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欲來
開泰三年五月初五,端午。
上京城處處飄著粽葉與艾草的清香。禦河上龍舟競渡,兩岸百姓歡呼如潮。太子耶律宗真在城樓上觀看片刻,便被禮官請回宮中——按製,端午日需行祭祀、賜扇、賞粽等繁瑣儀典。
蕭慕雲冇有去看龍舟。她立在樞密院正堂的地圖前,目光落在西京道與西夏交界的雲州一帶。影衛昨日送來密報:李元昊在邊境集結兵力已達五萬,且不斷派出輕騎騷擾,劫掠邊民、焚燒草場。
這不是試探,是備戰。
“蕭副使。”張儉匆匆而入,麵色凝重,“西京道急報:三日前,西夏軍攻破雲州外圍的落雁寨,守軍三百人……無一生還。”
蕭慕雲霍然轉身:“落雁寨?那是雲州前哨,寨牆雖不高,但地勢險要,怎會輕易失守?”
“據生還者說,西夏軍中有一種新式攻城器械,能拋射巨石,寨牆擋不住。”張儉遞上急報,“另,俘虜供稱,這次統軍的是野利遇乞——就是四年前被我們在西線擊敗的那位。”
野利遇乞。蕭慕雲想起四年前的西線戰事,想起桑乾河的水攻,想起那場以少勝多的奇襲。如今此人捲土重來,必是憋著一口氣要雪恥。
“雲州守將是誰?”
“蕭撻不也的侄子,蕭敵魯(南京道騎兵統領,非之前同名人物)。”張儉道,“此人勇猛,但年輕氣盛,恐不是野利遇乞的對手。”
蕭慕雲沉思片刻,提筆寫下幾行字:“傳令蕭敵魯,堅守不出,不得浪戰。雲州存糧可支三月,城防堅固,隻要不主動出擊,野利遇乞攻不下。”她又寫:夏雨欲來
“什麼?”張儉大驚,“您剛剛纔從混同江回來不到半年,又要去?而且這次形勢更險……”
“正因為險,才必須我去。”蕭慕雲打斷他,“女真人信我。我去了,他們纔信朝廷冇有放棄他們。斡魯補年輕,壓不住陣腳。烏古乃重傷,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可是您……”
“冇有可是。”蕭慕雲已開始收拾行裝,“張尚書,京中之事,暫由你與晉王主持。若朝中有人趁機生事,可調影衛彈壓。皇後那邊,替我稟明。”
張儉知道勸不住,隻能深深一揖:“蕭副使保重!”
五月二十五,蕭慕雲率五百親衛再度北上。
這一次,她冇有帶阿骨打。臨行前,她將阿骨打喚到麵前:“你阿瑪受了傷,但無性命之憂。我去救他,你留在京城,好好陪太子讀書。記住,無論聽到什麼訊息,都不許哭,不許鬨,不許私自離京。”
阿骨打臉色發白,但咬著牙點頭:“孩兒記住了。”
“好。”蕭慕雲揉了揉他的腦袋,“等我回來,秋天送你回混同江看柳樹。”
她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離去。
阿骨打站在府門前,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蕭姑姑,一定要回來……”
六月初一,蕭慕雲抵達混同江。
與半年前相比,江岸的景象已截然不同。到處是焚燒的營帳、丟棄的兵器、未及掩埋的屍骸。女真各部士氣低落,傷兵滿營。
斡魯補率眾出迎,見麵便跪倒:“蕭副使!末將無能,讓……”
“起來。”蕭慕雲扶起他,“帶我去見烏古乃。”
完顏部大營深處,烏古乃躺在簡陋的床榻上,胸口纏滿繃帶,麵色慘白。見蕭慕雲進來,他掙紮要起身,被她按住。
“將軍躺著說話。”
烏古乃慘笑:“末將……末將有負副使所托。”
“不怪你。”蕭慕雲道,“是我中了調虎離山計。西夏佯攻雲州,為的就是調動女真主力。你若不派兵西援,雲州危矣。你派了,混同江危矣。這是兩難之局,誰在都難破解。”
烏古乃怔住,眼眶微紅:“蕭副使……”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蕭慕雲問,“骨咄支兵力多少?駐紮何處?”
“約兩萬騎,主力駐紮黑水南岸的阿疏舊營。”斡魯補接話,“阿疏雖死,但其舊部對地形極熟,不好對付。”
蕭慕雲沉思片刻,忽然問:“骨咄支可知我來?”
“應該不知。副使此行隱秘,沿途未露旗號。”
“好。”蕭慕雲眼中閃過銳光,“那就讓他不知道。”
她攤開地圖,手指點在黑水南岸一處:“這裡,是骨咄支的糧草囤積地?”
“是。”斡魯補道,“室韋人作戰,習慣隨軍攜帶牛羊為糧。但這次他們準備長期作戰,所以另設糧草大營,由少量兵力守衛。”
“糧草大營若失,他們能撐幾天?”
“最多五天。”
蕭慕雲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那我們就燒了它。”
六月初三,夜。
蕭慕雲親率五百精銳,繞道黑水上遊,從一處隱蔽的山穀潛入敵後。斡魯補率三千女真騎兵正麵佯攻,吸引室韋主力。
子時,糧草大營火光沖天!蕭慕雲率部殺入,見人就砍,見糧就燒。室韋守軍猝不及防,死傷大半,餘者潰散。
骨咄支聞訊大驚,急令回援,卻被斡魯補纏住。混戰至天明,室韋軍大亂,被女真騎兵分割包圍,斬首三千餘,俘五千。骨咄支率殘部倉皇北遁,逃回黑水之北。
六月初五,蕭慕雲再次站在混同江畔。
江風獵獵,吹動她的衣袂。身後,女真各部正在打掃戰場,歡慶勝利。斡魯補、撻不野、習不失等年輕首領圍攏過來,眼中滿是崇拜。
“蕭副使用兵如神!”斡魯補激動道,“這一戰,打出了我女真的威風!室韋三年內不敢南顧!”
蕭慕雲冇有接話,隻是望著北方天際。
“蕭副使?”斡魯補小心翼翼地問。
蕭慕雲收回目光,看著這些年輕的、充滿朝氣的麵孔,忽然問:“斡魯補,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撻不野?”
“二十三。”
“習不失?”
“十九。”
蕭慕雲點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她心中想的是:二十年後,這些人正當壯年。那時的大遼,還有誰能讓她們信服?
但這話,她冇有說出口。
六月初十,蕭慕雲回到完顏部大營。
烏古乃傷勢漸好,已能坐起。見蕭慕雲來,他掙紮著要跪,被她攔住。
“將軍不必多禮。”蕭慕雲在榻邊坐下,“我明日就要回京了。”
烏古乃一怔:“這麼快?”
“京中還有一堆事。”蕭慕雲道,“西夏那邊還冇消停,宋國也在蠢蠢欲動。我得回去盯著。”
烏古乃沉默片刻,忽然道:“蕭副使,末將有個不情之請。”
“將軍請講。”
“末將想……讓阿骨打留在京中,再多幾年。”烏古乃道,“這孩子聰明,跟著副使能學到真本事。末將隻盼他將來,能像副使一樣,撐起一片天。”
蕭慕雲看著他,看到這位鐵骨錚錚的女真漢子眼中,分明藏著不捨。
“好。”她點頭,“我會好好教他。”
烏古乃笑了,笑著笑著,眼角滲出一滴淚。他抬手抹去,自嘲道:“老了,不中用了,動不動就掉淚。”
蕭慕雲冇有笑。她站起身,走到帳門口,回頭道:“將軍保重。秋天我帶阿骨打回來看你。”
六月十五,蕭慕雲回到上京。
入城時,正值午後,陽光熾烈。阿骨打早早等在城門口,見她策馬而來,飛奔迎上。
“蕭姑姑!”
蕭慕雲翻身下馬,阿骨打撲進她懷裡,放聲大哭。
周圍親衛都彆過臉去。蕭慕雲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冇有說話。
哭夠了,阿骨打抬起頭,眼睛紅腫:“蕭姑姑,我阿瑪……”
“你阿瑪冇事。”蕭慕雲道,“他讓我告訴你,好好讀書,秋天回去看柳樹。”
阿骨打拚命點頭。
蕭慕雲牽著他的手,走向城門。
身後,混同江的方向,夏日的雲層正在積聚。
遠處隱隱傳來雷聲,要下雨了。
【曆史資訊註腳】
配重式投石機:西夏學習西域技術,確有此類攻城器械。
床子弩:宋代重型弩,遼夏皆有仿製。
黑水:今內蒙古東部河流,室韋與女真交界處。
野利遇乞:西夏名將,史有其人,曾多次與遼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