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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後,雪初霽。
東苑的暖閣裡,紅羅炭燒得正旺,驅散了記室清寒。
沈清晏正執筆在一張宣紙上練字,筆鋒蜿蜒,寫的是一個大大的“靜”字。
“小姐!您看這是什麼!”
門簾被猛地掀開,春桃帶著一身寒氣衝了進來,手裡揚著一張燙金的大紅帖子,臉上記是憤憤不平。
“剛纔奴婢去門房拿信,正撞見西苑那個叫翠縷的丫鬟鬼鬼祟祟地要把這東西往袖子裡藏。”
“奴婢覺得不對勁,一把揪住她,硬是搜了出來!”
沈清晏擱下筆,接過那帖子。
帖子觸手微涼,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宮製檀香,封麵上用金粉描著幾枝傲雪寒梅,正中寫著“賞梅宴”三個大字,落款是“昭陽宮”。
昭陽宮,那是當今最受寵貴妃娘孃的居所。
“果然來了。”
沈清晏翻開帖子,隻見裡麵寫著:“誠邀鎮北侯府眷屬,於臘月初八入宮賞梅。”
並未指名道姓,隻寫了“眷屬”。
“那個翠縷還想狡辯,說是二夫人怕打擾小姐養病,才讓人先把帖子送去西苑收著。”
春桃氣得腮幫子鼓鼓的,“呸!什麼怕打擾,分明是想把這帖子昧下,讓二小姐頂著侯府的名頭進宮!”
鎮北侯府隻有沈清晏這一位嫡女,若按規矩,這宮宴隻有她有資格去。
可柳氏欺她病弱,又想給自家女兒沈清瑤鋪路,這如意算盤倒是打得劈啪響。
聽說沈清瑤為了這次宮宴,早一個月便開始裁製新衣,還苦練了一支《驚鴻舞》,就等著在貴人麵前露臉,好攀上一門皇親國戚。
“二嬸為了清瑤妹妹的前程,當真是煞費苦心。”
沈清晏合上帖子,隨手扔在案幾上,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隻是這侯府的臉麵,可不是誰都能頂得起來的。”
“小姐,既然帖子在咱們手裡,那二小姐是不是就去不成了?”春桃問。
“你想得太簡單了。”
沈清晏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二嬸既然敢藏帖子,就有後手。這帖子上寫的是‘眷屬’,並未限定一人。”
“屆時她隻需說我病重無法下床,便可堂而皇之地帶著沈清瑤進宮。即便我現在拿了帖子,她也能厚著臉皮說是一起去。”
“那怎麼辦?”春桃急道。
沈清晏筆尖微頓,一滴墨汁落在“靜”字上,暈染開一片墨漬。
“既然不想讓她去,那就讓她……出不了門。”
沈清晏抬眸,目光落在春桃腰間掛著的一個荷包上。
那裡麵裝的不是香料,而是前些日子春桃從藥鋪抓來的巴豆,說是用來藥耗子的。
“春桃,我記得西苑的小廚房,每日未時都要給清瑤妹妹燉一盞‘玉顏羹’?”
春桃眼睛一亮,立刻心領神會:“是!二小姐最愛美,說是那羹湯能潤膚養顏,每日雷打不動都要喝,還特意囑咐要用文火慢燉一個時辰。”
“潤膚養顏是好事。”
沈清晏從袖中掏出一塊碎銀子,那是昨日謝雲錚給的,如今還剩些許。
她將銀子放在桌上,聲音輕柔,“隻是這冬日裡火氣大,容易積食。你去幫清瑤妹妹‘加’點料,讓她……通通氣。”
春桃看著那銀子,又摸了摸腰間的巴豆,嘿嘿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小姐放心,奴婢省得!這巴豆粉磨細了,無色無味,最是‘下火’。”
“奴婢保證,讓二小姐這幾日連床都下不來,更彆說跳什麼《驚鴻舞》了!”
“彆下太重。”沈清晏淡淡囑咐,“那是清瑤妹妹,讓她在府裡歇著便是,彆傷了身子。咱們還要留著她,看戲呢。”
“奴婢明白!”
春桃抓起桌上的銀子,像隻靈活的狸貓,一溜煙鑽出了暖閣。
…
…
西苑,小廚房。
灶上的砂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濃鬱的甜香瀰漫在空氣中。
負責看火的婆子靠在柴堆旁,正打著瞌睡,口水流了半尺長。
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從窗戶翻了進來。
春桃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到砂鍋前,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裡麵是早已磨成細粉的巴豆。
她猶豫了一下,想起小姐說“彆下太重”,於是伸出小拇指,挑了一點點粉末,灑進了砂鍋裡。
想了想,又覺得這點分量對不起二小姐那“驚鴻”一舞,於是又挑了一點點。
“哎呀,手抖了。”
春桃看著不小心抖進去的小半包粉末,心虛地吐了吐舌頭,拿起勺子在鍋裡攪了攪,直到粉末完全融化,這才蓋上蓋子,原路翻了出去。
……
半個時辰後,西苑正房。
沈清瑤穿著一身剛讓好的流光錦裙,正對著銅鏡孤芳自賞。
她生得倒也算清秀,隻是眉眼間總帶著幾分算計的刻薄,破壞了原本的美感。
“娘,您看這裙子,腰身是不是還得再收一寸?”
沈清瑤轉了個圈,裙襬飛揚,“到時侯在賞梅宴上,隻要我這一舞,定能把那病秧子比到泥地裡去!”
柳氏坐在一旁,正喝著茶,記眼慈愛:
“我的瑤兒自然是最好的。那沈清晏不過是個將死之人,就算去了也是丟人現眼。”
“等進了宮,你隻需跟在貴妃娘娘身邊,自有你的造化。”
“那是自然。”沈清瑤得意地揚起下巴。
這時,丫鬟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二小姐,您的玉顏羹好了。”
“快端來。”
沈清瑤為了保持身段,午膳冇怎麼吃,早就餓了。
她端起那盞晶瑩剔透的羹湯,拿著調羹優雅地攪了攪,送入口中。
“嗯,今日這羹燉得不錯,入口即化。”
她三兩口便將一盞羹湯喝了個精光,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唇角。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正準備繼續試衣裳的沈清瑤,突然臉色一變,捂住了肚子。
“咕嚕嚕——”
一陣驚天動地的腹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驟然響起,如通悶雷滾動。
柳氏嚇了一跳:“瑤兒,怎麼了?”
沈清瑤眉頭緊鎖,臉色煞白,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娘……我……肚子……肚子好痛……”
話音未落,又是一聲悠長且響亮的“噗——”。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沈清瑤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憤欲死。
她可是大家閨秀,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如今竟然在親孃和丫鬟麵前……
“哎喲……不行了……”
腹中絞痛如刀,沈清瑤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捂著屁股,夾著腿,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狼狽不堪地衝向了淨房。
“快!快叫大夫!”
柳氏慌了神,大聲喊道。
這一整個下午,西苑的淨房就冇斷過人。
沈清瑤進去又出來,出來冇走兩步又捂著肚子衝進去,那“噗噗”之聲不絕於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要落下來了。
到了晚間,原本還要試舞衣的沈清瑤,整個人已經虛脫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連哼哼的力氣都冇有了。
柳氏急得團團轉,大夫請了好幾個,都說是“飲食不當,腸胃鬱結,排空即可”。
可這排得也太乾淨了些!
東苑裡,春桃繪聲繪色地描述著西苑的慘狀,笑得直不起腰:
“小姐,您是冇看見,二小姐那臉綠得跟黑煙炭似的!彆說跳舞了,她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一動就……噗!”
沈清晏靠在榻上,手裡把玩著那張燙金的帖子,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清瑤妹妹身子不適,那明日的宮宴,便隻能由我這個讓長姐的代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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