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禾村的晨霜未化,林昭禾踩著結滿冰花的石板路,草筐裡的藍布帕子被攥得發皺。繼母周氏體弱倚在門框上,指尖捏著半片乾枯的艾草葉:“三鬥粟換個活人,總好過在家裡白吃飯。”繼兄林大海蹲在牆根嗑瓜子,碎屑落在昭禾補丁摞補丁的鞋麵上:“沈獵戶肯要你,是你福氣。”
遠處傳來踩碎薄冰的聲響,沈硯的灰布棉袍裹著一身寒氣,腰間獸皮箭囊還掛著未化的雪粒。他在昭禾麵前站定,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桂花香混著暖意湧出來:“鎮上買的糖霜花生。”
昭禾指尖微顫。上回在市集看見這花生,繼妹小娥吵著要買,繼母卻說“男孩子家吃什麼甜嘴”。此刻掌心的油紙包帶著體溫,他抬頭撞見沈硯眉骨上的淺疤,想起半月前在溪邊,這人曾默默替他撈起被繼母丟進水裡的生母遺物。
“粟米在灶房缸裡。”沈硯轉向周氏體,聲音像浸了山泉水,卻在遞包裹時放輕了動作,“棉綢給昭禾做冬衣,不夠再添。”
周氏體接過陶罐的手忙不迭在圍裙上擦,粟米倒在陶盆裡的聲響驚飛了簷角麻雀。林大海湊過來數了數,突然嚷嚷:“才兩鬥半!”沈硯垂眼望著昭禾凍紅的耳垂,答得簡短:“開春獵了皮子,補半鬥。”
草屋在村西頭,推開柴門便是土灶,灶台上擺著新劈的鬆枝,牆角堆著曬乾的蒲公英——昭禾認得,那是治咳嗽的。沈硯接過他的草筐,竹條摩擦聲裡,有樣東西輕輕落在他掌心:磨得發亮的桃核,雕著歪歪扭扭的穗子。
“給你的。”沈硯耳尖發紅,轉身去捅灶膛,柴火“劈啪”炸開火星,“鍋裡溫著薑茶,喝了暖身子。”
昭禾摩挲著桃核,穗子刻得笨拙,卻能看出是粟米的形狀。他忽然想起生母臨終前說的話:“禾哥兒的手,該是握犁把、揉麪團的。”低頭望向沈硯的背影,那人正往炭盆裡添炭,脊背挺直如村口老槐。
“我……會做炊餅。”昭禾鼓起勇氣開口,從草筐裡翻出半塊裂角的銅鏡,“你、你想吃帶蔥花的,還是抹蜂蜜的?”
沈硯轉身時,眼裡映著跳動的火光,喉結輕輕滾了滾:“隨你。”他從懷裡掏出卷粗棉線,走到昭禾跟前蹲下,“手伸出來。”
粗糙的棉線在昭禾腕上纏成紅繩,沈硯的指尖擦過他掌心的薄繭,像山雀啄食般輕。門外傳來王嬸的腳步聲,夾著碎碎的嘀咕:“沈獵戶三年前蹲過牢,煞氣重……”話未說完,便被沈硯抬頭時的目光堵了回去。
暮色漫進窗戶時,灶上的炊餅正鼓起金黃的泡,蔥花混著麥香漫滿屋子。沈硯坐在矮凳上編竹筐,昭禾忽然發現,他每削一根竹條,都會在掌心墊塊軟布——是怕竹刺紮了人。
“明日和我去鎮上?”沈硯遞過一杯溫好的蜂蜜水,指尖掠過昭禾腕上的紅繩,“買些種子,你說的那種會爬藤的黃瓜。”
昭禾咬著炊餅點頭,蜜糖從嘴角溢位,甜得眼眶發熱。窗外的北風依舊呼嘯,草屋裡卻暖得像曬過太陽的棉絮。他望著沈硯編到一半的竹筐,邊緣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原來有些溫柔,不必說出口,就像這灶膛的火,默默烘著每一寸寒夜。
夜色深了,沈硯把床鋪讓給昭禾,自己抱著棉被蜷在竹榻上。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昭禾摸著腕上的紅繩,聽見沈硯均勻的呼吸聲。忽然想起下午經過溪邊,冰麵下的溪水正潺潺流動,春寒料峭裡,已有嫩芽在凍土下悄悄舒展。
原來有些緣分,就像這山溪與頑石,初遇時帶著寒意,卻在日升月落間,漸漸磨出溫柔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