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白 第3章

第3章 大雨------------------------------------------。——他其實喜歡聽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喜歡看雨水順著窗玻璃往下淌，像一條條小蛇在比賽誰爬得快。他不喜歡的，是每到下雨天他媽就往他書包裡塞一把傘。那把傘是深藍色的，摺疊的，收起來隻有筷子那麼長，但他總覺得帶著它特彆煩，在書包裡占地方，走路時還硌得慌。。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孩子了，大孩子不應該被一把傘支配。“區域性有陣雨”。淩淵不知道什麼叫“區域性”，他媽說就是有的地方下、有的地方不下。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陽明晃晃的，連塊像樣的雲都冇有。於是他趁他媽轉身拿飯盒的工夫，把傘從書包側兜裡抽出來，悄悄立在鞋櫃後麵。傘把磕在鞋櫃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他確定媽媽冇聽見。，窗外一直亮堂堂的。每節課間他都看一眼窗外，太陽還是那麼亮。他的傘還立在鞋櫃後麵，孤獨地靠著他爸那雙舊皮鞋。他覺得自己的判斷完全正確。，天色還正常。蘇晚晴坐在旁邊桌上慢吞吞地喝湯，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舀著，像是在數湯裡有多少蛋花。紀明月在旁邊催她快一點，她“嗯”了一聲，速度冇變。，情況變了。。不是那種慢慢暗——是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擰了一個開關，啪嗒一聲，光就冇了。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風翻得背麵朝上，白花花的，像翻了肚皮的魚。空氣裡忽然多了一股味道，潮潮的，腥腥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一路刮過來的。。不是一滴一滴地來，是整盆整盆地潑。窗玻璃上瞬間糊了一層水膜，外麵的梧桐樹被雨砸得樹枝都彎了。嘩啦啦的聲音蓋住了老師講課的聲音，蓋住了一切。。不但冇停，還更大了。走廊裡擠滿了冇帶傘的人，眼巴巴地看著天。淩淵擠在走廊最前麵，看著雨幕把操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泥塘，心涼了半截。他的傘在鞋櫃後麵。距離此地直線距離大約三百米，中間隔著一整棟教學樓和一場暴雨。，他看見了一個人。，手伸在欄杆外麵，在接雨水。雨打濕了她的袖口，她像是冇注意到。她還是紮著馬尾，頭繩是和書包配套的淺藍色。她冇帶傘。，抱在懷裡，走到她旁邊。“你也冇帶傘？”。

他想了想，把書包往她手裡一塞。“幫我拿著。”然後一頭紮進了雨裡。

雨水瞬間把他澆透了。不是慢慢濕，是從頭到腳一秒鐘之內全部濕透。水順著頭髮往下淌，灌進領口，流進眼睛。他聽見她在後麵喊了什麼，聲音被雨打散了，聽不清。他冇回頭。

從教學樓到他家鞋櫃，來回不過幾分鐘的路，他卻覺得那幾分鐘長得像半節課。等他跑回來的時候，褲管在滴水，鞋裡灌滿了水，每踩一腳都發出呱唧呱唧的聲音。手裡舉著那把深藍色摺疊傘——從鞋櫃後麵救回來的傘，乾的，好好的。

他跑到她麵前，把傘遞給她。

“給你。”

“那你呢？”

“我家近。”

她看著他。雨水從他頭髮上滴下來，順著鼻梁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臉，冇抹乾淨。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濺滿了泥點子。

“你拿著吧，”他又把傘往前遞了遞，“明天還我就行。”

她接過傘，撐開了。深藍色的傘麵在灰濛濛的雨幕裡撐開一小片乾燥的天空。她站在那片天空下麵，看著他站在雨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句：“那你跑快點。”

“嗯。”

她撐著傘走進雨裡，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快走。然後自己把外套脫下來頂在頭上，朝著另一個方向狂奔。

第二天他冇來上課。

淩淵躺在床上，腦門上敷著濕毛巾，鼻子塞得像被灌了水泥。他媽一邊給他倒熱水一邊唸叨：“叫你帶傘你不帶，這下好了吧，燒到三十八度五。”他嗯嗯地應著，眼皮沉得抬不起來。那把傘還在她那兒。不知道她今天帶冇帶。

下午三點多，燒退了一點。他靠在床頭，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客廳裡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

“阿姨好，我來還淩淵的傘。”

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他媽的聲音帶著笑：“晚晴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外麵熱不熱？吃西瓜不吃？”

“不用了阿姨，我放下傘就走。”

“急什麼，坐一會兒嘛。淩淵在屋裡躺著呢，你去看看他？”

腳步聲走近了。門被推開一條縫，蘇晚晴探進來半個腦袋。她還穿著校服，馬尾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他那把深藍色摺疊傘——疊得規規矩矩，傘麵擦得乾乾淨淨，連傘把上那條劃痕都被擦得發亮。

“你還活著嗎？”她問。

“還行。”他的聲音啞得像隻鴨子。

她把傘放在他床頭櫃上，又從書包裡抽出一個筆記本。“今天的作業。語文是第十三課的生字抄五遍，數學是練習冊第二十頁到第二十一頁。你慢慢補，不急。”

淩淵接過筆記本，翻了兩頁。她的字很工整，每一行的間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謝謝。”

“不客氣。”她站在床邊，看了他一眼。他頭髮亂糟糟的，臉色發白，被子裹得像個蠶蛹。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忍笑。“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明天還你筆記本。”

“不急。”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營養餐的橘子我給你留了，在課桌抽屜裡。不過你病好了再來拿吧，我不會偷吃的。”

她關上門，腳步聲輕輕遠去了。客廳裡傳來她和他媽又寒暄了兩句，然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

淩淵重新躺回枕頭上。那把傘放在床頭櫃上，疊得像剛從店裡買回來的一樣。他伸出手，把傘拿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他發現了——傘骨之間夾著一張紙條。

他抽出來，打開。

對摺的，壓得平平整整，上麵畫著一個笑臉。歪歪扭扭的，圓臉，三角眼，嘴巴是一個上翹的弧線。旁邊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個字：“下次記得帶傘，再騙我你家近我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淩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紙條重新摺好，壓在枕頭底下。他媽推門進來送藥，看了一眼他床頭那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傘。“晚晴這孩子真懂事，每回來都客客氣氣的。你看人家，傘還給你疊得這麼好。”

每回。淩淵在心裡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好像她來他家，已經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了。

窗外還在下雨，細細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他把藥喝了，苦得齜牙咧嘴，然後重新縮回被子裡。枕頭底下那張紙條硌著他的後腦勺，硌得不舒服，但他不想拿出來。那把深藍色的摺疊傘靜靜地靠在床頭櫃上，傘麵乾乾淨淨，像是從來冇淋過那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