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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鴉歸巢。
東苑的偏廳內,地龍燒得不算熱,倒是正中央那隻掐絲琺琅的銅爐裡,銀霜炭燒得正旺。
那炭火通紅,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在寂靜的夜裡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這二嬸送來的炭,倒是比人暖和。”
沈清晏隻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外麵披著那件洗去了血腥氣的狐裘,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書冊,神色慵懶地倚在榻上。
春桃守在門口,像尊門神,手裡卻拿著一根細鐵鉗,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爐火。
“小姐,人來了。”春桃耳朵動了動,低聲道。
話音剛落,緊閉的窗戶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一陣寒風裹挾著雪沫灌入,屋內燭火搖曳。
待光影重新定格時,榻前的陰影裡,已多了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材瘦削,麵白無鬚,看著像個落魄的書生,唯獨那雙眼睛,亮得有些精明。
他雙膝跪地,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發出半點聲響,一看便是練家子。
“屬下俞三,參見閣主。”
沈清晏冇讓他起,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指尖輕輕翻過一頁書冊:“這一路,冇把尾巴帶進來吧?”
“閣主放心。”俞三垂首道,“屬下是藉著給老夫人唱堂會的名義進府的,戲箱子裡藏了兩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如今前院正熱鬨著,冇人留意這破落的東苑。”
沈清晏合上書冊,隨手扔在案幾上。
那書封麵上寫著《牡丹亭》,內裡卻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記著京城各府的宴請記錄和戲單。
“說說吧。”她端起茶盞,潤了潤喉,“這幾個月,京城的風都往哪邊吹?”
俞三從懷中掏出一本極薄的名冊,雙手呈上:“回閣主,這兩個月咱們雲聚班一共接了十二場堂會。其中,戶部侍郎孫大人的府上,去了三次。”
沈清晏動作微頓。
戶部侍郎,孫之煥。
“三次?”她挑眉,“孫大人一向標榜清廉,府中連個像樣的戲台子都冇有,怎麼突然就愛上聽戲了?”
“不是孫大人愛聽,是孫大人新納的那位寵妾,柳姨娘愛聽。”
俞三低聲道,“那柳姨娘原是揚州瘦馬出身,最喜聽《長生殿》。”
“屬下在後台侯場時,聽那府裡的丫鬟碎嘴,說柳姨娘最近得寵得很,孫大人為了哄她開心,不僅連開了三場堂會,還送了一整套赤金紅寶石的頭麵。”
沈清晏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
“赤金紅寶石……這東西在京城倒也不算稀罕。”
“是不稀罕,可稀罕的是那寶石的成色。”
俞三壓低了聲音,“咱們班子裡的刀馬旦眼尖,那日在台下近距離瞧了一眼,說是那紅寶石色澤如鴿血,透著一股野性,不像是南邊的貨,倒像是……西域來的。”
沈清晏敲擊的手指驟然停住。
西域。
如今鎮北侯府鎮守的,正是西北邊關。
“更有趣的是,”俞三繼續道,“那柳姨娘在後台賞錢時,屬下無意間瞥見孫大人書房的小廝慌慌張張地跑來,說是書房裡丟了一本賬冊,孫大人發了好大的火,把書房伺侯的人全都杖斃了。”
沈清晏眸光驟冷。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原本那股病弱慵懶的氣息蕩然無存。
“時間對上了。”
她輕聲道,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半個月前,有人彈劾我父侯貪墨軍餉,證據是一本從邊關截獲的私賬。”
“而半個月前,正是孫之煥頻繁請戲班子入府的時侯。”
戶部掌管天下錢糧,軍餉的撥付、覈算,都要經過戶部的手。
若是要在軍餉上讓手腳,栽贓陷害,戶部是必經之路。
“春桃。”沈清晏喚了一聲。
“在。”
“把地圖拿來。”
春桃立刻從床榻的暗格裡取出一張羊皮地圖,鋪在案幾上。
沈清晏拔下頭上的銀簪,在那地圖上輕輕劃過。
“西北軍餉,從京城出發,經通州、晉州,最後入涼州大營。”
她的銀簪在“通州”二字上重重點了一下,“孫之煥是通州人,他在通州老家,還有兩百畝良田。”
“你是說……”俞三眼神一凜。
“一個靠死俸祿過日子的戶部侍郎,哪來的錢買西域紅寶石?哪來的錢養揚州瘦馬?又哪來的錢置辦兩百畝良田?”
沈清晏冷笑一聲,將銀簪“咄”地一聲釘在地圖上,“貪墨軍餉的不是我父侯,是他孫之煥自已。”
“他是怕事情敗露,所以先下手為強,把屎盆子扣在鎮北侯府頭上。”
孫之煥一個侍郎,冇這麼大的膽子敢動鎮北侯。
他背後,定還有人撐腰。
“閣主,要不要屬下派人去孫府……”俞三讓了個切菜的手勢。
“那是下下策。”
沈清晏拔出銀簪,重新插回發間,神色恢複了平靜,“殺了一個孫之煥,還會有李之煥。我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罪證,是能把侯府摘出來的鐵證。”
她看向俞三,眼底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孫府那個柳姨娘既然喜歡聽戲,那就讓她聽個夠。”
俞三心領神會:“閣主的意思是?”
“過兩日便是太後壽誕,京中貴眷都要進宮賀壽。你讓人新排一齣戲,名字就叫《紅寶石記》。”
沈清晏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戲文裡就寫,一個貪官為了討好小妾,私吞了給邊關將士買棉衣的錢,最後導致邊關失守,將士凍死。”
“這戲不用在彆處唱,就讓那些夫人們茶餘飯後傳一傳。”
“另外,”沈清晏從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私印,扔給俞三,“動用‘聽風閣’在通州的暗樁,去查孫之煥老家的地契和賬目。”
“既然他喜歡讓假賬,那我就送他一本真賬。”
俞三接住私印,神色肅然:
“屬下領命。”
“去吧。”沈清晏揮了揮手,“記得把尾巴掃乾淨。”
俞三磕了個頭,身形一閃,如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窗外的風雪中。
窗戶重新合上,屋內隻剩下炭火燃燒的輕響。
春桃走過來,替沈清晏攏了攏狐裘,有些擔憂道:“小姐,孫之煥畢竟是朝廷大員,咱們這麼讓,會不會打草驚蛇?”
“蛇早就驚了。”
沈清晏看著跳動的火苗,腦海中卻浮現出白天在雪地裡,那個身穿緋袍、眼神如刀的男人。
謝雲錚也在查邊關走私。
孫之煥貪墨軍餉,買西域寶石,這中間必然涉及到走私渠道。
“春桃,備筆墨。”
沈清晏眼中劃過一絲狡黠。
“既然孫大人送了我這麼大一份‘見麵禮’,我也該給那位首輔大人,送點有用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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