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白 第2章

第1章 初見------------------------------------------，曬在臉上辣辣的。淩淵被媽牽著走進校門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新學校長什麼樣，而是出門前那半集冇看完的動畫片——主角到底有冇有從那個陷阱裡跑出來。。大人牽著小孩，小孩拽著大人，鬧鬨哄的一片。有個胖子在哭，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他媽蹲在旁邊給他擦臉。還有個女生抱著一盆綠植，盆比她的腦袋還大，走兩步歇一歇。淩淵覺得好笑——上學帶什麼花啊。，圍了好幾層家長。淩淵媽擠進去看了半天，出來的時候額頭上都是汗。“一年三班。走吧。”拽著他的手穿過操場，繞過花壇，上了一層樓梯。走廊裡全是新刷的油漆味，混著夏天尾巴上的熱氣，聞久了有點暈。一年三班的牌子掛在門框上方，紅色的字，端端正正。。他在靠窗那排坐下來，書包擱在腿上，不知道該放哪兒。旁邊的人還冇來，桌麵上空空的，隻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鉛筆印子，大概是上一屆哪個坐不住的人留下的。，葉子綠得發黑，蟬在上麵叫得聲嘶力竭。一隻麻雀跳到窗台上，歪著頭往教室裡看了一眼，大概覺得冇意思，又飛走了。。，先看到的是一個書包——淺藍色的，上麵印著月亮和貓。然後是兩條麻花辮，一條搭在肩上，一條垂在胸前。然後是她的手，正攥著書包帶子，指節因為用力微微發白。。是個女生。他心裡莫名有點緊張。剛纔進來時掃了一眼，彆人都是男生跟男生坐、女生跟女生坐，怎麼到他這兒就混搭了。他把自己的書包往另一邊挪了挪，給她騰出更多地方。她冇看他，低著頭擺弄那根書包帶，帶子被她擰過來擰過去，已經皺成一團。，聲音嗡嗡的，聽不太清，大概是讓大家安靜。淩淵聽見後座一個男生正在用鉛筆盒敲桌子，噹噹噹響了三聲就被他媽按住了。風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轉，吹出來的風混著新課本的油墨味和不知誰身上帶來的痱子粉味。前排有人在小聲喊“媽”，他媽站在窗外衝他比口型：彆鬨。。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隻是覺得她坐在那裡的樣子很安靜，像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合著，不聲不響。，其實也冇什麼好翻的——兩本課本，一個鉛筆盒，一包紙巾。隻是好像手裡得做點什麼，不然總覺得彆扭。他從鉛筆盒裡拿出一支鉛筆，在本子上畫了兩道橫線。又畫了一道。又畫了一道。一共畫了七道，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畫這麼多。“你叫什麼名字？”她忽然開口。，輕得一出口就差點被風扇的響聲吞掉。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跟他說話。她正看著他，眼睛很亮，像小貓第一次睜開眼看世界的那種亮，帶著一點怯，又帶著一點好奇。她的睫毛很長，眨一下的時候，影子落在眼瞼上，微微一跳。“淩淵。淩空的淩，深淵的淵。”，報名字要報全，不能隻說“我叫淩淵”，得把字拆開，這樣人家才記得住。他是照做了，可話一出口又覺得好像太正式了，顯得傻傻的。

她冇笑。她重複了一遍：“深淵的淵。好特彆的名字。”然後低頭從鉛筆盒裡拿出一支鉛筆，在課桌角上輕輕劃了一下，像在確認這支筆好不好用，“我叫蘇晚晴。蘇州的蘇，晚霞的晚，晴天的晴。”

他記住了。不是因為她的名字好記，而是因為她說“晴天的晴”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彎很淺，像雨後路麵上的一個小水窪，不注意就踩過去了。可他注意到了。

蟬聲忽然大了起來，像是窗外那棵梧桐樹上住了一百隻蟬，約好了同一秒鐘一起叫。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桌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有一片剛好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冇有挪開。

後來老師開始點名，點到他時他喊了聲“到”，聲音有點大，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大。點到她時她的“到”很輕，像蚊子哼，但姿勢很端正，大概是家裡媽媽也交代過“到了學校要坐直”。

“你是從哪個幼兒園來的？”她問。

“機關幼兒園。”

“我是師範幼兒園的。”

“哦。你們那兒有大象滑梯嗎？”

“有。還有個蹺蹺板，不過一邊壞了。”她停了停，像是在回憶什麼。“我媽今天早上說，到了新學校要跟同桌好好相處。”

淩淵想了想，他媽也說過這句話。是不是所有媽媽今天早上都說了這句話？

於是他鄭重點了點頭，說好啊，那好好相處。她看他一眼，也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像是怕點重了會把什麼點碎。她的鉛筆盒是米黃色的，鐵皮的，四角磕掉了漆，露出底下銀亮的金屬。他注意到她寫字的時候小拇指會微微翹起來，像在做一個精緻而多餘的動作。她的橡皮是草莓形狀的，綠色的蒂，粉色的果身，一看就知道是文具店裡最貴的那種。

放學鈴響的時候，大家呼啦啦地往外跑，像是被關了多久的犯人忽然得了自由。他慢吞吞地收拾書包，把鉛筆盒塞進去，把本子塞進去，把紙巾塞進去，動作放得很慢，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不想走太快。

她也在收拾。先是鉛筆盒，然後是課本，然後是那根被她擰了一天的書包帶。他看見她把那支鉛筆放回去，放得很輕，像是怕碰壞什麼。然後她站起來，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見。”

“明天見。”

她走出教室，馬尾辮在門框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淩淵在座位上多坐了幾秒鐘，然後把書包甩到肩上，跑出教室。媽在教學樓門口等他。走出校門那一刻，他又看見了那個淺藍色的書包，正往右邊拐。九月的晚霞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她一個人走著，步子不快不慢，慢慢融進了梧桐樹的樹影裡。

“你看什麼呢？走了。”他媽拉了他一把。

“冇看什麼。”

“新同桌怎麼樣？”

“挺好的。”他說。走了幾步，又說了一遍——“挺好的。”

隻是她冇說她的名字到底怎麼寫。是夜晚的晚，還是彆的什麼晚。是晴天的晴，還是彆的什麼晴。明天問問吧。明天。這兩個字讓九月的傍晚忽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像是有一件好事情，被悄悄地藏進了明天的口袋裡。

他追著媽媽走了一段路，又回頭看了一眼校門的方向。梧桐樹還在落葉子，麻雀飛走了，蟬還在叫。明天見。他已經開始想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