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之下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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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表姐的拒絕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徐翠芳接連兩天都提不起精神。但李顧問的聲音、劉豔的成功，還有枕頭底下那張寫著“三個月，改變命運”的紙，又像細小的火苗，在她心底深處陰燃著，不肯熄滅。她照常早起忙碌，手腳麻利地準備早餐、打掃衛生，隻是眼神有些遊離，偶爾會對著水槽裡嘩嘩的流水怔怔出神，腦子裡反覆排練著那些“話術”。\\n\\n第三天下午，方太太吩咐她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買些進口礦泉水。提著沉重的購物袋往回走時，徐翠芳在小區中心花園旁邊，看到一個穿著家居服、眉頭緊鎖的中年女人，正對著手機唉聲歎氣，旁邊石凳上攤著幾張試卷，紅叉刺眼。\\n\\n“唉，這可怎麼辦，數學又不及格……”女人對著電話抱怨，“補習班也上了，錢冇少花，就是不見效……”\\n\\n徐翠芳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她耳邊迴響起李顧問的話：“要敏銳！機會就在日常生活中！孩子成績，是家長最大的痛點！”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裡的汗讓塑料袋提手變得滑膩。要不要過去？怎麼說？要是又被拒絕了怎麼辦？\\n\\n“為了兒子，我必須成功。” 枕頭下紙條上的字跡在她眼前閃過。她一咬牙，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麵部表情，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溫和關切的微笑，緩緩朝那個女人走了過去。\\n\\n“這位大姐，”徐翠芳的聲音發緊，帶著幾分乾澀，“孩子……學習上是不是遇到啥難處了？”\\n\\n女人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徐翠芳樸素的衣著和手裡印著超市logo的袋子，以為是小區裡哪個鄰居家的保姆，戒心稍減，苦著臉說：“可不是嘛，都初二了，數學物理差得一塌糊塗，可把人急壞了。請了家教，效果也就那樣。”\\n\\n“哎呀，那可得重視。”徐翠芳順勢在旁邊的石凳上放下袋子，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我……我有個親戚家孩子，以前也這樣，後來用了個辦法，成績噌噌上去了。”\\n\\n“什麼辦法？”女人眼睛亮了一下。\\n\\n徐翠芳的心跳得更厲害了，她努力回想培訓內容，結結巴巴地介紹：“是……是一種網課，清北名師講的，專門針對中學的難點。不是那種大班課，是精講，孩子哪兒不會就重點學哪兒。” 她儘量讓自己的描述聽起來“專業”，“我親戚說，老師講得特彆透，孩子能聽懂，興趣也上來了。”\\n\\n“網課啊……”女人有些猶豫，“我們也試過一些，感覺效果也就那樣，孩子自己看容易走神。”\\n\\n“這個可不一樣！”徐翠芳趕忙說道，語氣不自覺地透著李顧問教的“斬釘截鐵”，“這個有班主任盯著，有學習群，還有……還有智慧係統，能分析出孩子的薄弱點。” 她其實不太清楚具體內容，隻是將聽來的零碎詞彙拚湊起來，“關鍵是名師，聽說好多用了的孩子，成績提高挺明顯的。我這兒有資料，您……您要看看嗎？” 她說著，手已經下意識地伸向隨身攜帶的舊布包，指尖輕輕摩挲著裡麵那幾份彩印宣傳頁的邊角。\\n\\n女人似乎被她說動了，或者說，是病急亂投醫。“資料……看看也行。叫什麼名字？”\\n\\n“華盛教育，華盛狀元直通車。”徐翠芳趕緊報上名字，掏出那幾張被折出痕跡的彩頁，小心地遞過去。彩頁上，穿著學士服的“名師”笑容可掬，各種數據圖表和成功案例看起來很有衝擊力。\\n\\n女人接過彩頁，手指在紙張上輕輕滑動，目光逐行掃過上麵的內容。“這個……怎麼買？貴不貴？”\\n\\n“有體驗課的！”徐翠芳想起趙顧問提過，最便宜的單科體驗包隻要199元，“可以先買個體驗包讓孩子試試，看喜不喜歡，有冇有效果。單科的體驗就一百多塊錢，萬一有用呢？總比瞎報班強。” 她努力讓自己的建議顯得誠懇又替對方著想。\\n\\n女人沉吟著，目光在彩頁和旁邊試卷的紅叉之間遊移。徐翠芳屏住呼吸，感覺時間過得好慢。\\n\\n“行吧，”女人終於下了決心，“那就先買個數學的體驗包試試。怎麼買？”\\n\\n徐翠芳強壓住內心的狂喜，手指微微顫抖著從布包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二維碼和她的會員卡，指尖因為激動而有些不聽使喚。“您掃這個，填資訊，選‘數學體驗包’，付款就行。然後……然後您加我微信，我拉您進學習群，後續有什麼問題，或者孩子想學其他科，您隨時找我！” 她語速急促，彷彿慢一拍對方就會反悔似的。\\n\\n女人很爽快地掃碼付了款。199元。當手機“叮”地彈出“支付成功”的提示時，徐翠芳覺得這聲音比任何天籟都悅耳。她手忙腳亂地通過女人的好友申請，把她拉進一個名為“華盛學習交流X群”的微信群，群主是趙顧問，又按照“流程”，把一串網課兌換碼發給了對方。\\n\\n“謝謝啊，我回去讓孩子試試。”女人拿著手機，似乎找回了一點希望，抱著試捲走了。\\n\\n徐翠芳站在原地，提著沉重的購物袋，卻感覺渾身輕飄飄的。成了？就這麼……成了？冇有複雜的糾纏，冇有尖銳的拒絕。僅僅是……說幾句話，遞了資料。她低頭盯著微信裡那199元的轉賬記錄——錢直接彙入公司賬戶，提成還得等結算——又顫抖著手指打開幾乎閒置的華盛會員APP，在“我的業績”欄裡，剛重新整理的數字刺得她眼睛發亮：直接銷售提成 38元。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體驗包推薦獎勵 5元。總計43元？可趙顧問明明說過體驗包提成低啊……除非……難道還有“新客開拓獎勵”？她腦子嗡地炸開，但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個“ 38”，像在確認一場虛幻的夢。\\n\\n晚上，她收到了趙顧問的微信：“徐姐，不錯啊！開張了！雖然體驗包獎勵少，但這是第一步，最關鍵！這43元提成，公司會在這週末統一結算髮放。繼續加油！下一個就是正式套餐了！”\\n\\n43元，這個數字在螢幕上泛著微光。錢不多，甚至不夠買一隻像樣的土雞。但徐翠芳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數字，眼睛一眨不眨。這是她做保姆差不多一天半的工錢。而她，隻是說了幾句話，花了不到二十分鐘。一種奇異的暖流順著脊椎攀上來，混合著成就感，還有對未知可能性的隱隱興奮。李顧問說的……好像是真的？這條路，真的能走通？\\n\\n這“第一桶金”儘管還未到賬，但是像一劑強心針，讓徐翠芳整個人都鮮活起來，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第二天開始，她變了。買菜時，她會“無意”中跟攤主聊起孩子教育，然後“順便”提一下那個“很厲害的網課”；在小區遛彎假裝散步時，她會留意帶孩子的家長，找機會搭訕；甚至在雇主家，當方太太偶爾抱怨一句讀高中的兒子偏科時，她也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說：“太太，我聽說有個網課，名師講的，可能有點用……” 方太太隻是從報紙上方投來一瞥，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冇接話，但也冇斥責她多嘴。這給了徐翠芳一絲錯覺，或許……雇主將來也會成為客戶？\\n\\n她不再僅僅滿足於打電話列名單。她發現，麵對麵的、看似隨意的聊天，成功率似乎更高——隻要抓住對方“為孩子焦慮”的那個瞬間。她的話語依舊不算流利，可比起初次已流暢許多，那份急於推銷的生硬，也被她竭力偽裝成的“熱心分享”悄然遮掩。她開始懂得觀察，懂得傾聽，懂得在恰當時機遞上宣傳頁或二維碼。儘管多數時候仍遭禮貌回絕，但每隔幾日，總有一兩人抱著試試看、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購下一個體驗包，或是詢問更貴的套餐。\\n\\n她的華盛會員APP中，業績數字正緩慢卻持續地攀升。38元，20元，15元……偶爾，一位焦慮的母親直接買下“語數英強化套餐”，提成瞬間漲了200多。每次瞧見數字跳動，她的心也隨之雀躍起來。她開始每天無數次地重新整理那個APP，看自己的“銷售排名”，看“團隊公告”。\\n\\n那個趙顧問把她拉進去的“華盛精英衝鋒隊X組”微信群，更是24小時不停歇地沸騰著。每天，都有各種訊息轟炸：\\n\\n“恭喜王姐成功推薦兩位新家人加入！獎勵已發放！距離黃金會員更進一步！” 後麵跟著紅包和放鞭炮的表情。\\n\\n“李哥團隊本月業績突破十萬！公司獎勵巴厘島雙人遊！羨慕的家人請刷屏！”\\n\\n“最新捷報：劉女士，入職兩個月，憑藉驚人毅力，已成功升級黃金會員！百萬大獎在向你招手！”\\n\\n“公司重磅通知：為衝刺季度目標，本週推薦新人獎勵翻倍！抓住機會，改變命運！”\\n\\n配圖往往是豪車、旅遊美景、成堆的現金或者某個笑容燦爛的會員站在領獎台上的照片。群裡的人們熱烈地討論著、祝賀著、互相打氣，喊著“加油”“必勝”“跟著公司乾，一年掙百萬”的口號。一個個“成功”案例，宛如懸在拉磨驢眼前那根鮮嫩欲滴的胡蘿蔔，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散發著令人垂涎的甜香，驅使著群裡每一個人，包括徐翠芳，如上了發條般拚命向前奔去。\\n\\n她看著那些“捷報”，計算著自己和“黃金會員”的距離，想象著自己有一天也能站在台上，戴著大紅花，拿到厚厚的獎金……兒子下學期的學費，甚至明年、後年的，似乎都有了著落。她心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希望，宛如春日裡破土而出的嫩芽，雖則身體因白日的辛勞與夜晚的輾轉反側而愈發疲憊不堪。\\n\\n也是從這時起，她和兒子程目連的聯絡，不知不覺地變少了。往昔，她幾乎每日都要在微信上細細詢問兒子：吃冇吃飯？學習累不累？錢還夠嗎？而今，她常常忙碌至夜幕降臨才恍然記起，匆匆發去一句“吃了冇”，或是乾脆隔上一兩日才與兒子聯絡。兒子打來電話，她也總是說不了幾句就急著掛斷：“媽正忙呢，有個客戶谘詢……”“媽在學習資料呢，回頭說啊。”\\n\\n她心底泛起隱憂，生怕兒子從她聲線裡捕捉到疲憊的蛛絲馬跡，更怕那連珠炮似的追問，怕表姐那句“被騙了”的斷言如冷水澆頭。此刻的她，不需要任何澆熄希望的冷水，隻願有人不斷添柴加薪，讓心中那簇名為“成功”的火苗越燃越旺。兒子的關心和懂事，曾經是她的動力，現在卻隱隱成了一種壓力，一種她急於用“成功”來證明和擺脫的壓力。她心裡有個聲音在說：等媽賺到大錢了，兒子你就明白了。等媽把錢拿回家，你就知道媽的選擇是對的。\\n\\n夜深人靜時，她偶爾也會對著手機裡兒子發來的“媽，注意身體”的簡訊愣神，心頭掠過一絲愧疚。但很快，這絲愧疚就會被群裡新彈出的“某某又出大單了！”的訊息，或者自己APP裡又增長了幾十塊的業績數字衝散。她像上了發條一樣，在保姆的職責和“華盛事業”之間高速旋轉，在虛擬的繁榮和現實的微小進賬中尋找平衡和慰藉。那條看似鋪滿蜜糖的小徑，她正踉蹌前行，全然未覺腳下土壤的虛浮，更未察覺前方迷霧正悄然聚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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