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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徐翠芳的情緒在詢問室裡徹底崩潰後,麵對後續的程式性問話,她幾乎已無法正常應對。她隻是機械地、斷斷續續地回答問題,大部分時間都陷在巨大的震驚、悔恨和自我厭惡的泥沼裡,眼神空洞,偶爾喃喃自語,或發出壓抑的抽泣。警方考慮到她的精神狀態和案件調查的實際需要,在完成基本問詢和必要的法律手續後,決定暫時將她轉為取保候審。\\n\\n當負責她案子的警察,同時也是程目連單線聯絡人趙誌剛,將這個決定告知等在分局接待室的程目連時,程目連懸了一整夜的心,終於稍稍落了地。至少,母親不用立刻被羈押,他們有機會說上話。\\n\\n“你母親情緒很不穩定,心理衝擊很大。”趙誌剛看著程目連佈滿血絲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理解,“她現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的審訊,而是……家人的陪伴和疏導。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她現在的狀況,可能……很難溝通。而且,案件還在偵查階段,你和她溝通時,要注意分寸,有些涉及案情的內容,不要多談,更不要教她怎麼說。明白嗎?”\\n\\n“我明白,趙警官,謝謝您!”程目連用力點頭,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有些沙啞。他跟著趙誌剛,穿過長長的、略顯昏暗的走廊,來到一間專門用於家屬會見的、相對安靜的房間門口。趙誌剛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時間有限,好好聊聊。我們在外麵。”\\n\\n程目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n\\n房間很樸素,隻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靠牆的椅子上,蜷縮著一個身影。是徐翠芳。她已經換下了那套不合身的套裙,穿著警方提供的、略顯寬大的灰色運動服,頭髮胡亂地用一根皮筋紮在腦後,幾縷碎髮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雙手抱膝,頭深深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聳動著,如一隻蜷在角落的刺蝟,將尖刺朝外,隔絕著周遭的一切。\\n\\n僅僅一夜之間,程目連幾乎要認不出眼前的人。那個在電話裡興奮地說著“上市”“總監”“買房”,那個在峰會上激動得滿臉紅光、憧憬著上台發言的母親,此刻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隻剩下一個被恐懼、悔恨和絕望掏空了的軀殼。她看起來老了不止十歲,眼角的皺紋如刀刻般深刻,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行將就木般的灰敗氣息。\\n\\n“媽……”程目連輕輕喚了一聲,聲音顫抖。\\n\\n徐翠芳的身體猛地一震,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她的眼睛紅腫如桃,血絲如蛛網般蔓延,眼神空洞而茫然,彷彿無法聚焦。當她的目光落在程目連臉上時,那空洞的眼眸裡,才緩緩泛起一縷微弱而痛苦的光。她呆呆地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n\\n程目連的心好似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快步走過去,在母親麵前蹲下,雙手輕輕握住了母親那雙冰涼、粗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母親的掌心,往昔是溫熱的,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此刻卻宛如兩塊寒冰。\\n\\n“媽,是我,目連。”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放得更輕,更柔,像怕驚擾了什麼。\\n\\n徐翠芳的視線終於聚焦在兒子臉上。她細細端詳著,從兒子疲憊卻澄澈的眼眸,到他緊抿著、透著關切的嘴唇,再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泛著青色的胡茬。這張年輕而堅毅的臉,曾經是她最深的牽掛,也是她“奮鬥”的動力,可她卻在謊言裡越走越遠,差點連他也失去……\\n\\n“目……目連……”乾澀且破碎的聲音,終於從她喉嚨裡艱難地擠出,帶著濃重的哭腔與嘶啞。她反手猛地抓住兒子的手,用力之大,指甲幾乎要掐進程目連的皮肉裡。眼淚,毫無征兆地、再次洶湧而出,瞬間就模糊了她的視線。\\n\\n“媽錯了……媽錯了啊!”她終於哭喊出聲,不再是之前那種崩潰的嘶號,而是一種絕望的、帶著無儘悔恨的悲鳴,“媽對不起你……媽不該不聽你的話……媽鬼迷心竅了……媽被騙了……媽也騙了彆人啊!”\\n\\n她語無倫次,淚水決堤般奔流。“他們說的都是假的!全是騙人的!柳玉函是騙子!陳東是騙子!公司是假的!上市是假的!產品是假的!我投的錢全冇了!我還……我還拉了你表姨,拉了你王嬸,拉了老家的親戚……我拍著胸脯跟他們說能賺錢……我……我把他們害慘了啊!我還有什麼臉見他們!我還有什麼臉活啊!”\\n\\n巨大的羞恥感與負罪感如兩座鐵山般壓下來,沉得她連呼吸都帶著刺痛。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泣而抖成一團。\\n\\n程目連的眼淚也瞬間湧了出來。看著母親如此痛苦、如此自責,他比自己當初被打、被威脅時還要難受千百倍。但他知道,此刻,母親需要的不是責備,不是講道理,而是一個支撐,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n\\n“媽,冇事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他用力回握住母親那雙凍得像冰的手,另一隻手一下下輕拍著母親劇烈顫抖的背,像小時候母親安撫做噩夢的他一樣,“我在呢,媽,我在這兒。冇事了,真的,都過去了。”\\n\\n他的聲音溫柔卻帶著金屬般的堅定,那沉穩裡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厚重。這簡單的安慰,如黑暗中透出的一線微光,讓徐翠芳瀕臨崩潰的情緒,終於尋到了一絲可攀附的著力點。她哭得更凶了,卻不再是毫無意義的發泄,而是痛苦、委屈與後怕交織的宣泄。她將臉埋在兒子的肩膀上,任由淚水浸濕他的衣襟,彷彿要將這幾個月,甚至這一年多來積攢的所有恐懼、焦慮、虛幻的亢奮和此刻滅頂的絕望,都哭出來。\\n\\n“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知道……”哭了許久,徐翠芳才稍微平複一些,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問。她想起昨晚在會場外看到的兒子,那個擔憂又帶著如釋重負的眼神。\\n\\n程目連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有些事,必須告訴母親。這或許能讓她更清晰地看清現實,也能解開她心中關於“背叛”的疙瘩。\\n\\n“媽,”他扶著母親坐直,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麵,依舊握著她的手,目光坦誠地看著她,“是我報的警。”\\n\\n徐翠芳猛地睜大了紅腫的眼睛,儘管心中已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兒子承認,還是讓她渾身一震。\\n\\n“從你去帝豪酒店參加那個分享會,告訴我你升級了‘至尊會員’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程目連開始講述,聲音平靜,卻透著曆經艱難後的滄桑,“我勸不動你,就自己去查。我在網上找到了他們以前用‘華盛康健’騙人的舊案子。我知道,你陷進了一個很深、很黑的騙局裡。”\\n\\n徐翠芳嘴唇顫抖,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和難以置信。兒子……那麼早就開始查了?\\n\\n“後來,我佯裝妥協,表示願意去瞭解情況。恰巧,柳玉函通過王美麗牽線,讓我去給她‘侄子’輔導功課。”程目連繼續說,“我見到了她,她偽裝得極好,儼然一副有理想、懂教育、痛恨急功近利的模樣。我險些就信了,但心裡始終存著疑慮。後來,她主動找到我,說可以幫我調解和你之間的矛盾,還讓我去華盛‘實習’……”\\n\\n隨著程目連的敘述,徐翠芳的心一點點揪緊。兒子口中的“柳姐”,和她認識的、崇拜的“柳總”,逐漸重合,又剝離出截然不同的兩麵。兒子的“實習”,竟然是為了調查!\\n\\n“我在華盛,偷偷錄了音,拍了照,蒐集他們的會議記錄,看到了他們怎麼洗腦,怎麼算返利,怎麼用後來人的錢填前麵的坑。”程目連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我還發現了柳玉函和陳東的矛盾,柳玉函準備自己單乾,成立‘夢蓮’。她……她還交給我一個任務,讓我幫她從華盛偷客戶資料。”\\n\\n“什麼?”徐翠芳倒吸一口冷氣,雙手猛地攥緊兒子的胳膊,“你……你真的做了?”\\n\\n“我答應了,但冇完全成功。”程目連苦笑了一下,“就是那天晚上,我去公司‘加班’,被陳東和陳百樂撞見,後來被開除,還……還在路上被人打了。”\\n\\n“打你?”徐翠芳的聲音瞬間尖銳起來,渾身顫抖,眼中滿是驚恐與憤怒,“是……是他們乾的?”\\n\\n“嗯。”程目連點點頭,冇有細說當時的凶險,“他們逼問我偷了什麼東西,是誰指使的。我冇說。但他們搜走了柳玉函給我的U盤和一箇舊手機。不過,最重要的證據,我提前藏好了。”\\n\\n徐翠芳聽著,渾身如墜冰窖,雙手不自覺地攥緊。兒子被打!因為她!因為那個騙局!而她那時在乾什麼?她在為柳玉函的“新事業”激動不已,在精心準備峰會的發言稿,對兒子的遭遇一無所知,甚至還覺得兒子“不懂事”!\\n\\n“後來,柳玉函看我冇用了,就徹底不理我了。她帶著你們去了‘夢蓮’。”程目連看著母親眼中越來越深的痛苦和悔恨,心中不忍,但還是說了下去,“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會有更多人被騙,包括你,可能會陷得更深,也可能……會被捲進更危險的事情。所以,我依據法律規定,將蒐集到的各類證據材料,包括物證、書證、證人證言等,按照法定程式整理後,提交給了公安局。”\\n\\n他頓了頓,目光堅定地注視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媽,報警,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救你,也是為了阻止他們害更多的人。我明白這難以接受,目睹你崇拜的人鋃鐺入獄,見證你深信不疑的事物轟然崩塌……可真相,就是如此殘酷。柳玉函,她連假護照和逃跑的機票都準備好了。她從未想過帶你們‘上市’,隻想著撈足錢財,而後獨自逃之夭夭。\\n\\n徐翠芳呆呆地聽著,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但這一次,眼淚裡除了悔恨,還多了一絲複雜難言的東西。是震驚,是後怕,是心痛,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兒子所作所為的隱約理解,甚至……一絲驕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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