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湧暗生
開泰三年七月初七,乞巧節。
上京城入夜後燈火璀璨,禦河兩岸掛滿彩燈,少女們穿針引線,向織女星乞求巧藝。太子耶律宗真站在宮城角樓上,看著這萬家燈火的景象,眼中卻冇什麼喜悅。
“殿下又在想蕭姑姑?”阿骨打立在他身側,手中捧著一盤巧果。
太子點點頭:“蕭姑姑從混同江回來快一個月了,一天都冇歇過。朕聽張尚書說,西夏那邊又鬨起來了。”
阿骨打沉默片刻,輕聲道:“我阿瑪來信說,骨咄支雖退,但西夏的使者去了室韋。他們想聯合室韋、阻卜諸部,明年開春一起動手。”
太子轉頭看他:“你阿瑪傷勢如何?”
“已無大礙,但不能再上陣廝殺了。”阿骨打聲音發悶,“阿瑪說,他這輩子還能看著完顏部壯大,看著我和哥哥們成家,就知足了。”
兩個少年相對無言。他們都是過早接觸朝政的孩子,都明白“明年開春一起動手”意味著什麼。
“阿骨打,”太子忽然握住他的手,“不管將來如何,你我是兄弟。這話,朕今日說了,一輩子不改。”
阿骨打看著他,眼眶微紅:“臣也是。不管將來如何,殿下永遠是臣的兄弟。”
角樓下,蕭慕雲正匆匆穿過宮道。她剛從樞密院出來,手中握著一封急報——西夏使者已抵達阻卜諸部,許以重利,要他們秋天南下劫掠。
阻卜,又稱韃靼,遊牧於大漠南北,是遼國北方的又一威脅。他們若與室韋、西夏聯手,混同江、西京道將同時告急。
“蕭副使。”張儉從後麵追上來,氣喘籲籲,“皇後孃娘召見。”
清寧宮內,蕭菩薩哥麵色凝重。案上攤著三封急報:阻卜、室韋、西夏,三麵夾擊之勢已成。
“蕭卿,你怎麼看?”皇後問。
蕭慕雲沉吟道:“李元昊這步棋,是逼我們分兵。西京道要防西夏,混同江要防室韋,北疆要防阻卜。三線作戰,我軍兵力不足,必敗無疑。”
“那怎麼辦?”
“隻能合縱連橫。”蕭慕雲指著地圖,“阻卜與室韋有世仇,與西夏也非真心結盟。若能拉攏一部,分化瓦解,可解此困。”
“拉攏誰?”
“阻卜。”蕭慕雲道,“阻卜諸部中,以烏古部最強,其部長蕭斡裡剌(與之前同名人物非同一人)去年曾遣使求互市,被北院駁回。若我們答應開放互市,許以鐵器、鹽茶,他未必會倒向西夏。”
皇後點頭:“此事你去辦。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七月初十,蕭慕雲密派使者出塞,前往阻卜烏古部。
與此同時,她下令西京道、混同江沿線加強戒備,虛張聲勢,讓敵人摸不清虛實。
七月十五,中元節。
蕭慕雲難得回府早了些。蘇念遠熬了百合蓮子湯,阿骨打坐在院中石凳上,麵前攤著一本《資治通鑒》,卻半天冇翻一頁。
“想什麼呢?”蕭慕雲在他對麵坐下。
阿骨打回過神:“蕭姑姑,孩兒在想……阻卜若真的倒向咱們,室韋那邊會不會更恨咱們?他們會不會聯合得更緊?”
蕭慕雲看著他,心中讚許。這孩子想的,正是她擔心的。
“會。”她坦然道,“所以這隻是拖延之計。真正的解決之道,是讓室韋、阻卜都明白,打仗對誰都冇好處。隻有互市、通婚、共處,才能長久太平。”
“可他們不明白怎麼辦?”
“那就打到他們明白。”蕭慕雲語氣平靜,“或者,等他們自己明白。有時候,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
阿骨打若有所思,忽然問:“蕭姑姑,我阿瑪說,您在做的事,是讓契丹、漢、渤海、女真、室韋、阻卜……所有人都能像一家人一樣過日子。真的能做到嗎?”
蕭慕雲沉默良久,終於道:“不知道。但總要有人去做。”
七月二十,阻卜使者密抵上京。
來的是蕭斡裡剌的親信,一個四十餘歲的漢子,滿臉風霜,見到蕭慕雲便跪地叩首:“阻卜小臣,叩見大遼蕭副使!”
蕭慕雲扶起他,開門見山:“蕭部長願與朝廷結盟?”
“願!”使者激動道,“阻卜苦西夏久矣!他們每年索要馬匹、牛羊,稍有不從便刀兵相加。蕭部長說,與其給西夏當狗,不如與大遼做兄弟!”
蕭慕雲心中大定。她當即承諾:開放寧邊州榷場,準阻卜以馬匹、皮毛換取鐵器、鹽茶、糧食;冊封蕭斡裡剌為“阻卜節度使”,賜金印;若西夏來犯,朝廷出兵相助。
使者大喜,連連叩首。
七月二十五,盟約達成。阻卜倒向遼國,室韋與西夏的聯盟被斬斷一角。
訊息傳到興慶府,李元昊大怒,下令斬了出使阻卜的使者。但他也明白,今年秋天,已無力發動大規模攻勢。
八月十五,中秋。
蕭慕雲踐諾,親自送阿骨打回混同江省親。
臨行前,太子送至城外,兩個少年依依惜彆。太子將自己佩的一枚玉玦解下,塞給阿骨打:“這是朕小時候先帝賜的,送你。見玉如見朕。”
阿骨打鄭重收下,從懷中取出一支狼牙:“這是我:雲湧暗生
阿骨打抬頭看她:“蕭姑姑?”
蕭慕雲搖搖頭,冇再說什麼。
九月,混同江畔。
烏古乃站在江邊,身後三棵柳樹已長到一人多高,枝條在秋風中搖曳。見蕭慕雲一行到來,他快步迎上,一把抱住兒子,老淚縱橫。
阿骨打也哭了,伏在父親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蕭慕雲冇有打擾,隻是靜靜站在一旁,望著滔滔江水。
三日後,蕭慕雲獨自返京。
臨彆時,烏古乃再次跪地:“蕭副使大恩,完顏部永世不忘。”
蕭慕雲扶起他:“將軍保重。阿骨打還小,將來完顏部要靠他。你好好教他。”
烏古乃重重點頭。
蕭慕雲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三棵柳樹,看了一眼江對岸隱約的青山,策馬南行。
十月初一,蕭慕雲回到上京。
剛入城,便見張儉麵色凝重地迎上來:“蕭副使,出事了。”
“何事?”
“皇後孃娘病了。”張儉壓低聲音,“太醫說是積勞成疾,需靜養。但……”他左右看看,“影衛發現,娘孃的藥裡,被人動了手腳。”
蕭慕雲腦中“嗡”的一聲,快步進宮。
清寧宮內,蕭菩薩哥半臥在榻上,麵色蠟黃,見蕭慕雲來,勉強一笑:“蕭卿回來了。”
蕭慕雲跪在榻前,握住皇後的手,聲音發顫:“娘娘,怎麼回事?”
“小事。”皇後輕描淡寫,“有人想讓本宮早點去見先帝。”
“誰?”
皇後冇有回答,隻是看向窗外。窗外,一個身影匆匆走過——是內侍總管高福海的心腹,一個叫趙安仁的太監。
蕭慕雲眼中寒光一閃。
十月初五,影衛密查有了結果:皇後的藥中,被人摻入少量砒霜,每日一點點,日積月累,足以致命。下毒者,正是趙安仁。而趙安仁背後,是高福海。高福海背後……
線索指向慶王餘黨,以及……某些還隱藏在宮中的保守派勢力。
“娘娘,臣請旨嚴查。”蕭慕雲道。
皇後卻搖頭:“查出來又如何?殺一批人,再換一批人。這宮裡,永遠不缺想害你的人。”
“那娘孃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皇後眼中閃過與她柔弱外表不符的銳利,“讓他們以為本宮快不行了,讓他們跳出來。到時候,一網打儘。”
十月初十,皇後“病情加重”,臥床不起,朝政暫由顧命大臣會議主持。
訊息傳出,京城暗流湧動。
十月十五,蕭慕雲接到密報:數名保守派官員頻繁密會,商討“國本”。有人提議,若皇後崩逝,應立皇太弟耶律重元(聖宗幼弟,虛構)為攝政王,廢顧命大臣製度。
耶律重元,年方十九,是聖宗臨終前托付給蕭慕雲的另一個“弟弟”——此人貪圖享樂,不諳政事,正是保守派理想的傀儡。
十月二十,蕭慕雲“偶然”在宮中發現一封密信,是耶律重元寫給某保守派官員的,信中抱怨顧命大臣“專權跋扈”,暗示若有人相助,他日必有厚報。
信是假的。但蕭慕雲要的就是這個“假”——她要讓保守派以為,耶律重元已被他們拉攏,可以動手了。
十月二十五,保守派果然動了。
當夜,數十名禁軍校尉突然發難,包圍樞密院、尚書省,聲稱“清君側,誅奸臣”。為首者,是耶律斡臘。
但他們不知道,蕭慕雲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禁軍未動,影衛先發。三百影衛從暗處殺出,與叛軍激戰於樞密院前。蕭忽古率皮室軍從外夾擊,叛軍腹背受敵,很快潰散。耶律斡臘被擒,餘黨或死或降。
審訊至天明,耶律斡臘供出同黨二十三人,全是保守派骨乾。
十一月初一,皇後“病癒”臨朝。她端坐珠簾後,聲音清朗:
“耶律斡臘等謀逆,罪證確鑿,著即處斬,家產充公,族人流放寧邊州。其餘從犯,按律嚴懲。另——”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從今往後,再有妄議顧命大臣、挑撥君臣者,以謀逆論處,決不輕貸!”
殿內死寂。
蕭慕雲跪拜:“臣等謹遵懿旨!”
改革派官員齊聲附和。保守派徹底低頭。
十一月初五,大雪。
蕭慕雲站在樞密院窗前,望著紛紛揚揚的雪花。身後,張儉、耶律隆慶、蕭忽古正議著明年春耕的事。
“蕭副使,”張儉道,“今年冬天總算消停了。”
蕭慕雲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消停。
西夏還在,室韋還在,阻卜隻是暫時倒戈,高麗還在觀望。而朝中,那些被清洗的保守派,他們的子弟、門生、故舊,心中埋下的仇恨種子,遲早會發芽。
還有女真……
她想起烏古乃,想起阿骨打,想起那三棵柳樹。烏古乃忠心耿耿,但烏古乃之後呢?阿骨打與太子親如兄弟,但兄弟之情,能敵得過權力的誘惑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必須走下去。
為了先帝的囑托,為了皇後的信任,為了這大遼的江山,為了那三棵柳樹下的承諾。
窗外,雪越下越大。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是太子和阿骨打在堆雪人。
蕭慕雲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明年春天,柳樹會再發芽的。
【曆史資訊註腳】
阻卜:遼代對漠北諸部的泛稱,又稱韃靼,是後來蒙古諸部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