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度
開泰三年三月初一,上京城。
禦河解凍的冰淩順流而下,撞在橋墩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兩岸柳枝已綻出鵝黃的嫩芽,幾個孩童追逐著斷線的紙鳶,笑聲飄過宮牆,落入紫宸殿東側的議事廳。
蕭慕雲放下硃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案頭堆著今春:春風不度
阿骨打搖頭:“不能。蕭姑姑說,領土是一寸一寸打下來的,也是一寸一寸丟掉的。今天讓三州,明天他們就要五州,後天就要十州。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太子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說話越來越像蕭姑姑了。”
阿骨打也笑了,露出一顆剛換的虎牙:“蕭姑姑說的都是對的。”
三月二十八,西夏使臣抵達上京。
來的是李元昊的心腹、野利部的野利榮旺(虛構人物)。此人四十餘歲,精明乾練,入城後四處打探,被影衛嚴密監視。
朝會上,野利榮旺呈上李元昊的親筆信,措辭強硬,要求遼國“歸還”河套三州,否則“兵戎相見”。
皇後端坐珠簾後,聲音平靜:“河套三州,乃太祖太宗親征所得,載於國史,刻於界碑。貴國新主即位,不明舊事,本宮不怪。但‘歸還’二字,從何說起?”
野利榮旺早有準備:“當年太後與我國先主有密約,許諾割讓三州,換取西夏支援聖宗親政。此事,貴國先帝在世時便已默認。如今新君即位,當踐行舊約。”
殿內一片嘩然。太後密約是禁忌,公開提及,無異於打臉。
蕭慕雲出列:“野利大人說密約,可有憑證?”
野利榮旺冷笑:“憑證自然有。隻是不便公開。”
“不便公開?”蕭慕雲也冷笑,“那就是冇有。空口無憑,想訛我大遼三州之地?李元昊好大的胃口。”
野利榮旺麵色一變:“蕭副使這是要撕破臉?”
“撕破臉的是你們。”蕭慕雲逼近一步,“太後密約,統和二十八年之事,距今已十三年。十三年來,西夏從未提起。如今新君即位,突然翻出舊賬,是何居心?是想趁我大遼新喪、幼主在位,趁火打劫嗎?”
言辭犀利,擲地有聲。野利榮旺一時語塞。
皇後適時開口:“野利大人遠來辛苦,先在驛館歇息。此事容後再議。”
退朝後,蕭慕雲密令影衛:盯死野利榮旺,看他與誰接觸,收買了誰,刺探了什麼。
三日後,影衛回報:野利榮旺曾三次與保守派某官員秘密會麵,並贈送重禮。那官員——竟是耶律斡臘。
又是他。蕭慕雲冷笑,記下這筆賬。
四月初十,談判陷入僵局。野利榮旺揚言“回國覆命”,率團離去。
蕭慕雲知道,這隻是前奏。李元昊不會善罷甘休,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頭。
四月十五,烏古乃來信。
信中說,女真五部春耕順利,今年可望豐收。紇石烈、禿答等部皆安分,室韋也無異動。末將已暗中抽調三千精兵,隨時可聽候調遣。
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阿骨打吾兒,阿瑪種的柳樹發芽了。待你秋天回來,柳條該有筷子長了。”
蕭慕雲將這封信交給阿骨打。阿骨打看完,捧著信紙,久久不語。
“想哭就哭。”蕭慕雲道。
阿骨打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將信摺好,貼身收藏。
“蕭姑姑,”他忽然問,“阿瑪種的柳樹,真的能長到筷子長嗎?”
“能。”蕭慕雲溫聲道,“混同江的水好,土好,你阿瑪的用心也好。什麼都好,一定能長成參天大樹。”
阿骨打笑了。那笑容裡,有思念,有期盼,也有十歲少年不該有的早熟。
四月二十,蕭慕雲接到楊延昭的第三封信。
信很短,隻有一句話:“李允則調離雄州,宋遼邊境暫安。延昭即將卸任,歸老汴京。臨彆贈言:保重。”
蕭慕雲看著這封信,心中五味雜陳。楊延昭是敵國名將,卻也是她此生少有的“知己”——他們從未謀麵,卻通過戰場、通過書信,理解了彼此。
她提筆回信,也隻寫了一句話:“將軍保重。他日若有機緣,願與將軍共飲一杯。”
信送出後,她站在窗前,望著南方的天際。
那裡有汴京,有楊延昭,有無數她未曾謀麵、卻註定為敵的人們。
也有和平的希望。
隻是這希望,太脆弱,太遙遠,像春日的柳絮,風一吹就散了。
四月二十五,太子生辰。
宮中設宴,百官朝賀。蕭慕雲作為顧命大臣之首,率眾跪拜。十歲的太子身著龍袍,端坐禦座,氣度儼然。他身旁站著阿骨打,一身錦袍,目不斜視。
宴至中途,太子忽然起身,走到蕭慕雲麵前:“蕭姑姑,朕有一物相贈。”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展開——竟是阿骨打那幅混同江畔的塗鴉,裱糊精緻,加了絹邊。
“朕聽阿骨打說,這是他畫的第一幅畫,送給蕭姑姑的。”太子道,“朕讓人裱了,今日還給蕭姑姑。願蕭姑姑見畫如見混同江,見畫如見阿骨打。”
殿內百官動容。蕭慕雲跪接畫軸,眼眶微紅:“臣謝陛下恩典。”
她抬頭,看著這兩個十歲的少年。一個身著龍袍,一個錦衣華服;一個是君,一個是臣;一個是契丹人,一個是女真人。
他們手牽著手,站在禦階之上。
那一刻,蕭慕雲忽然想:若能永遠如此,該有多好。
可是她知道,不能。
春風不度玉門關,也度不了這人間。
但至少此刻,春風正暖,花開正好。
她接過畫軸,深深一拜。
窗外,柳絮飄飛,如雪如煙。
遠處傳來鐘聲,悠長,悠長。
開泰三年的春天,就這樣過去了。
【曆史資訊註腳】
河套三州:指豐州、勝州、靈州等黃河河套地區,宋遼西夏爭奪要地。
李元昊稱帝前的活動:1032年繼位,開始整頓軍政,創製西夏文字。
野利部與嵬名氏的爭鬥:西夏內部兩大勢力的矛盾是史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