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之下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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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三個月，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在忙碌、焦慮、夾雜著微小希望與虛擬喝彩的日子裡匆匆流逝。皇曆翻到了十月，貴雲的天氣開始轉涼，早晚的風裡帶著明顯的寒意。但對徐翠芳而言，心中的火焰卻越燃越烈，將所有的寒意都驅散殆儘。\\n\\n這九十多天，她像換了個人。那個在菜市場、小區花園，甚至雇主家都小心翼翼、生怕說錯話做錯事的保姆徐翠芳，正在被一個眼神閃爍、言語熱切、抓住一切機會“分享”的“銷售精英徐姐”所覆蓋。她幾乎用儘了李顧問教的所有技巧，也耗儘了自己幾十年積攢下的人情和臉麵。\\n\\n銷售記錄上，已經躺著了十七份網課銷售記錄。其中有九份是最便宜的體驗包，五份是單科季度套餐，還有三份是價格更高的“語數英強化組合”。數字本身並不驚人，甚至有些寒酸，但每一筆背後，都是她絞儘腦汁的遊說、被拒絕後的強笑，以及深夜對著名單發呆的堅持。她不再僅僅滿足於推銷課程。按照趙顧問更高階的指導，她把目光投向了“發展事業夥伴”。\\n\\n第一個被她“幫助”加入的，是以前在服裝廠打工時關係還不錯的工友周大姐。周大姐兒子在讀職高，她正為兒子前途發愁。徐翠芳冇有一上來就提賺錢，而是反覆訴說這份“事業”如何“有前景”“能認識很多上進的人”“給孩子樹立榜樣”，最終，周大姐掏出了一萬八千八，成為普通會員。徐翠芳拿到了800元的“直接推薦獎”，周大姐後來自己也賣出了一份體驗包，徐翠芳又分得了40元的“團隊管理獎”。\\n\\n第二個，是她老家的一個遠房表妹，在縣城開小賣部，日子緊巴。徐翠芳在電話裡描繪了“三個月回本、之後躺賺”的圖景，還“大方”地表示可以先借她兩千元湊押金。表妹被說動了，也加入了。這筆，又給徐翠芳帶來了800元推薦獎和潛在的團隊收益。\\n\\n這兩筆“下線”收入，如同意外之財，遠比她辛辛苦苦賣十幾份網課所得的提成要豐厚得多，也“輕鬆”得多。她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架構”的力量。李顧問說得對，賣產品累死累活，發展人才纔是王道。\\n\\n她的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華盛精英衝鋒隊X組”的群公告裡。“恭喜徐翠芳家人成功推薦兩位新夥伴加入團隊！”“徐姐本週個人銷售業績突破5000元，位列小組前三！”“徐姐團隊新增活躍會員一名，團隊活力值 10！”\\n\\n趙顧問的私人微信訊息如潮水般湧來，語氣也愈發親切熱絡，彷彿春風拂麵。“徐姐，穩了！”“照這勢頭，黃金會員那是指日可待啊！”“最近公司出了內部激勵政策，針對業績突出的家人們，升級黃金會員的押金門檻能適當放寬，主要得看‘帶動能力’和‘發展潛力’。我可太看好你啦！”\\n\\n“黃金會員”這四個字，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在徐翠芳心裡悄然生了根，發了芽。她翻出那份已經被她翻爛的會員權益手冊，黃金會員的權益用燙金字體標出：提成比例從20%提升到35%；直接推薦獎從10%提升到15%；享受團隊業績更高比例的分紅；有資格申請區域代理，享受代理區域內的所有業績抽成；優先參加公司組織的海外考察、高階培訓；更有機會獲得金牌導師的親自指導……\\n\\n手冊後麵，附著幾張模糊但誘人的照片：某黃金會員在海南買的度假公寓陽台；某團隊長開著新提的轎車；某次高階培訓會上，穿著精緻套裝的女士們舉杯合影……每一張圖，都在無聲地呐喊著：更上一層樓，風景大不同！\\n\\n徐翠芳的心，被徹底點燃了，劇烈地跳動著。她細細盤算著這三個月的“進賬”：銷售提成、推薦獎勵、團隊管理獎，一項項加起來，竟有兩萬一千多！這比她做保姆一年的淨收入還要多！雖說錢還冇完全到賬，但APP裡的數字明明白白，趙顧問也拍著胸脯保證週末就發。這足以證明，這條路走對了，行得通！\\n\\n要是成了黃金會員，提成比例能翻近一倍，往後賺錢豈不是更快更多？兒子下學期的學費，明年的生活費，甚至……將來買房的首付，是不是都能看到希望了？\\n\\n但升級黃金會員，需要補足押金差額。普通會員一萬八千八，黃金會員八萬八，差額是七萬。她手頭滿打滿算隻有這兩萬出頭。剩下的五萬缺口，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在她和“黃金夢”之間。\\n\\n深夜，她頭一回冇有背誦話術，也冇有翻看群訊息，隻是對著手機計算器呆呆出神。五萬塊。對她而言，是天文數字。找老家親戚借？上次表姐那態度就說明問題了，況且親戚們都不寬裕。跟雇主預支？方太太雖說人不苛刻，可一下子要預支這麼多，總得有個由頭吧？而且，她隱隱覺得，不能讓雇主知道自己在外麵的“事業”。\\n\\n就在她焦慮得嘴角起泡時，劉豔端著洗好的衣服進來，看她愁眉苦臉，隨口問：“咋了翠芳？業績不是挺好的嗎？”\\n\\n徐翠芳歎了口氣，把黃金會員和差額的事說了。\\n\\n劉豔眼珠滴溜溜轉了轉，湊近了壓低聲音：“差多少？”\\n\\n“五萬。”\\n\\n“這麼多……”劉豔也吸了口涼氣，但隨即湊近，“我倒是有個主意。你不是剛賺了兩萬嗎？我這兒……攢了差不多五千，可以先借你。你不是說，升級後賺錢更快嗎？等你賺到了，早點還我就行。”\\n\\n徐翠芳突然攥緊劉豔的手，眼眶瞬間泛紅：“劉豔，這……這怎麼好意思……”\\n\\n“咱倆誰跟誰！”劉豔拍拍她，“不過，還差四萬五呢。”\\n\\n徐翠芳眼神黯淡下去。是啊，還差得遠。\\n\\n劉豔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又壓低了幾分：“翠芳，你想想，方太太那邊……你不是一直乾得挺好嘛。馬上要交下季度工資了吧？方太太上次不是還說，隻要你穩定做，工資可以考慮給你漲一點？你要不……找個理由，比如老家房子要修，或者家裡老人生病急用錢，先讓方太太把下季度工資，甚至下下季度的，提前支一部分給你？你好好跟她說，立個借據，從以後工資裡扣。你向來踏實肯乾，方太太向來最看重這個，應該會答應的。”\\n\\n徐翠芳的心猛地揪緊了。提前支取工資？這...這風險未免太大了些。萬一“事業”未能如預期般順利，無法償還債務怎麼辦？然而，黃金會員的巨大誘惑，與那五萬塊的資金缺口，猶如兩頭凶猛的野獸，無情地撕扯著她的內心。\\n\\n那一夜，她又失眠了。腦子裡彷彿有兩個聲音在激烈爭辯。一個聲音嚴厲地質問：徐翠芳，你瘋了嗎？借錢去升級？還是老老實實地賣課，慢慢積累財富吧。另一個聲音，則帶著趙顧問的蠱惑，以及群訊息中那些“成功”案例的喧囂，尖銳地反駁道：怕什麼？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黃金會員就是通往成功的快車道！彆人三個月都能回本，升級後你隻會更快！想想你的兒子！想想你曾經受過的貧窮，看過的白眼！機會就在眼前，隻有抓住它，你才能翻身！\\n\\n天快亮時，後一個聲音徹底壓倒了前一個。對“更快賺錢”的渴望，對徹底擺脫貧困的極度嚮往，壓倒了內心深處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必須上那個台階！\\n\\n第二天，她找了個方太太心情似乎不錯的下午，紅著眼眶，用排練了無數遍的、帶著哭腔的語氣，說自己老家親戚突然重病，急需一筆錢手術，她實在冇辦法了，懇請方太太能否把接下來兩個季度的工資，一共四萬五千元，提前支給她，她可以寫借條，以後按月從工資裡扣還。\\n\\n方太太眉頭緊鎖，目光如炬，彷彿要穿透她的偽裝，探尋出其中的破綻。徐翠芳心跳得如同擂鼓，她低著頭，不敢與方太太對視，隻是反覆地保證，自己一定會努力工作，儘快償還債務。\\n\\n良久，方太太才緩緩開口：“小徐，你來家裡這段時間，乾活是認真的。誰家冇個急事呢。錢，我可以先支給你。借條要寫清楚。但話我說前頭，工作是工作，家裡事是家裡事，不能耽誤正事。還有，這筆錢數目不小，你要心中有數。”\\n\\n“謝謝太太！謝謝太太！我一定好好乾，絕不耽誤！”徐翠芳連連鞠躬，眼眶泛紅，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這次，是真的因為複雜的情緒湧了上來。\\n\\n拿著方太太給的四萬五千塊現金，加上自己APP裡即將到賬的兩萬多，再加上劉豔借的五千，七萬塊，終於湊齊了。她立刻申請了提現，趙顧問特批加急。\\n\\n轉賬的那一刻，徐翠芳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幾乎握不住手機。這七萬塊錢，幾乎是她的全部積蓄，更彆提那沉重的債務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但當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當趙顧問興奮的確認電話傳來，當她看到APP裡會員等級從“普通”躍升為閃爍的“黃金”，頭像旁多了一枚小小的金色皇冠圖標時——所有的惶恐與沉重，瞬間被一種巨大的、近乎眩暈的喜悅與期待沖刷得無影無蹤！\\n\\n趙顧問親自給她送來了黃金會員專屬的金色卡片、製作更精良的“黃金會員權益手冊”、一枚刻著她編號的鍍金徽章，還有一束廉價的塑料花。\\n\\n“徐姐！不，現在該叫徐總了！”趙顧問笑容滿麵，用力握著她的手，“恭喜！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華盛的核心家人了！好好乾，區域代理、百萬大獎，都在向你招手！柳總那邊也注意到你了，下次高管會議，說不定會點名錶揚！”\\n\\n徐翠芳接過那沉甸甸的金色卡片，指尖拂過冰涼的金屬徽章表麵，耳邊是趙顧問的恭維和承諾。她挺直了長久以來微微佝僂的脊背，一股從未有過的揚眉吐氣之感油然而生。那些因借債而生的忐忑，對兒子滿懷的愧疚，此刻彷彿都化作了攀登途中不可或缺的代價。她踏上了全新的起點，眼前豁然展開一條鋪滿金色光輝的康莊大道。\\n\\n她拍下金色會員卡和徽章的照片，發到了“衝鋒隊”群裡。瞬間，群裡被“恭喜徐總！”“歡迎加入黃金陣營！”“向徐姐學習！”的刷屏淹冇。她看著不斷跳出的讚美和表情，臉上露出了三個月來最燦爛、最篤定的笑容。\\n\\n這一刻，她覺得自己離“成功”，真的又近了一大步。深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似乎也透進了些許金色陽光。她不知道，這座她用全部身家和沉重債務換來的“鍍金階梯”，通往的並非天堂，而是更陡峭的懸崖和腳下已然開始鬆動的根基。她隻是緊緊攥著那張金色卡片，像攥著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的、滾燙的枷鎖。\\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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