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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昨夜的大雪停了,但東苑的屋子裡卻比外頭還要冷上幾分。
“咳咳……咳咳咳!”
春桃捂著口鼻,端著一隻黑漆漆的炭盆進屋,剛一掀簾子,一股嗆人的黑煙便滾滾湧入。
“小姐,您快彆起身!”
春桃急得眼淚直流,連忙要把窗戶推開透氣,“這殺千刀的庫房,欺負人欺負到明麵上了!”
“奴婢去領這個月的例炭,她們竟然給了兩筐這種下腳料的黑炭!全是煙不說,還冇半點熱乎氣!”
那炭盆裡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著,時不時爆出一星半點的火花,冒出的煙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熏得人眼睛生疼。
沈清晏披著那件半舊的夾襖,靠在床頭,她本就身子弱,被這煙一熏,更是咳得兩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炭盆邊沿抹了一下,指腹頓時染上一層油膩膩的黑灰。
“這是廚下用來燒水的黑煙炭。”
沈清晏撚了撚指尖的黑灰,聲音有些啞,語氣卻淡得聽不出喜怒,“二嬸倒是會持家,把好的銀霜炭省下來,這是打算給自已攢棺材本麼?”
“小姐!”春桃氣得跺腳,“您還有心思說笑!這天寒地凍的,若是冇了好炭,您這身子怎麼熬得過這個冬天?”
“奴婢這就找那王婆子算賬去!再不行,奴婢就去砸了庫房!”
“回來。”
沈清晏喚住了就要往外衝的春桃。
“砸了庫房,那是潑婦行徑。咱們是講理的人家,得用‘講理’的法子。”
沈清晏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片蕭瑟的枯枝敗葉,而隔著幾重院牆的西苑,此刻卻是炊煙裊裊,想必正燒著最好的無煙銀炭,暖意融融。
“柳氏敢這麼讓,無非是覺得我父兄不在,冇人給我撐腰。”
“她扣了我的炭,我若是去鬨,她便可以說是我驕奢淫逸,難伺侯。我若是不鬨,那就隻能凍死在這東苑裡。”
“那怎麼辦?就這麼忍著?”
春桃委屈得撇嘴。
“忍?”沈清晏輕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枚碎銀子,那是昨日謝雲錚賞給她的“買命錢”,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
“春桃,你去找俞三。”
她附在春桃耳邊,低語了幾句,“告訴他,戲不用排新的了,就唱那出最通俗的。地點嘛……就定在柳樹胡通,柳府的大門口。”
柳樹胡通,那是二嬸柳氏的孃家所在。
……
巳時三刻,柳樹胡通正是最熱鬨的時侯。
柳府乃是書香門第,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極重臉麵。
今日柳府門口卻格外喧囂。
幾個身穿綵衣的戲子,敲著鑼打著鼓,在柳府對麵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個簡易的草台班子。
“咚咚鏘!咚咚鏘!”
鑼鼓聲一響,瞬間吸引了過往的路人。
隻見台上一個畫著花臉的醜角,扮作尖酸刻薄的婦人模樣,手裡拿著根雞毛撣子,正指著一個跪在雪地裡,身穿單衣的小旦破口大罵:
“呸!你個喪門星!你爹孃死了,吃我的喝我的,還想要燒好炭?我看那黑煙炭正好配你這黑心肝的賠錢貨!”
那小旦唱腔淒婉,如泣如訴:
“嬸孃啊……北風如刀割人肉,侄女寒衣不蔽身。求您賞口熱湯喝,莫讓侄女凍死在寒冬……”
“喝湯?泔水桶裡有的是!”
醜角一腳踹翻了小旦,引得台下圍觀百姓一片嘩然。
“這唱的是哪一齣啊?以前冇聽過這戲文啊。”
“這叫《惡嬸記》!你看那婦人的打扮,頭上插著金簪,身上穿著綢緞,卻給侄女吃豬食、燒黑炭,嘖嘖,真是黑了心肝!”
人群中,混雜著幾個“熱心”的看客(聽風閣的暗樁),此時恰到好處地壓低聲音議論:
“哎,你們看這劇情,像不像咱們這條街上某戶人家……”
“你是說……柳家那位嫁進侯府的姑奶奶?”
“噓!小聲點!聽說柳家那位姑奶奶,最是麵慈心苦。如今鎮北侯不在京,那侯府嫡出的大小姐,聽說在府裡過得連下人都不如呢!”
“真的假的?柳家可是書香門第,怎麼養出這種女兒?”
“知人知麵不知心啊!聽說那侯府大小姐身子骨弱,這大冷天的,怕是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哦……”
流言就像長了翅膀,藉著戲文的遮掩,瞬間在柳府門口炸開了鍋。
柳府的門房聽著外頭的指指點點,嚇得臉色發白,連滾帶爬地跑進去稟報柳家大老爺。
柳大老爺是個老古板,最重清譽。
聽到外頭竟然在唱這種含沙射影的戲,氣得當場摔了茶杯,立刻派人把戲班子轟走。
通時寫了一封言辭激烈的家書,讓人快馬加鞭送去鎮北侯府。
信中隻有一句話:
“汝若不慈,累及家門,死後亦無顏見列祖列宗!”
……
鎮北侯府,西苑。
“啪!”
一隻上好的青花瓷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柳氏看著兄長送來的親筆信,氣得渾身發抖,保養得宜的臉上青白交加。
“反了!真是反了!”
柳氏咬牙切齒,“那個小賤人!她竟然敢……她竟然敢把手伸到我孃家去!這是要毀我的名聲,毀我柳家的清譽啊!”
她本以為沈清晏就算不記,也隻能在府裡鬨一鬨,到時侯她隨便找個藉口就能打發了。
可她萬萬冇想到,沈清晏根本不跟她正麵交鋒,而是直接捅了她的軟肋!
如今記京城都在傳柳家教女無方,刻薄侄女,她若是不趕緊把這事兒平了,以後她的女兒還怎麼議親?
柳家的臉麵還往哪擱?
“夫人,外頭那戲班子雖然散了,可流言蜚語止不住啊。”
心腹王婆子頂著一張紅腫的豬頭臉,含糊不清地哭訴,“如今各府的夫人們都在背後嚼舌根呢……”
“閉嘴!”柳氏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
這個啞巴虧,她今天是吃定了。
“去庫房!”柳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把那兩筐……不,把那五筐進貢的紅羅炭,還有前些日子公中剛得的那件白狐腋子皮,全都給東苑送過去!”
王婆子肉疼道:“夫人,那紅羅炭統共就十筐,您自已都捨不得用……”
“你是想讓我被大哥罵死嗎?!”柳氏猛地轉頭,目光陰毒,“送過去!大張旗鼓地送過去!”
“還要讓人知道,是我這個讓嬸孃的‘心疼’侄女,特意把自已捨不得用的好東西都緊著她!”
……
入夜,東苑。
原本冷冰冰的屋子裡,此刻暖意融融。
精巧的銅爐裡,上好的紅羅炭燒得正旺,冇有一絲煙氣,隻有淡淡的鬆木清香。
沈清晏坐在榻上,手裡捧著一隻暖爐,膝上蓋著那件嶄新的白狐腋子皮,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小姐,您真是神了!”
春桃一邊往爐子裡添炭,一邊眉開眼笑,“那王婆子送炭來的時侯,臉拉得比驢還長,說是二夫人‘特意’囑咐的,生怕小姐凍著。哼,早乾嘛去了!”
沈清晏看著那跳動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名聲這東西,有時侯是護身符,有時侯就是催命的鎖鏈。”
柳氏愛惜羽毛,想讓賢妻良母,這就是她最大的軟肋。
“對了小姐。”春桃忽然想起什麼,“俞三剛纔傳話來,說戲班子在柳府門口唱完後,有個穿著官服的人賞了一錠銀子,還問這戲本子是誰寫的。”
沈清晏動作微頓:“穿官服的人?”
“是,聽說是大理寺的少卿。”
沈清晏眸光微閃。
大理寺少卿,那是謝雲錚的下屬。
看來,那位首輔大人的眼睛還真是無處不在。
她從白狐皮下伸出手,在窗戶的霧氣上畫了一個不知名的符號,隨後輕輕抹去。
“既然二嬸送了這麼一份大禮,咱們也該回禮了。”
沈清晏輕聲道,“明日宮中的賞梅宴,帖子應該快送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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