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之下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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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最初的詢問，圍繞著她的基本資訊、加入“華盛”和“夢蓮”的經過、擔任的“職務”、發展的下線、投入的資金、獲得的“返利”等展開。徐翠芳回答得磕磕絆絆，聲音細小，常常語無倫次。她仍固執地重複著那些被反覆灌輸的話術，試圖為自己辯解：\\n\\n“我……我就是覺得柳總人好，公司有前景……想跟著做點事，賺點錢……”\\n\\n“職務？柳總看得起我，讓我幫著管管人……就是帶著大家一起努力……”\\n\\n“下線？那都是……都是自願加入的家人，是相信這個平台，相信能賺錢……”\\n\\n“錢？我投了一些……不多。返利……是公司給的獎勵，是對我們付出的肯定……”\\n\\n但她的辯解，在經驗豐富的警官麵前，顯得蒼白無力。男警官始終保持著沉默，目光專注地凝視著她，筆尖在筆記本上偶爾劃出幾道沙沙的痕跡。待她語速漸緩，他才緩緩放下鋼筆，抬眸直視她的雙眼，目光如鷹隼般平靜而銳利。\\n\\n“徐翠芳，”警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力，“你說柳玉函人好，公司有前景。那你能具體說說，這個‘前景’是什麼嗎？是靠什麼盈利，支撐這麼高的返利和獎勵？”\\n\\n徐翠芳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重複那些被灌輸的話：“是……是賣產品啊！高階護膚品，健康食品，都是有科技含量的……還有，還有我們會員消費，公司有利潤……”\\n\\n“是嗎？”警官的身子微微前傾，修長的手指從檔案堆中抽出一份，輕輕推到她麵前，“根據我們從‘夢蓮’庫房抽樣提取的幾款‘瑞士膠原蛋白肽’和‘日本奈米精華’的質檢報告，我們委托了第三方權威機構進行檢測。結果顯示，主要成分不過是廉價的膠原蛋白粉與甘油，那些所謂的‘瑞士專利’、‘日本奈米技術’，竟毫無依據可言。成本方麵，每套竟不超過五十元。可你們的售價呢，卻是三千八百八，五千八百八，甚至飆升至八千八百八。這，就是你口中的‘科技含量’與‘利潤’？”\\n\\n徐翠芳死死地盯著那份報告，上麵的數據和專業術語於她而言如同天書，但“成本不超過五十元”這幾個字，卻如同一根根尖銳的針，直直地紮進她的眼睛，刺痛無比。她微微張了張嘴，卻感覺喉嚨像是被一團乾澀的棉花堵住，發乾得厲害。\\n\\n警官冇有停，又打開筆記本電腦，點開一個視頻。那是警方在“夢蓮”辦公區搜查時，從柳玉函辦公室電腦裡恢複的一段內部會議錄音，經過技術處理，聲音清晰：\\n\\n“……產品是什麼？是道具！是門檻！是讓他們覺得物有所值的幻覺！我們要賣的不是那瓶水，那個粉，是希望！是改變命運的可能性！成本？壓到最低！包裝做好看，故事講好，價格往高了定！他們買的不是產品，是‘合夥人’的身份，是未來的財富！”\\n\\n徐翠芳聽著那熟悉卻又透著幾分陌生的聲音，那是柳玉函的，帶著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算計，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劇烈顫抖起來。她想起自己也曾激情洋溢地向彆人推銷這些“高科技產品”，想起自己也曾深信不疑它們的價值……\\n\\n“還有網課。”警官切換到另一個檔案，那是“華盛”時期的部分內部資料截圖，“你們宣稱的‘名師授課’、‘清北資源’，大多是東拚西湊的公開課片段，或是請些不入流講師錄製的低質視頻，成本幾乎可忽略不計，可賣給會員時，動輒就是幾千上萬的套餐。你們真正在做的，是銷售這些課程嗎？”\\n\\n徐翠芳想起王浩那些粗製濫造的網課，想起兒子當初激烈的反對……她感到一陣眩暈。\\n\\n“那麼，高額的返利和獎勵，錢從哪裡來？”警官的聲音如重錘般，一下下敲擊著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靠賣這些成本幾十、售價幾千的產品？還是靠那些冇人看的網課？”\\n\\n徐翠芳答不上來，冷汗浸濕了後背。\\n\\n警官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手工繪製的複雜草圖，上麵的人物關係和資金流向箭頭卻清晰可見。“這是我們根據初步調查，繪製的你們這個網絡的部分資金流向示意圖。你看，”他用手指著圖表，“新會員A的入門費，一部分作為‘推薦獎’發給發展他的上線B，一部分作為‘層碰獎’、‘對碰獎’發給更上麵的C、D，剩下的進入公司賬戶。然後，公司再用後來加入的會員B1、B2、C1、C2……的錢，去支付A、B、C、D這些早期會員的‘返利’和‘分紅’。簡單來說，這種模式利用新投資者的資金來向老投資者支付利息和短期回報，製造出賺錢的假象，吸引更多人加入。然而，一旦新投資者的數量不足以支撐這一循環，資金鍊就會斷裂，導致大多數投資者損失慘重。這種模式的本質是典型的龐氏騙局，它通過不斷吸引新投資者來支付舊投資者的回報，缺乏實際的業務支撐，最終導致資金鍊的崩潰。這種行為在中國是被明令禁止的，因為它與傳銷有著相似的非法集資特征。”\\n\\n“不……不是的……”徐翠芳聲音微弱地否認，身體微微顫抖，眼神逐漸失去了焦點。\\n\\n“那些上台分享的‘成功人士’，”警官又點開幾張照片，是幾個在峰會上激情演講的“榜樣”，“經過調查，我們發現至少有三人被柳玉函和陳東專門招募，他們具有演藝背景，充當了‘托兒’的角色。這些人的‘逆襲故事’是虛構的，而他們所展示的‘豪宅’和‘豪車’實際上是租借或僅擁有短期使用權。其他人，或許是真的會員，但他們展示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也是靠早期加入、發展了大量下線，吸了後來者的血。他們風光上台的時候，下麵有多少人被他們拉進來、傾家蕩產，他們不會告訴你。”\\n\\n徐翠芳想起峰會上那些聲淚俱下的分享，想起自己也曾幻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n\\n警官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徐翠芳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以及那雙透露出絕望的眼睛上，心中已然明瞭時機已到。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語氣，說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事實：\\n\\n“還有柳玉函，你那麼信任、崇拜的柳總。她的真實身份，不僅僅是‘夢蓮’的創始人。她和陳東，是數年前‘華盛康健’保健品傳銷案的主要在逃人員，該案件涉及數萬名受害者，涉案金額超過10億元。那起案子，導致全國數千老人被騙光養老錢，多人因病耽誤治療。他們改名換姓，采用類似的欺詐手段，從保健品到網課再到護膚品，不斷變換手法，繼續進行傳銷詐騙。他們從來不是什麼‘企業家’、‘教育家’，他們是慣犯，是騙子，是涉嫌嚴重經濟犯罪的嫌疑人！我們從柳玉函隨身行李裡，搜出了假護照和準備外逃的機票。她早就準備好了退路，一旦事情不妙，立刻捲款跑路，把你們這些‘家人’、‘功臣’，全丟下當替罪羊！”\\n\\n“假護照？跑路？”徐翠芳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空洞無神，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誕、最恐怖的笑話。柳總……要跑？帶著錢……丟下她們？那個承諾帶她們上市、走向輝煌的柳總？那個她感激涕零、視為人生明燈的柳總？\\n\\n最後一塊遮羞布，被無情地扯下。所有被精心編織的謊言、幻夢、期待，在這一刻，被殘酷的現實真相碾得粉碎。\\n\\n徐翠芳呆坐在那裡，宛如一尊瞬間風化的石像，一動不動。警官的話，如同一把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她一直逃避、不敢直麵的真相。並非“誤會”之淺，亦非“經營不善”之誤，實乃徹頭徹尾、蓄謀已久、以欺詐為生的滔天罪行！而她，不僅是受害者，更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騙子的幫凶，用同樣的謊言，去欺騙、拉攏了更多的人，包括她的親戚、朋友、鄰居……她傾儘所有，用透支的信用卡、借來的高利貸、乃至壓箱底的養老錢，去供養那座虛幻的金字塔，卻還沾沾自喜，自以為覓得了通往成功的捷徑。\\n\\n她想起了自己投進去的所有——辛辛苦苦做保姆攢下的幾萬塊積蓄，以兒子學費名義從親戚那裡借來的錢，偷偷用信用卡套現的額度……那些錢，如流水般傾瀉進那個無底深淵，換來的不過是賬麵上虛妄跳動的“業績”數字、偶爾的小額“返利”，以及柳玉函愈發“倚重”的虛假承諾。\\n\\n她想起了自己拍著胸脯對老家的表姐、對以前的工友、對小區裡幾個相熟的老人保證：“跟著我，穩賺！”“柳總是大好人，不會騙我們！”“這是國家支援的新模式，錯過就冇機會了！” 她想起她們信任的眼神，想起她們可能也拿出了壓箱底的錢，甚至可能也去借了債……\\n\\n她憶起兒子，那一次次苦口婆心的勸阻，那憤怒的爭吵，那失望至極的眼神，還有那句痛心疾首的“媽，那是騙人的！” 可她呢？她罵兒子不懂事，罵他書讀傻了，罵他阻攔自己“賺錢”“成功”……甚至在兒子被打、被開除後，她還沉浸在柳玉函給她畫的“總監”大餅裡，對兒子的關心敷衍了事……\\n\\n原來，蠢的不是兒子，而是她！被洗腦的不是兒子，是她！執迷不悟、一條道走到黑的，是她！\\n\\n巨大的悔恨，像海嘯般瞬間將她吞冇。那不是簡單的懊惱，而是如毒蛇啃噬骨髓、利刃撕裂靈魂般的痛楚。羞愧，如燒紅的烙鐵般灼燙著她的肌膚，燙得她無處遁形。絕望，如冰冷的沼澤般裹挾著她，讓她不斷下沉，直至窒息。\\n\\n“啊——！”\\n\\n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慘號，猛地從徐翠芳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那聲音裡充滿了被欺騙的憤怒、對自己愚蠢的痛恨、對未來的恐懼，以及對所有被她拉下水的親朋的無儘愧疚。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從椅子上滑落，撲通一聲癱倒在地。\\n\\n她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死死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混合著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聲，早已冇了峰會上激動亢奮的影子，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與崩潰在肆意蔓延。她用力捶打著地麵，肩膀劇烈聳動，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痛苦、悔恨、恥辱，全都哭喊出來。\\n\\n“我……我都乾了些什麼啊……我的錢……我借的錢……我對不起他們……我對不起我兒子啊……啊啊啊——！”\\n\\n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聲音嘶啞破碎。精心打理的頭髮如亂草般貼在淚濕的臉上，昂貴的套裙滿是灰塵，整個人狼狽至極，與幾個小時前那個坐在峰會前排、憧憬著上台分享的“徐總監”，判若兩人。\\n\\n對麵的警官和記錄員靜靜地看著，冇有阻止，也冇有安慰。他們見過太多類似的場景。謊言崩塌後的真相，往往沉重得讓人無法承受。但這也是必須經曆的過程，是迷途者真正開始清醒、為自己行為承擔後果的開始。\\n\\n哭泣聲在狹小的詢問室裡迴盪，久久不息。那哭聲裡，是一個被謊言徹底碾碎的世界，也是一顆在劇痛中，被迫直麵真實、卻也可能踏上真正救贖之路的、破碎的心。隻是這條救贖之路，註定佈滿荊棘，浸滿淚水，且代價慘重。\\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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