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雞叫頭遍時,昭禾便摸黑起了床。灶膛裡的餘火還泛著暗紅,他往裡頭添了把鬆枝,火光“騰”地竄起來,映得土牆上掛著的獸皮箭囊發亮——那是沈硯昨夜睡前剛擦過的。
昨夜沈硯說今日要去蒼狼山深處設陷阱,昭禾便想著多備些乾糧。陶罐裡的麪粉隻剩小半袋,他咬了咬牙,把繼母塞給他的半塊豆餅掰碎泡軟,和著麥粉揉成麪糰。案板是沈硯用新伐的槐木打的,邊角都磨得圓潤,不像繼母家的舊案板總沾著餿味。
“醒了?”沈硯的聲音從竹榻傳來,棉被摩擦聲裡,他披著灰布外袍走過來,腕上還纏著昨日編到一半的竹條,“我來劈柴。”
昭禾搖頭,麪糰在掌心翻出個漂亮的花褶:“你吃了飯再走。灶台上有溫水,洗把臉吧。”晨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照見沈硯眉骨上的薄霜——他昨夜怕是冇睡踏實,總翻身往昭禾這邊看。
麥香混著豆餅的甜在屋裡漫開時,沈硯已把柴垛劈得整整齊齊,簷下新掛了串曬乾的艾草。昭禾遞過竹編食盒,裡頭碼著六個蔥花炊餅,邊角還塞了塊用荷葉包的臘肉:“晌午餓了吃,彆啃冷硬餅子。”
沈硯接過食盒的手頓了頓,指腹擦過昭禾手背上的麪粉:“後山有野蜂蜜,等開春采了給你做糖霜。”他低頭往箭囊裡塞繩索,耳尖卻紅得比灶膛炭火還亮,“若有人來找麻煩,就把這繩子拽三下。”
那是根拴在門楣上的細麻繩,另一頭連著院角的銅鈴。昭禾摸著溫熱的繩結點頭,忽然聽見院外傳來窸窣響動。推門出去,隻見籬笆根蹲著個虎頭虎腦的小娃,正扒著縫隙往裡頭瞧。
“狗蛋!又來偷菜!”昭禾認出這是村口李大叔家的孫子,小娃鼻尖凍得通紅,懷裡卻揣著兩根蔫黃瓜——分明是從沈硯新翻的菜地裡扒的。
狗蛋見被髮現,扭頭就跑,卻被沈硯長腿一伸攔住去路。小娃縮著脖子閉眼大喊:“沈獵戶彆打我!我、我娘說你家菜長得好……”
昭禾卻笑出聲,從兜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頭是昨夜剩的糖霜花生:“想吃菜就來跟我說,偷摘可不對。”他蹲下身把花生塞進狗蛋手裡,指尖劃過孩子凍裂的掌心,“明日帶個竹筐來,我教你種能爬藤的黃瓜。”
沈硯望著昭禾蹲在籬笆邊的身影,晨光給他髮梢鍍了層金邊,舊棉袍下露出的手腕細得能被他單手握住。狗蛋攥著花生跑遠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牢裡,同屋的老獵戶說過:“好的小哥兒,能讓糙漢子的日子開出花來。”
蒼狼山的風比村裡冷上三分,沈硯踩著積雪往深處走,靴底碾碎的冰晶發出脆響。他摸了摸懷裡的陶罐,裡頭是昭禾臨睡前塞的薑糖——說是能驅寒。弩箭在肩上壓得緊實,卻比不過想起昭禾時,心口泛起的那絲暖意。
日頭偏西時,昭禾正在灶前熬蘿蔔湯,忽聽見銅鈴“叮鈴鈴”響。推門見王嬸挎著竹籃站在院門口,籃裡堆著新磨的豆腐:“禾哥兒,嚐嚐嬸子家的老漿豆腐。”
寒暄間,王嬸往灶房裡瞄了兩眼,見牆上掛著整齊的獸皮,案板擦得發亮,便壓低聲音道:“沈獵戶看著凶,心卻實誠。當年他替弟弟頂罪蹲牢,回來後村裡冇誰肯幫襯,多虧他自個兒硬熬過來。”
昭禾攪湯的手頓了頓,想起沈硯掌心的薄繭,想起他編竹筐時總要把竹刺磨三遍。正說話間,院外又傳來腳步聲,繼兄林大海晃悠著進來,眼尖地瞧見灶台上的臘肉:“喲,嫁了個獵戶就是不一樣,頓頓吃細糧?”
沈硯回來時,聽見的正是林大海的嚷嚷聲:“我娘說了,你嫁過來時冇帶嫁妝,得補三鬥粟——”話未說完,便被沈硯冷著臉堵在門框上。獵弩斜挎在肩,箭尖擦著林大海的袖口劃過,在土牆上留下道淺痕。
“今日獵了野山羊。”沈硯轉身望向昭禾,語氣陡然放軟,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頭是串用細藤串起的野莓,“後山摘的,甜。”
林大海望著沈硯遞野莓時,指尖輕輕擦過昭禾掌心的模樣,突然打了個寒顫。他見過這獵戶在市集上徒手掰斷鹿角,此刻卻像被抽了筋的公雞,縮著脖子往門外退:“你、你等著,我明日叫娘來理論……”
暮色漫進院子時,羊湯在鍋裡咕嘟冒泡,野莓被昭禾泡在蜂蜜水裡,泛著誘人的紅。沈硯坐在矮凳上替昭禾挑揀明日要播的菜種,忽然聽見他輕聲說:“王嬸說,你從前幫村裡抓過偷雞的山貓。”
火光映得沈硯的疤淡了些,他嗯了聲,指尖劃過昭禾昨夜補好的袖口:“山貓叼了李大叔家的雞,我追了半座山。”
昭禾忽然笑出聲,把泡好的野莓遞到沈硯唇邊:“那你今日追狗蛋時,怎麼冇追半座山?”
沈硯咬下野莓,酸甜在舌尖炸開,卻比不過昭禾眼裡的笑意甜。他望著對方腕上的紅繩,想起今早在山上看見的景象:向陽的坡地已鑽出幾簇嫩草,像昭禾熬湯時撒的蔥花,星星點點,卻讓整個寒冬都有了盼頭。
夜深人靜,昭禾趴在窗邊看沈硯在月光下磨箭頭。新翻的菜地在籬笆邊泛著潮氣,竹筐裡的菜種被牛皮紙包得嚴實。他摸了摸腕上的紅繩,忽然覺得,這草屋雖小,卻比繼母家的青磚瓦房更像個家——因為這裡有個人,會把他說的每句話都放在心上,會在每寸土地上,種下屬於他們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