉色的絨花簪綴著珍珠,正是昭禾今早多看了兩眼的攤子。
“太貴了……”昭禾指尖劃過絨花,卻被沈硯輕輕握住手腕,簪子已插在他鬢邊:“周明禮用三鬥新米換了我半張狐皮,夠買十支簪子。”他望著昭禾耳尖的薄紅,喉結滾動,“比槐花還好看。”
暮色漫起時,玄真觀的燈籠次第亮起,映得溪水像流淌的金箔。昭禾攥著沈硯的袖口,看雜耍藝人在火圈裡翻跟頭,忽然瞥見街角有個貨郎在賣刻著花紋的木梳。
“給你買把梳子吧?”昭禾想起沈硯總用草繩束髮,髮尾常沾著草屑,“你看那把刻著山溪的——”
話未說完,沈硯忽然轉身,背對著他蹲下身:“累了就趴我背上。”昭禾愣了愣,臉頰發燙,卻聽見周圍人低笑:“沈獵戶這是怕自家小哥兒累著腳呢!”
趴在沈硯背上,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昭禾望著掠過的燈籠光,忽然發現沈硯鬢角有根白髮——該是前夜守著灶火替他溫粥時熬的。他伸手替他拔掉,指尖觸到沈硯後頸的薄汗,像觸到了春日溪水的溫度。
歸途的牛車碾過石板路,昭禾抱著空了的青瓷食盒,腕上的絨花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沈硯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陶罐,罐口封著蜂蠟:“後山采的野蜂蜜,你說做糖霜好用。”
月光漫過蒼狼山,牛車吱呀聲裡,昭禾忽然想起今日在攤位前,沈硯默默替他擋住了所有擠過來的顧客,自己卻被太陽曬得額頭冒細汗。他望著沈硯被月光勾勒的側臉,忽然明白,有些愛不必說出口,就像這漫山遍野的月光,無聲地籠罩著每一寸他們共同走過的土地。
草屋的油燈亮起時,昭禾發現沈硯買的木梳被精心包在藍布裡——正是他生母留的那塊帕子。梳齒間刻著細小的紋路,仔細看竟是山溪與頑石的圖案,像極了他們初遇時的溪水邊。
夜深人靜,昭禾對著銅鏡插絨花,沈硯坐在床邊替他拆發繩。指尖掠過他溫軟的髮絲,沈硯忽然輕聲說:“明日去後山看野草莓吧?該結果了。”
燭火在風裡輕輕搖曳,昭禾望著鏡中兩人交疊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廟會的燈再亮,也不及身邊人眼中倒映的自己明亮。而那些曾以為熬不過的寒冬,早已在這人的掌心化作春水,滋養出滿地的甜香與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