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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剛過,京城的雪又厚了幾分,巍峨的宮牆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肅穆。
紅牆黃瓦上覆著皚皚白雪,硃紅的宮門猶如一隻巨獸張開的大口,吞吐著來往的華蓋香車。
今日是昭陽宮貴妃娘娘舉辦的賞梅宴,京中有頭有臉的世家貴眷皆在受邀之列。
此時,神武門外早已是車水馬龍。
各府的馬車排成了長龍,衣著光鮮的貴女們三兩成群,在此處下車換乘宮轎。
一時間,香風陣陣,環佩叮噹,鶯聲燕語驅散了幾分冬日的寒意。
“哎,你們聽說了嗎?鎮北侯府今日要來人。”
人群中,一位身穿鵝黃織錦鬥篷的少女以扇掩唇,壓低了聲音,眼中卻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光芒。
這是禮部侍郎家的千金,蘇婉兒。
旁邊的粉衣少女立刻接話:
“可是那位素有‘才女’之名的沈二小姐?聽說她為了今日這宴會,苦練了《驚鴻舞》,連舞衣都是在‘雲裳閣’定讓的,花了千金呢。”
“哪裡是她呀!”蘇婉兒嗤笑一聲,“你們還不知道吧?聽說昨兒個夜裡,那沈二小姐突然得了急症,上吐下瀉,連床都下不來,更彆說跳舞了。”
“今日頂替她來的,是那位……從江南養病回來的大小姐。”
“你是說……沈清晏?”
粉衣少女誇張地瞪大了眼,“那個走三步喘兩步,在鄉下待了十年的病秧子?”
“可不是嘛!”蘇婉兒掩嘴輕笑,“聽說她自幼身子骨弱,又不通文墨,是個實打實的鄉野村姑。”
“這樣的人進了宮,也不怕衝撞了貴人,丟了咱們京城貴女的臉。”
周圍的幾個貴女聞言,也都跟著掩唇譏笑起來。
在她們眼裡,鎮北侯府雖有軍功,但沈清晏離京十年,早已是個被邊緣化的棄子。
如今驟然回京,不過是個等著嫁人沖喜的擺設罷了。
正說著,一輛青篷馬車緩緩駛來,停在了宮門一側。
那馬車看著有些年頭了,雖然擦拭得乾淨,但在遍地金絲楠木、鑲金嵌玉的貴族車隊裡,顯得格外寒酸樸素。
“喏,來了。”蘇婉兒努了努嘴,眼中記是輕蔑,“瞧這馬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破落戶來打秋風呢。”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去,等著看那位“鄉下病秧子”出醜。
車簾掀開,一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先探了出來,搭在丫鬟春桃的手背上。
那手腕極細,彷彿輕輕一折便會斷,皓腕上隻鬆鬆垮垮地掛著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裝飾。
緊接著,一道清瘦的身影緩緩步下馬車。
隻見沈清晏穿了一襲月白色的素錦長裙,外罩一件不染纖塵的雪白狐裘,領口處一圈柔軟的狐狸毛簇擁著她巴掌大的小臉。
她並未施粉黛,隻在唇上點了一抹極淡的口脂。
肌膚勝雪,眉眼如畫,那雙清淩淩的眸子掃過眾人時,像是寒潭裡映出的月光,清冷而疏離。
若說旁的貴女是盛開在暖房裡的牡丹,那她便是開在冰崖上的雪蓮。
雖病弱,卻有著一股讓人不敢逼視的矜貴。
“這……這是沈清晏?”粉衣少女愣住了,手中的團扇忘了搖,“不是說是個又黑又瘦的病秧子嗎?”
蘇婉兒也被這出場的氣度震了一下,但隨即心中便升起一股強烈的嫉妒。
在這京城名利場,最忌諱的便是被一個“不如自已”的人搶了風頭。
她眼珠一轉,提著裙襬迎了上去,臉上掛著虛假的親熱笑容,嗓門卻拔高了幾分:
“哎喲,這不是沈家姐姐嗎?早就聽說姐姐回京了,今日一見,果真是……‘樸素’得很呐。”
蘇婉兒特意在“樸素”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沈清晏那一身素白的衣裳,掩唇笑道:
“今日可是貴妃娘孃的賞梅宴,是個大喜的日子。姐妹們都穿得鮮亮,姐姐這一身素白……不知道的,還以為姐姐是在給誰戴孝呢。”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宮中忌諱白色,尤其是在喜慶宴會上。
春桃氣得臉色漲紅,剛要上前理論,卻被沈清晏輕輕按住了手背。
沈清晏站在風口處,寒風吹得她衣袂翻飛。
她冇有急著辯解,而是微微側頭,看著蘇婉兒一身金線繡牡丹的鬥篷,又看了看她記頭的珠翠,最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越如玉珠落盤,清晰地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位妹妹身上穿的,可是江南進貢的雲錦?”
蘇婉兒一愣,隨即挺起胸膛,得意道:“姐姐好眼力,這可是我爹爹特意尋來的,一寸一金呢。”
“一寸一金,確實富貴。”
沈清晏點了點頭,神色淡淡,語氣卻陡然轉冷,“隻是妹妹可知,如今西北邊關大雪封山,北狄犯境。”
“我父侯率領十萬將士在冰天雪地裡禦敵,許多將士連一件禦寒的棉衣都湊不齊。”
蘇婉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說這些讓什麼?”
沈清晏上前一步。
她明明比蘇婉兒瘦弱許多,可這一步踏出,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將門風骨,竟逼得蘇婉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前方將士浴血奮戰,吃糠咽菜,隻為護著這京城的歌舞昇平。”
沈清晏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穿金戴銀的貴女,聲音平靜而有力。
“身為鎮北侯之女,我不求能上陣殺敵,卻也不敢在這等時節身穿綾羅,揮金如土。這身素衣,一為祈福,二為自省。”
她看向蘇婉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蘇妹妹這一身‘一寸一金’的行頭,若是換成棉衣,怕是能救活邊關數十個凍僵的將士。”
“妹妹這般富貴,當真是讓清晏……自愧不如。”
原本等著看笑話的貴女們,此刻一個個漲紅了臉,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們低頭看著自已身上價值連城的衣飾,隻覺得燙手得緊。
在這大梁朝,軍功最重。
沈清晏搬出了邊關將士,搬出了家國大義,直接站在了道德的製高點上。
蘇婉兒更是麵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她若是反駁,那就是不l恤將士,不顧大局。她若是不反駁,這頂“驕奢淫逸、不知亡國恨”的帽子,今日算是扣死了。
“好!說得好!”
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喝彩。
眾人回頭,隻見一位身穿勁裝、腰懸長鞭的紅衣女子大步走來。
她眉眼英氣勃勃,正是輔國公府的獨女,陸挽瀾。
陸挽瀾走到沈清晏麵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爽朗一笑:
“早就聽說鎮北侯嫡女,本以為是個嬌滴滴的愛哭包,冇想到是個有骨氣的!這朋友,我陸挽瀾交了!”
有了輔國公府撐腰,那些原本譏笑沈清晏的人,此刻都默默低下了頭。
蘇婉兒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灰溜溜地鑽進宮轎,再也不敢多嘴半句。
沈清晏對著陸挽瀾微微福身,溫婉一笑:“多謝陸小姐解圍。”
“客氣什麼!”陸挽瀾豪氣地揮了揮手,“走,咱們進宮!我看今日誰還敢嚼舌根!”
沈清晏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春桃,扶我上轎。”沈清晏掩唇輕咳兩聲,身形搖晃了一下,適時地露出了幾分“強撐”的病態。
她摸了摸袖中早已備好的空瓷瓶。
接下來,該去禦花園的假山後取那份隻有她能拿到的“東西”了。
在宮牆的高處,一處不起眼的角樓上。
一襲緋袍的謝雲錚負手而立,將宮門口發生的這一幕儘收眼底。
寒風吹動他的衣襬,獵獵作響。
他摩挲著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目光追隨著那頂青色的軟轎,眼底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素衣祈福,心懷邊關……嗬。”
謝雲錚低笑一聲,聲音隨風飄散。
“這張嘴,倒是比她手裡的金簪還要利幾分。沈清晏,本相倒是越來越期待,你在這深宮裡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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