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蒼狼山的積雪化了大半,溪水漫過鵝卵石,叮咚聲驚醒了凍土下的蚯蚓。昭禾蹲在菜地裡,指尖捏著浸過水的黃瓜種,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竹篾交錯的聲響——沈硯正踩著梯子,往籬笆上搭新砍的木架。
“這樣搭,藤蔓能爬滿整個西牆。”沈硯低頭望他,晨光從木架間隙漏下來,在昭禾發頂碎成金箔,“你說的那種青瓤黃瓜,該能結不少。”
昭禾摸了摸木架的橫檔,沈硯早把棱角磨得光滑,還細心地削了斜角,免得雨水積在縫裡。他想起昨夜整理沈硯的獵具,發現每支弩箭尾部都刻著小小的“禾”字,像株剛冒芽的幼苗。
“去鎮上買些麻線吧?”昭禾把種子埋進土坑,抬頭時睫毛上沾著泥星子,“編網罩住菜苗,省得讓山雀啄了。”
沈硯喉結滾動,忙轉身去扛竹筐,耳尖卻紅得比籬笆上的映山紅還豔。自打成親後,他總愛盯著昭禾沾著泥土的手腕、發間的草屑,甚至彎腰時露出的一截腳踝——像頭笨拙的熊,對著蜂蜜罐挪不開眼。
鎮上的米鋪飄著新麥香,周明禮見沈硯進門,立刻拍著櫃檯嚷嚷:“沈獵戶今日帶新媳婦來了?早聽說你家小哥兒手巧,給我家閨女繡的平安符可靈驗了!”
昭禾紅著臉躲在沈硯身後,卻被周明禮塞了把炒瓜子:“彆怕,你男人在牢裡那三年,冇少幫我趕跑偷米的老鼠。如今娶了媳婦,該讓他多打些野物,我拿新米換!”
布料攤子前,沈硯攥著昭禾的手腕比劃:“做春衫要多少尺?”昭禾盯著他掌心的老繭,忽然想起昨夜替他換藥時,看見的那道從肩胛骨蜿蜒到腰側的舊疤——該是獵熊時留下的。
“夠了夠了。”昭禾按住他要繼續扯布的手,指尖劃過沈硯腕骨上的紅繩(與自己腕上那根是同天編的),“買些靛青吧,給你染件新衫。”
歸程的竹筐裡,除了麻線、種子,還多了包沈硯偷偷買的玫瑰糖。昭禾坐在牛車上剝瓜子,看沈硯趕車時總用餘光掃他,不禁想起今早王嬸說的話:“沈獵戶現在去鎮上,走路都帶風,像是揣了個小太陽在懷裡。”
午後,狗蛋頂著一頭草葉闖進院子,懷裡抱著比他還高的竹筐:“禾哥兒!教我種菜!”昭禾笑著往他手裡塞了把細沙:“先學拌土,種子要埋三指深,澆透水後蓋上草簾子。”
沈硯蹲在旁邊削竹片,給菜苗做標記牌。狗蛋偷瞄他幾眼,忽然壯著膽子問:“沈獵戶,你真能徒手掰斷鹿角?”沈硯抬頭,嚇得小娃趕緊往昭禾身後躲,卻聽見他悶聲答:“掰斷過,給昭禾做簪子了。”
暮色漫過木架時,昭禾在灶前蒸槐花麥飯,沈硯坐在門檻上編麻網。新翻的菜地飄著濕潤的土腥氣,籬笆根冒出幾簇嫩黃的蒲公英——昭禾說,這是能拌涼菜的。
“李大叔送了塊蜂蠟。”沈硯忽然掏出個油紙包,“擦在木架上,能防蛀蟲。”他指尖劃過昭禾沾著麪粉的手背,又慌忙縮回,像怕碰碎了什麼珍寶,“明日我去後山砍藤條,給你搭個葡萄架。”
昭禾望著他不自然的模樣,忽然想起在繼母家時,連塊像樣的木梳都冇有,如今卻有了刻著“禾”字的骨簪、磨得光滑的木架、還有這個總把溫柔藏在木刺背後的男人。
夜裡掌燈,昭禾替沈硯挑出指縫裡的竹刺,忽然發現他掌心新結的繭——該是今早砍木架時磨的。“疼嗎?”他吹了吹沈硯的指尖,冇看見對方耳尖瞬間燒紅的模樣。
“不疼。”沈硯望著昭禾低垂的睫毛,想起在山上看見的場景:向陽處的野草莓開了小白花,像昭禾笑時露出的虎牙,小小的,卻讓整片山崗都有了顏色。
更深露重,草屋裡的油燈映著兩個交疊的影子。昭禾趴在案板上畫明日要播的菜種圖,沈硯在旁邊替他磨墨,忽然輕聲說:“周明禮說,下月鎮上有廟會。”
昭禾抬頭,看見沈硯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頭是攢了半月的碎銀:“想去嗎?我帶你看燈。”
墨香混著槐花的甜在屋裡漫開,昭禾忽然覺得,這春日的風雖還帶著料峭,卻比繼母家的炭火更暖。因為身邊這個人,會把他隨口說的每句話都釀成蜜,種在他們共同開墾的土地上,讓日子慢慢長出花來。
窗外,溪水淙淙流向遠方,木架上的麻網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像在守護著泥土下即將破土的嫩芽。而草屋內,兩個身影正慢慢靠近,像山溪與頑石,在時光的沖刷下,終於磨出最契合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