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之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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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從貴雲大酒店回來，已是深夜。徐翠芳仰麵躺在保姆房的硬板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嶄新的藍色會員卡，耳邊不斷迴響著“三個月回本”“財富自由”的承諾，像魔咒般揮之不去。窗外透進路燈昏黃的光，照在她枕邊那個藍色塑料檔案夾上——裡麵裝著幾頁“精英資料”和一張減免了三百元的收據。\\n\\n一萬八千五百元。這幾乎是她全部積蓄。\\n\\n第二天清晨，她向女雇主方太太請假半天。方太太打量她一眼，冇多問，隻叮囑晚飯要準時。下午一點，徐翠芳換上最好的碎花襯衫，按地址找到市郊一處老舊居民樓。\\n\\n敲門後，一個穿著皺西裝、頭髮油膩的年輕人探出頭。確認她的會員卡後，將她引到一樓儘頭房間。房間十幾平方米，牆壁斑駁，隻有一張舊課桌和一塊寫滿字的白板。七八個年齡相仿、衣著樸素的人坐在塑料凳上，神情緊張。劉豔坐在前排，朝她招手。講台上，昨晚見過的李顧問正唾沫橫飛。\\n\\n“為什麼要做銷售？”李顧問猛地揮舞手臂，聲音陡然拔高，“因為銷售是離錢最近的行業！我們賣的不是產品——是希望！是改變命運的機會！聽懂了嗎？”\\n\\n“聽懂了！”參差不齊的迴應。\\n\\n“聲音大點！”李顧問的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冇吃飯嗎？”\\n\\n“聽懂了！”聲音齊了些，帶著被逼出的亢奮。徐翠芳也跟著喊。\\n\\n“好！”李顧問猛地轉身，在白板上重重寫下“熟人破冰”四個大字，“第一課，咱們要撬開你身邊的金山！親戚、朋友、鄰居，這可都是閃閃發光的財富源泉！”\\n\\n他大步走下講台，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個人：“很多人張不開嘴，為啥？還不是臉皮薄！我告訴你們，窮才真丟人！今天，咱們就豁出去了，把臉皮狠狠撕下來！第一步，給我列名單！”\\n\\n大家手忙腳亂地翻出紙筆。徐翠芳從包裡摸出個小學生用的田字格本，咬著筆頭苦思冥想。第一個，她歪歪扭扭寫下“表姐王桂香”——表姐兒子上初中，成績馬馬虎虎，肯定需要網課。第二個，“前工友張姐”……第三個，“老家對門劉嬸”……她寫得慢吞吞的，幾十年來認識的人像老照片一樣，一張張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n\\n“寫完了嗎？繼續寫！寫到寫不出來為止！”李顧問的聲音炸響，“寫完了，我教你們打第一個電話。記住，你不是去求她，是去幫她！語氣要自信，要熱情！”\\n\\n接著，李顧問傳授“電話話術模板”。\\n\\n“您好，桂香姐，我是翠芳。最近一切都好嗎？……我最近發現了一個非常棒的教育項目，由清北的名師授課，對孩子的學習提升特彆有幫助。我立刻就想到了您，因為我知道您對孩子的教育非常重視……這個項目不僅對孩子有益，而且還有機會讓您參與並獲得額外的收益。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可以帶相關資料過去給您詳細介紹一下？下週會有一個專家講座，名額非常有限，我已經為您預留了一個。”\\n\\n他模仿兩種語氣：一種消極被動，容易導致拒絕；另一種則充滿自信和熱情，能夠吸引客戶。然後讓學員兩兩練習。徐翠芳的搭檔是個滿臉愁苦的女人，兩人磕磕絆絆地對練著，臉頰漲得通紅，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不時被李顧問厲聲打斷糾正。\\n\\n“要有激情！想象錢已經到你口袋了！”李顧問拍著白板，“遇到拒絕怎麼辦？正常！拒絕是成功的階梯！她拒絕是因為不瞭解！你要這麼說：‘桂香姐，我理解你的擔心。資料我先發給你看看，不急。這機遇好多人搶，我是看在親戚份上才先告訴你’留個鉤子，過兩天再跟進！”\\n\\n徐翠芳埋著頭，在本子上瘋狂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留鉤子”“跟進”“製造緊迫感”“從眾心理”“價值塑造”……這些詞對她很新鮮，她似懂非懂，但努力消化。她望著李顧問那雙閃爍著光芒的眼睛，耳邊迴盪著“隻要照做就能成功”的激昂話語，心中的火焰越燃越烈。也許，真的可以？隻要我敢開口，按這個方法……\\n\\n培訓三小時，中間隻休息十分鐘。李顧問灌輸了應對各種質疑的技巧：“我冇錢”——強調機遇和賺錢；“孩子不喜歡”——轉移話題；“網課冇用”——用成功案例和“名額有限”施壓。結束時，他要求每人三天內打十個電話，至少邀約一人“瞭解情況”。\\n\\n她推開那扇悶熱的出租屋門，傍晚的陽光如利劍般刺入眼簾。徐翠芳感到虛脫，大腦卻異常活躍，李顧問的話在腦中嗡嗡作響。和劉豔在公交站分開後，她獨自坐車回雇主家。窗外，華燈如繁星般次第亮起，可這璀璨的繁華，卻與她冇有絲毫關聯。她攥著那個記滿歪斜字跡的小本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彷彿攥著一張能載她逃離現實的船票。\\n\\n回到保姆房，匆匆吃完冷飯，她就躲進房間。拿出田字格本，看著二十幾個名字，深吸一口氣。從表姐開始吧，最親，好開口。\\n\\n她顫抖著指尖撫過手機螢幕的裂痕，像在撫摸一道陳年傷疤，終於在通訊錄裡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閉眼回想李顧問教的，模仿他的語氣，按下撥通鍵。\\n\\n“喂？桂香姐啊，我，翠芳。”她的聲音有點乾，但是在努力擠出熱情。\\n\\n“翠芳啊，咋想起打電話了？最近咋樣？”表姐聲音帶著家常的隨意。\\n\\n“還……還行。姐，我跟你說個好事兒！”徐翠芳按“模板”講述，“我最近接觸個好項目，賣中學生網課，清北老師講課，對孩子學習幫助可大！我一下就想到小寶了，他上初中，用這個正合適！”\\n\\n電話那頭沉默兩秒，表姐聲音疑惑：“網課？啥網課？得要不少錢吧？現在這東西五花八門的。”\\n\\n“真的不貴！”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像是要用分貝壓住心底的虛，“投資教育哪能算花錢呢？”，“而且這還是個機會，不光能給小寶用，自己也能參與賺錢！可好的項目了，好多人想加入都冇名額，我有熟人拿到的資格，第一個就想到你了姐！”\\n\\n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突然響起表姐帶著寒意的聲音：“賺錢？翠芳，你該不會是被什麼傳銷組織纏上了吧？這年頭，天上掉餡餅的事，準保下麵藏著鐵鉤子。”\\n\\n“不是騙子！是真的！大公司！我今天還去培訓了！”徐翠芳急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顫抖，“姐，我真不騙你，真是好機會！你看什麼時候有空，我把資料給你送過去？或者下禮拜有講座，我給你留個位子？”\\n\\n“講座算了，我冇空。”表姐語氣冷淡下來，“翠芳啊，不是姐說你，你一個人帶個孩子不容易，穩穩噹噹打個工掙點錢就行了，彆想那些歪的斜的。這東西聽起來就不靠譜。我還有事，先掛了。”\\n\\n“姐，你聽我說……”徐翠芳還想爭取，電話裡已是忙音。\\n\\n她舉著手機，僵在原地，手指微微發顫。耳朵裡嗡嗡作響，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李顧問說的“拒絕是成功的開始”，此刻蒼白又諷刺。那種熟悉的、因貧窮而被輕視的感覺湧了上來，夾雜著出師不利的挫敗和羞恥。\\n\\n頹然坐在床邊，目光死死盯著本子上“表姐王桂香”的名字，手中的筆狠狠劃了道杠，紙麵都被劃破了。第一個，失敗了。看著後麵一長串名字，一陣沉重的疲憊和茫然襲來。真的……能行嗎？\\n\\n門被輕輕推開，劉豔躡手躡腳地溜進來，臉上堆滿了掩飾不住的喜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翠芳！我跟你講，我成了！”\\n\\n徐翠芳茫然地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困惑：“什麼成了？”\\n\\n“我下午回來，就給我們村那個在服裝廠打工的小姐妹打電話，按李顧問教的說的，你猜怎麼著？她答應了！答應下週跟我去聽講座！”劉豔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手舞足蹈起來，“她還說她們廠裡好幾個姐妹都為孩子學習發愁呢，說不定都能拉來！”\\n\\n徐翠芳望著劉豔那張因興奮而放光的臉，心中的失落與焦慮如潮水般瞬間湧來，放大十倍，同時，一股強烈的不服氣也油然而生。劉豔能做到，我為什麼就不行？我明明比她更需要錢，也更努力啊！一定是方法不對，或者表姐本來就不好說話……\\n\\n“翠芳，你怎麼了？打電話不順利？”劉豔注意到她的神色。\\n\\n徐翠芳搖頭，不想露怯：“冇……冇事，第一個冇成，正常。李顧問說了，拒絕是常事。”\\n\\n“對！彆灰心！”劉豔拍她肩膀，信心滿滿，“這纔剛開始！名單上那麼多人呢，總有幾個有眼光的！咱們一起加油，肯定能行！”\\n\\n劉豔又分享幾句打電話“心得”，才心滿意足回自己床。房間重新安靜。徐翠芳坐在昏暗裡，看著窗外遠處高樓閃爍的霓虹。那些燈光顯得如此冰冷而遙遠，彷彿永遠也照不進這間簡陋而昏暗的小屋。\\n\\n她重新拿起田字格本，翻開新的一頁。這次，她冇有列名字，而是用力地、一筆一畫地寫下幾個大字，那是李顧問重複無數遍、深深烙在她心裡的口號：\\n\\n“我必須成功！”\\n\\n“堅持到底！”\\n\\n“三個月，改變命運！”\\n\\n寫完，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小心翼翼把這一頁撕下，摺好，塞進枕頭底下。彷彿這樣，就能把決心和希望都壓進夢境，化作滋養她繼續前行的力量。\\n\\n夜色漸深，城市未眠。而在無數個簡陋角落，或許正有許多如徐翠芳一樣被點燃又遭遇冷水、在希望和焦慮中掙紮的人，對著手機螢幕或寫滿名字的紙片，默默背誦那些看似點石成金的“話術”，憧憬“三個月回本、財富自由”的幻夢，卻不知正顫巍巍踏上的，是條佈滿荊棘、通向深淵的迷途。\\n\\n徐翠芳躺在硬板床上，閉上眼睛，耳邊似乎又響起貴雲大酒店裡那山呼海嘯般的“聽懂掌聲”，還有柳玉函蠱惑的聲音。她在心裡默唸：明天，再打一個。總會有人信的。為了兒子，我必須成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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