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漠餘燼
開泰二年六月初八,上京城入夏以來最燠熱的一日。
紫宸殿東偏殿的窗欞半敞,卻無一絲風透入。蕭慕雲解下官帽,擱在案角,袖口挽起兩寸,仍覺暑氣蒸騰。案上攤著三封急報,墨跡淋漓,每一封都如烙鐵燙眼。
鬆漠餘燼
老者忽然跪下,老淚縱橫:“能做到……一定能做到……老朽活了六十七年,祖祖輩輩都在打仗,搶草場、搶牛羊、搶女人……搶來搶去,誰也冇落好。這鐵犁,比戰刀有用,有用得多……”
他一跪,身後數十女真長者齊齊跪倒。烏古乃也跪下了,完顏撒改跪下了,紇石烈部、禿答部、徒單部的首領都跪下了。
“蕭副使放心,我等……願世代守此約,永不背棄!”
蕭慕雲扶起老者,心中卻並無太多欣喜。
她知道,誓言是有力的,也是脆弱的。能維繫和平的,從來不是誓言,是實實在在的利益,是鐵犁翻開的土地,是稻種長出的禾苗,是醫官治好的傷病。
她給了他們這些。但能持續多久?朝廷能堅持多久?她自己……又能堅持多久?
六月二十,蕭慕雲啟程返京。
臨行前,烏古乃單獨求見。兩人在混同江畔並肩而立,江水滔滔,一如四年前他們初次見麵時。
“蕭副使,”烏古乃忽然道,“末將有個不情之請。”
“將軍請講。”
“末將長子劾裡缽在京城為質,已四年了。”烏古乃望著江水,“他離部時十三歲,如今十七,學會說漢話、契丹話,會寫文章,還會醫理。末將感激朝廷栽培,隻是……隻是他的母親,日日盼兒歸。”
他轉身,直視蕭慕雲:“末將鬥膽,請副使奏請皇後,準劾裡缽回部。末將願將次子劾者送入京城,以換兄長。”
蕭慕雲沉默良久。
“將軍,”她緩緩道,“質子製度,是先帝定的。皇後無權更改,本官也無權。但……”她頓了頓,“本官可以破例,準劾裡缽回部省親三月。三月期滿,必須返京。”
烏古乃大喜過望:“多謝副使!”
“將軍不必謝我。”蕭慕雲看著他的眼睛,“將軍可知,本官為何敢破例?”
烏古乃一怔。
“因為本官信你。”蕭慕雲一字一頓,“但信,是需要回報的。劾裡缽可以回去,但將軍需承諾——終將軍一生,完顏部永不叛遼。”
烏古乃單膝跪地,指天為誓:“完顏烏古乃在此起誓:有生之年,完顏部永為大遼藩籬,永不叛遼,如違此誓,天人共戮!”
蕭慕雲扶起他,冇有再說一個字。
六月二十三,蕭慕雲回到上京。
入城時,夕陽正將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她勒馬駐足,望著這座熟悉的城池,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
短短半年,聖宗駕崩,太子即位,皇後垂簾,慶王伏誅,高麗退兵,女真歸附……她做了太多事,走了太多路,見了太多生死。
可問題解決了嗎?冇有。
朝中反對派隻是暫時蟄伏,並未根除;女真歸附隻是權宜之計,未必長久;宋國虎視眈眈,西夏死而不僵,高麗野心不死。
而她,已經快撐不住了。
“姐姐,”蘇念遠策馬靠近,輕聲道,“該回府歇息了。”
蕭慕雲“嗯”了一聲,卻未動馬。她望著夕陽,忽然問:“念遠,你說太祖當年建國時,可曾想過,大遼會走到今天?”
蘇念遠想了想:“太祖想的,大約不是‘大遼會怎樣’,而是‘我們該怎樣’。”
“我們該怎樣……”蕭慕雲喃喃重複。
“祖母不是說過嗎?”蘇念遠輕聲道,“‘我們能否建立一個永不墜落的國家’。太祖問的是‘能否’,不是‘一定’。他在問,後人也在答。姐姐做的,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蕭慕雲轉頭看著妹妹,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她策馬前行,“走吧,回府。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馬蹄踏過禦街的青石板,發出清脆的得得聲。晚風拂麵,帶著白日殘留的暑氣。
蕭慕雲忽然想起父親。想起他案頭那捲未寫完的奏摺,想起他深夜獨坐時眼底的疲憊,想起他臨終前托人帶出的那句話——
“告訴她,真相太沉,不必全知。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告慰。”
她終於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不是讓她放棄追查,不是讓她遠離朝堂,而是讓她好好活著——活著去實現那些他來不及實現的理想,活著去守護那些他拚死守護的人,活著去走那條他冇能走完的路。
“父親,”她輕聲說,“女兒會好好活著。”
夜風拂過,彷彿迴應。
開泰二年的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混同江畔,第一批試種的占城稻抽出了青穗。女真老農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輕撫稻葉,渾濁的眼睛裡映著天光。
南京道,漢學院的鐘聲第一次敲響。契丹、漢、渤海各族的孩子們魚貫而入,坐在同一間學堂裡,翻開同一本《千字文》。
上京城,蕭慕雲批完最後一摞奏摺,擱下硃筆。窗外夜色已深,夏蟲鳴聲漸稀,秋意正在遠處醞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鬥七星懸於北天,亙古不變。星光灑落,照亮她鬢邊初生的幾根白髮,也照亮案頭那封尚未發出的信——
那是給烏古乃的回覆,準劾裡缽回部省親。
信的末尾,她加了一行小字:
“劾裡缽返京時,請將軍將幼子完顏阿骨打送入京城。本官欲親授其漢文、契丹文,並許其與太子伴讀。”
她不知道,這個叫阿骨打的十歲少年,二十年後將點燃覆滅遼國的第一把火。
她隻知道,此刻的自己,正在做該做的事。
窗外,星河欲曙。
長夜將儘,而黎明尚遠。
【曆史資訊註腳】
北疆都護府:虛構機構,仿唐安西都護府,體現中央政權對邊疆的有效治理。
占城稻:北宋真宗時期從占城(今越南)引入的早熟稻種,對農業意義重大。
完顏劾裡缽:曆史人物,完顏烏古乃長子,後追封金朝皇帝。
完顏阿骨打:曆史人物,完顏劾裡缽次子,金朝開國皇帝,生於1068年。此處藝術加工為幼子並提前出場,為第三部做伏筆。
鐵犁與農業技術:遼國農業較落後,鐵製農具依賴宋國輸入。
女真質子製度:遼確實要求女真首領送子弟入京為質。
鬆漠:契丹故地彆稱,取鬆花江、漠北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