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血戰
開泰二年臘月初一,混同江。
北風如刀,刮過冰封的江麵,捲起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蕭慕雲勒馬立於江岸高處,身後八百騎列陣肅立,人人衣甲覆霜,撥出的白氣瞬間凝結。前方三裡外,室韋聯軍的營帳綿延十餘裡,炊煙如雲,馬嘶隱約可聞。
“大人,烏古乃將軍來了。”影衛隊長低聲稟報。
一隊騎兵從江對岸疾馳而來,為首者正是完顏烏古乃。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蕭慕雲麵前,單膝跪地:“蕭副使!末將……”
“起來。”蕭慕雲扶起他,目光掃過他身上的舊傷、臉上的疲憊,“將軍辛苦了。戰況如何?”
烏古乃引她至臨時搭起的牛皮大帳內,攤開地圖:“室韋聯軍一萬五千騎,號稱三萬,由骨咄支親率,阿疏為副。他們紮營於江北三十裡處,每日派輕騎渡江騷擾,試探我軍虛實。五日前一次小戰,我軍斬首兩百,自損一百五十。但……”他頓了頓,“箭矢將儘,糧草隻夠半月。若朝廷再不派援兵……”
“冇有援兵。”蕭慕雲平靜道。
烏古乃臉色一變。
“我隻帶了八百人來。”蕭慕雲繼續,“不是朝廷不救,是無兵可救。西京道要防西夏,南京道要防宋國,東京道那三萬人要守遼東。能動的,隻有這八百。”
烏古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末將早該想到。蕭副使能親自來,已是對女真最大的恩德。”
“將軍不怪朝廷?”
“怪有何用?”烏古乃搖頭,“末將隻知道,蕭副使來了,阿骨打也來了。這就夠了。”
他轉頭看向帳外,目光落在正與女真少年們說話的阿骨打身上。那少年雖隻十歲,卻已有了幾分沉穩,正在用女真話給同伴們講述京城的見聞。
“阿骨打,”烏古乃忽然喚道。
阿骨打跑進帳中:“阿瑪?”
烏古乃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的眼睛:“明日若戰,你要跟緊蕭副使。若阿瑪戰死,你要護著蕭副使突圍,回京城,繼續陪太子讀書。記住了嗎?”
阿骨打怔住,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冇說,隻是重重點頭。
蕭慕雲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她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拍了拍阿骨打的肩膀。
當夜,蕭慕雲召集諸部首領議事。除了烏古乃,還有紇石烈部的新首領斡魯補、禿答部的撻不野、徒單部的習不失,皆是年輕一輩,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
“諸位,”蕭慕雲開門見山,“敵眾我寡,硬拚必敗。隻能智取。”
她指著地圖:“骨咄支自恃兵力雄厚,必輕敵。阿疏熟悉地形,必獻策分兵合擊。我們可利用這一點……”
她將計策詳細說明,眾人聽得眼睛發亮。斡魯補年輕氣盛,拍案道:“蕭副使此計甚妙!末將願率本部為先鋒!”
“不急。”蕭慕雲搖頭,“先鋒要用在刀刃上。明日之戰,你另有重任。”
分派已定,眾人散去。蕭慕雲獨坐帳中,看著搖曳的燭火,久久未動。
“大人,”影衛隊長輕聲問,“此計若成,可退敵。若不成……”
“若不成,你我皆成江中枯骨。”蕭慕雲平靜道,“但該做的,還是要做。”
臘月初二,辰時。
室韋聯軍大舉渡江。冰封的江麵上,鐵蹄如雷,旌旗蔽日。骨咄支乘一匹白馬,身披銀甲,在親衛簇擁下立於江心,望著南岸稀疏的遼軍營地,放聲大笑:“烏古乃小兒,就這點兵馬?”
阿疏策馬在側,謹慎道:“大王不可輕敵。烏古乃狡詐,蕭慕雲更是詭計多端。她昨日率八百騎趕到,必有後手。”
“八百騎?”骨咄支不屑,“本王的騎兵一萬五,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們。傳令,全軍壓上,踏平女真!”
室韋騎兵如潮水般湧向南岸。烏古乃率女真主力迎戰,雙方在江邊展開廝殺。刀光劍影,血濺冰雪,喊殺聲震天。
激戰半個時辰,女真軍漸顯不支,開始後撤。骨咄支大喜:“追!彆讓烏古乃跑了!”
室韋騎兵追擊五裡,忽然號角聲起!兩側林中殺出伏兵——正是斡魯補的紇石烈部!他們以逸待勞,箭如雨下,室韋前鋒頓時大亂。
“中計了!”阿疏驚呼,“大王,快撤!”
但為時已晚。後方的江麵上,忽然傳來轟隆巨響——蕭慕雲派人在上遊鑿開冰層,巨大的冰塊順流而下,撞擊江心冰麵,將室韋軍截為兩段!
“殺!”
烏古乃率部返身衝殺,與斡魯補前後夾擊。室韋軍首尾不能相顧,潰不成軍。骨咄支在親衛拚死護衛下,率殘部逃往江北,阿疏被亂軍所殺。
此戰,室韋聯軍死傷五千餘,被俘兩千,餘者潰散。女真軍繳獲戰馬三千匹、兵器無數,更重要的是,繳獲了室韋囤積在江北營地的糧草——足夠五部吃到來年春暖花開。
臘月初三,蕭慕雲站在江岸,看著俘虜們被押解而過。這些人多是室韋普通牧民,眼神驚恐,衣衫襤褸。
“大人,這些俘虜如何處置?”斡魯補問,“按規矩,該……”
“放了。”蕭慕雲道。
“什麼?”斡魯補瞪大眼睛。
“放了。”蕭慕雲重複,“給他們每人發三日乾糧,放他們回室韋。告訴他們,若再來犯,殺無赦;若安分守己,朝廷願開放榷場,準室韋人用牛羊換糧食、鐵器。”
(請)
冰河血戰
斡魯補還要爭辯,烏古乃攔住他:“聽蕭副使的。”
俘虜們被釋放時,許多人跪下磕頭,淚流滿麵。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隻知道這位遼國來的女將軍,冇有殺他們,還給了乾糧。
訊息傳開,室韋諸部震動。骨咄支元氣大傷,被迫退回黑水之北,再不敢南顧。
臘月初五,蕭慕雲啟程返京。
臨行前,烏古乃再次單膝跪地:“蕭副使,末將有一事相求。”
“將軍請講。”
“阿骨打……可否留在京中,繼續陪太子讀書?”烏古乃道,“此子聰慧,末將想讓他多學些東西,將來……將來能為朝廷多做點事。”
蕭慕雲看著他,明白他未說出口的話——阿骨打留在京城,既是學習,也是人質。他以此向朝廷表明:完顏部絕無二心。
“好。”她點頭,“我會好好教導他。”
阿骨打跪彆父親,隨蕭慕雲上馬。他回頭望了一眼,混同江畔,父親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風雪中。
“阿骨打,”蕭慕雲輕聲道,“想哭就哭吧。”
阿骨打搖搖頭,聲音悶悶的:“阿瑪說,女真男兒,流血不流淚。”
蕭慕雲不再說話,隻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隊伍南行,風雪漸小。
臘月十五,蕭慕雲回到上京。
入城時,正值午後,陽光難得露臉。積雪反射著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城門口,張儉、耶律隆慶率百官迎接,人人麵帶喜色。
“蕭副使,混同江大捷的訊息已傳到京城!”張儉笑道,“皇後孃娘大喜,說要親自為副使接風。”
蕭慕雲卻無多少笑意。她看著這座熟悉的城池,心中想著的,卻是江北那些潰散的室韋騎兵,是那些跪地謝恩的俘虜,是烏古乃那句“末將早該想到”。
她贏了這場仗,但贏得了和平嗎?
臘月十八,蕭慕雲入宮述職。
皇後蕭菩薩哥在清寧宮設宴,隻有少數幾人:張儉、耶律隆慶、蕭忽古,以及太子耶律宗真。
“蕭卿此戰,以少勝多,揚我國威。”皇後舉杯,“本宮代先帝、代陛下,敬蕭卿一杯。”
蕭慕雲飲儘,卻道:“娘娘,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室韋雖敗,但未滅。骨咄支雖退,但未死。”蕭慕雲緩緩道,“且西夏李元昊新立,必有大動作;宋國主戰派蠢蠢欲動;高麗雖和親,但王詢野心未死。臣擔心……”她頓了頓,“明年開春,恐有更大戰事。”
殿內一靜。
太子耶律宗真忽然開口:“蕭姑姑,您常說‘路是人走出來的’。既然路是人走出來的,那敵人,也是人可以打敗的。對嗎?”
蕭慕雲一怔,看向這個九歲的少年。他眼中冇有畏懼,隻有認真。
“殿下說得對。”她笑了,“敵人是可以打敗的。但打敗敵人之後,還要讓敵人心服,讓百姓安居,讓各族和睦。這纔是最難的路。”
太子似懂非懂,但點了點頭。
臘月二十,蕭慕雲回到府中。
蘇念遠正在院子裡陪阿骨打堆雪人。兩個雪人並肩而立,一個高一個矮,用木炭做眼睛,胡蘿蔔做鼻子,憨態可掬。
“姐姐回來了!”蘇念遠迎上來,“快看,阿骨打堆的雪人,說是你和太子殿下。”
蕭慕雲看著那兩個雪人,忽然想起混同江畔,烏古乃跪彆兒子的身影。她走過去,蹲在阿骨打身邊:“想阿瑪嗎?”
阿骨打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以後每年,我都準你回去省親一個月。”蕭慕雲道,“但你要答應我,好好讀書,好好練武,將來做一個像你阿瑪一樣的人。”
阿骨打抬頭看著她:“像阿瑪一樣的人,就是像蕭姑姑一樣的人嗎?”
蕭慕雲一愣,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疲憊,也有一絲淡淡的苦澀。
“算是吧。”她站起身,望著北方天際,“你阿瑪守著混同江,我守著這上京城。我們都守著一樣的東西。”
阿骨打問:“守著什麼?”
蕭慕雲冇有回答。
她看著那兩個雪人,看著院子裡堆滿的積雪,看著廊下掛著的紅燈籠——那是為過年準備的。
風雪已停,夜色降臨。
遠處傳來爆竹聲,劈裡啪啦,熱鬨非凡。
開泰二年,就這樣走到了尾聲。
新的一年,會有新的戰事,新的博弈,新的生死。
但此刻,她隻想站在這裡,看阿骨打堆雪人,聽妹妹絮叨家常,感受這難得的、短暫的平靜。
她守著的東西,不就是這個嗎?
是這萬家燈火,是這人間煙火,是這各族百姓能平安過年的日子。
值得。
都值得。
【曆史資訊註腳】
混同江:今鬆花江,遼代女真、室韋交界處。
骨咄支:虛構的室韋首領名,基於室韋部落首領命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