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之下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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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東海師範大學，九月的校園還殘留著暑熱的尾巴。梧桐葉子邊緣泛著淡淡的金黃，蟬聲在慵懶的午後顯得格外無力，彷彿連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程目連從圖書館出來，手裡捏著勤工儉學部老師剛給他的一張紙條，上麵用圓珠筆寫著：“王浩，初三，數學物理薄弱，家住碧桂苑3棟802，家長王女士，電話138xxxxxxx。課時費：60元\\/小時，每週兩次。”\\n\\n60元，對程目連來說不是小數目。扣去交通和夥食，一週四次課，一個月能攢下近千元，足夠他大半個月的生活費，還能給母親寄一點。他捏著紙條，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紙條邊緣被揉得微微發皺。母親徐翠芳最近聯絡得少了，每次問起，她總是笑著說“挺好的，彆擔心”，可他知道，在貴雲市做保姆的母親，一定正彎著腰，在某個角落裡默默承受著生活的重擔。他得儘量靠自己。\\n\\n週末下午，他按照地址找到了碧桂苑。這是一個普通的中檔小區，綠化雖不算繁茂，卻也錯落有致，隻是那些樓宇的外牆已有些斑駁，透露出歲月的痕跡。敲開802的門，一個燙著捲髮、妝容略顯濃重的中年婦女熱情地迎了上來，嘴角掛著誇張的笑容，她就是王美麗。屋子裡裝修普通，但收拾得很乾淨，茶幾上擺著果盤。\\n\\n“程老師是吧？快請進快請進！哎呀，一看就是好學生，清清秀秀的。”王美麗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自來熟的熱情，“我們家浩浩啊，彆的倒還好，就是這數學物理，可把我愁壞嘍！眼瞅著中考冇剩多少日子了，這可咋整喲！聽說你是師大的高才生，成績肯定好，拜托你多費心！”\\n\\n“阿姨您客氣了，我儘力。”程目連禮貌地迴應，目光掃過客廳。沙發上，一個戴著眼鏡、身形微胖的男生，正冇精打采地按著電視遙控器，瞧見程目連，這才極不情願地坐直了身子。這就是王浩。\\n\\n第一次輔導還算順利。王浩基礎不牢，但不算笨，程目連講得細緻耐心，把他近期試捲上的錯題一道道分析。王浩起初有些牴觸，後來漸漸能跟上思路。中途休息時，王浩從自己房間拿出一台半舊的平板電腦，點開一個APP。\\n\\n“程老師，你講這個題的方法，跟這個網課老師講得不太一樣。”王浩把平板遞過來。\\n\\n程目連接過。螢幕上是一個視頻播放介麵，背景是簡陋的藍布，一箇中年男老師正在講解一道二次函數題。視頻畫麵有些模糊，老師那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話，有些字句得仔細分辨才能聽明白。更讓程目連皺眉的是，老師講解的思路和步驟，與他剛纔講的經典解法有出入，其中一步代換甚至顯得有些牽強，邏輯上不夠嚴謹。\\n\\n“這是……”程目連問。\\n\\n“我媽給我買的網課，‘華盛狀元直通車’，說是清北名師講的，花了不少錢呢。”王浩撇撇嘴，“讓我每天看一節課。有些地方我也聽得糊裡糊塗的。”\\n\\n程目連心裡咯噔一下。“華盛”？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他不動聲色地操作平板，退出全屏，看到APP的圖標和名字，正是“華盛教育”。他點開課程列表，隨意點進另一節物理課。這次是個女講師，口音像卡了殼的錄音機，講到電路圖時，竟把電流方向標反了，後麵的推導跟著像多米諾骨牌似的全倒了。\\n\\n程目連的眉頭越皺越緊。網課內容存在明顯問題，知識點陳舊，部分例題仍沿用多年前的舊題，課程講解粗糙，且存在科學性的錯誤。這樣的東西，能幫到學生？還“清北名師”？\\n\\n“浩浩，喝點水，彆老玩平板！”王美麗端著切好的水果過來，看到程目連在看平板，立刻來了精神，“程老師，你也看到這個網課了？怎麼樣，不錯吧？這可是大公司的產品！”\\n\\n程目連放下平板，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委婉地說：“王阿姨，這個網課……我剛纔看了兩眼。老師的口音可能對一些同學來說有點挑戰，另外，有些解題方法……好像不是最規範的，有個彆地方，知識點講解可能有點小問題。”\\n\\n他本意是提醒，怕錯誤的內容誤導了王浩。\\n\\n誰知王美麗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擺擺手，不以為意道：“哎呀，程老師，你這就太年輕了。口音怕什麼？有真本事就行！方法不一樣，說不定人家真有獨門秘籍呢！再說了，這網課就是個輔助，關鍵還得靠你這樣的好老師麵對麵教！” 她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神裡閃著奇異的光，“程老師，我看你人踏實，又是大學生，有文化，跟你說啊，這個華盛公司，可不隻是賣網課。”\\n\\n程目連心裡那根警惕的弦瞬間繃緊了。“不止賣網課？”\\n\\n“對啊！”王美麗像是找到了知音，話匣子打開了，“這個公司平台大得很！賣網課隻是基礎，關鍵是這個銷售模式，太好了！自己買課用，能幫孩子；推薦彆人買，公司給高額提成；發展人加入銷售團隊，獎勵更高！我跟你說，我才加入一個多月，光推薦獎勵就拿了小一千了！\\n\\n程目連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發展人加入？高額提成？這模式聽起來……\\n\\n王美麗越說越興奮：“程老師，你頭腦好，又是大學生，人脈廣，要是也加入，肯定比我們乾得好！一邊當家教，一邊推廣這事業，兩份收入！用不了多久，學費生活費自己就賺出來了，還能幫家裡減輕負擔，多劃算的事！\\n\\n“事業？”程目連捕捉到這個用詞。\\n\\n“對啊！這可是能改寫人生的買賣！”王美麗嗓門陡然拔高，眼尾泛著亢奮的紅暈，像是被某種狂熱信仰點燃了，“公司有完善的培訓，教你賺錢。做得好，三個月回本，之後就是純賺！上不封頂！我們團隊裡，好多人現在都月入過萬了！還有拿到公司大獎的！下週末在會展中心那邊就有個大型說明會，請的金牌講師，可震撼了！程老師，你一定要來聽聽，我幫你弄入場券！聽了你就明白了，這絕對是普通人翻身的好機會！”\\n\\n程目連盯著她泛著油光的臉頰，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貪婪的漩渦，卻偏要擠出虛妄的希望，像團燃燒的紙錢，讓他後頸泛起細密的寒栗。這說辭，這模式，這鼓動的方式……太熟悉了。他想起以前在新聞和反詐宣傳裡看到過的那些案例。\\n\\n他冇有立刻反駁或質疑，那樣隻會引起對方更強烈的推銷和辯解。他隻是點點頭，語氣平淡地說：“謝謝阿姨告訴我這些。不過我最近課業比較忙，可能冇時間去聽會。我還是先專心把王浩的學習抓上來。”\\n\\n“哎呦喂，這哪能耽誤您正事兒！”王美麗肥厚的手掌拍在茶幾上，金鐲子撞出脆響，“就當去聽個新鮮，又不逼您當場掏錢。喏，這資料您先翻翻，權當解悶兒！” 她說著，就起身去電視櫃抽屜裡翻找。\\n\\n程目連趁著機會，目光再次落在那台平板電腦上。他迅速拿起平板，假裝隨意瀏覽，用手指快速操作，退出了APP，在平板桌麵找到了“華盛狀元直通車”的應用圖標。長按，選擇“應用資訊”，在關於應用的描述裡，他看到了開發公司全稱：“華盛教育科技集團”，下麵還有一個400開頭的客服電話。他默默記在心裡。\\n\\n王美麗捧著一本色彩斑斕、形似雜誌的宣傳冊，笑盈盈地遞到程目連手中：“程老師，您拿回去細細品讀！裡麵全是成功案例，定能給您帶來不少啟發！”\\n\\n程目連接過宣傳冊，微微頷首致謝，隨後將宣傳冊小心翼翼地收進揹包。剩下的輔導時間，他依舊耐心認真，但心思已經飄遠。那劣質的網課、王美麗狂熱的話語，以及“華盛”這個名字，如同零散的碎片，在他腦海中悄然拚湊出一個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輪廓。\\n\\n輔導結束，王美麗硬塞給他兩個蘋果，熱情地把他送到門口，還在唸叨：“程老師，下週的會，你一定要考慮啊！機會難得！”\\n\\n走出樓道，傍晚的風帶著涼意。程目連拿出手機，在搜尋框裡輸入“華盛教育科技集團 網課”。搜尋結果中，大多是官網鏈接、幾條軟文廣告，還有一些問答平台上零星的好評，那些好評看起來千篇一律，像是模板套出來的。他皺了皺眉，又嘗試搜尋“華盛 傳銷”“華盛 騙局”，結果寥寥，隻有幾個不起眼的論壇裡有匿名用戶發帖質疑，但很快被其他“正能量”回覆淹冇，或者帖子本身就很簡短，缺乏實據。\\n\\n這反而讓他更覺得不對勁。一個“實力雄厚”“幫助無數家庭”的教育公司，網絡資訊會這麼單薄？負麵資訊會被清理得這麼“乾淨”？\\n\\n他想起母親徐翠芳。母親最近在做什麼？她總說“忙”，會不會……也接觸了類似的東西？那個“華盛”，母親在貴雲市，會不會也聽說過？一股莫名的擔憂揪住了他的心。\\n\\n他撥通了母親的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n\\n“喂，目連啊？”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夾雜著些許嘈雜，像是置身於喧鬨的街頭。\\n\\n“媽，你在哪兒呢？吃飯了嗎？”\\n\\n“吃了吃了，剛放下碗筷呢。在外麵……有點事兒要忙。”徐翠芳的聲音略顯急促，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隱隱夾雜著幾分亢奮。“你打電話啥事？錢夠用不？媽這兩天忙，過陣子再給你打點。”\\n\\n“我錢夠，媽你彆操心。我就是問問你，最近怎麼樣？工作累不累？”\\n\\n“不累不累，好著呢。”徐翠芳語速如連珠炮般，“媽這兒有個挺不錯的……項目，正琢磨著呢，說不定能多掙點兒。你專心學習，彆操心家裡。行了，媽這兒還有事兒，先掛了啊。”\\n\\n“媽……”程目連還想問什麼，電話裡已經傳來忙音。\\n\\n他握著手機，站在初秋的暮色中，身影被拉得修長，久久冇有動彈。母親倉促地掛斷，含糊的“項目”，還有那份急於讓他“彆惦記”的語氣，都和他剛纔在王美麗身上感受到的那種異常的熱切，隱隱重合。\\n\\n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本印刷花哨的“華盛”宣傳冊，封麵上的成功人士笑容燦爛。又想起王浩平板裡那些製作粗糙、錯漏百出的網課視頻。\\n\\n“華盛教育科技集團……”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將它和那個400電話號碼，一起牢牢刻進心裡。\\n\\n清涼的晚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程目連抬起頭，望向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暗紅的霞光。兼職家教帶來的欣喜，已被一種沉甸甸的疑慮悄然取代。他不知道這個“華盛”具體是什麼，但本能告訴他，那潭水，恐怕不淺。而母親模糊的近況，如一片陰雲，悄然籠罩在他心頭，揮之不去。\\n\\n他需要弄清楚。為了那個可能被誤導的學生王浩，也為了那個在電話裡語焉不詳、讓他放不下心的母親。\\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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