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初至
開泰二年九月初九,重陽。
上京城西的妙因寺鐘聲悠悠,穿過滿山紅葉,飄入皇城深處。蕭慕雲站在樞密院正堂的窗前,望著遠處西山如火的秋色,手中握著一封剛拆閱的信箋。
信是從混同江送來的,烏古乃親筆,字跡比半年前穩健了許多:
“劾裡缽已回部,母子相見,抱頭痛哭,末將亦老淚縱橫。副使恩德,完顏部世代不忘。阿骨打隨信使赴京,此子年方十歲,聰慧異常,已通女真、契丹、漢三種言語,能騎射,識文字。副使若肯親授,實乃此子之幸。另附今秋各部收成:占城稻畝產兩石,遠超往年;鐵犁已推廣三百具;醫官治癒病患二百餘人。諸部長老皆言,此乃百年未有之太平。末將頓首。”
信紙下還壓著一張稚拙的塗鴉,畫的是混同江畔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下,田埂上站著幾個小人,手拉著手,其中一個大人指著遠方。畫旁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契丹小字:“阿骨打畫,送蕭姑姑。”
蕭慕雲看著這幅畫,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太平。烏古乃說這是“百年未有之太平”。可這太平,能維持多久?
她轉身,案上還攤著另外兩封密報。
一封來自西夏:“李德明病重,太子李元昊與三子李成遇爭位日熾。元昊得野利部支援,成遇倚仗嵬名氏。玄烏會餘孽擁立‘天公’,暗中支援成遇,已三次派人赴興慶府獻計。”
一封來自南京道:“宋國雄州知州李允則,以修廟為名,在邊境暗中築城,名曰‘廣信軍’。楊延昭雖未動,但其麾下將領多有請戰之意。另,宋國密使頻繁出入高麗使館,疑有勾結。”
太平之下,暗流洶湧。
“大人,人帶來了。”影衛在門外稟報。
蕭慕雲收好信件:“進來。”
門開處,一個瘦小的身影被領入。十歲的少年穿著新製的錦袍,顯然是為了入京特意趕製的,但袍子略大,襯得他更顯單薄。他皮膚黝黑,眼睛卻極亮,進門後不卑不亢,按女真禮節單膝跪地:
“完顏阿骨打,叩見蕭副使。”
蕭慕雲冇有立即讓他起身,而是靜靜打量。這少年跪姿端正,雖年幼但肩背挺直,垂目時睫毛微顫,卻無一絲慌張。片刻後,她道:“起來吧。抬起頭,讓我看看。”
阿骨打抬頭,與她對視。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混同江的春水,但深處似乎藏著什麼——不是城府,是某種過早成熟的瞭然。
“你知道我為何召你入京?”
“知道。”阿骨打聲音清脆,“阿瑪說,蕭副使要親自教孩兒讀書,讓孩兒將來能輔佐太子,做大遼的忠臣。”
“你阿瑪說得對。”蕭慕雲走近幾步,低頭看著他,“但我還想問你一句——你自己願意嗎?”
阿骨打愣了一下,顯然冇想過這個問題。他沉默片刻,道:“孩兒願意。阿瑪說,蕭副使是天下最聰明的人,跟著您能學到真本事。孩兒想學本事。”
“學本事做什麼?”
“保護完顏部,保護阿瑪額娘,保護……”他想了想,“保護這片土地,讓所有人都有飯吃,有衣穿,不用打仗。”
童言稚嫩,卻讓蕭慕雲心中一震。她想起自己十歲時,祖母問過同樣的問題。她答的是:“查清父親的冤屈。”而如今,父親之死的真相查清了,她卻要麵對更廣闊的命題。
“好。”她不再多問,“從今日起,你住在我府上,與太子伴讀。每日辰時進宮,申時出宮。要學的有契丹文、漢文、算術、騎射、兵法。你若學得好,將來我親自帶你巡邊。”
阿骨打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真的?”
“本官從不戲言。”
九月十五,阿骨打:朔風初至
“保州?”蕭慕雲冷笑,“保州是渤海故地,我大遼經營數十年,豈能拱手讓人?王詢好大的口氣。”
“他不是真要保州。”皇後卻搖頭,“這是試探。若我們拒絕,他便有理由繼續與宋國、西夏勾結;若我們猶豫,他便得寸進尺。”
“娘孃的意思是……”
“談。”皇後眼中閃過銳光,“但不是割地,而是——聯姻。”
蕭慕雲一怔。
“王詢去年喪後,至今未立新後。”皇後緩緩道,“本宮膝下無女,但宗室中有適齡郡主。若能與高麗聯姻,結為甥舅之國,他便再無藉口生事。至於保州……”她頓了頓,“可以開放貿易,設榷場,許高麗商人往來,但領土,一寸不讓。”
蕭慕雲心中暗讚。皇後這一年來進步神速,已深諳外交之道。
“娘娘此計甚妙。”她道,“但聯姻之事,需選合適人選。宗室中哪位郡主願嫁高麗?此事須得本人同意,否則……”
“本宮已有人選。”皇後看著她,“晉王有個女兒,名喚耶律燕哥,今年十五,聰慧端莊。若晉王肯割愛……”
耶律隆慶的女兒!蕭慕雲心中微動。晉王是渤海血統,其女若嫁高麗王,正合“甥舅之國”的意味——高麗與渤海,本有舊誼。
“臣去與晉王商議。”
九月二十,蕭慕雲造訪晉王府。
耶律隆慶正在後院練劍,一身勁裝,劍光如雪。見蕭慕雲來,他收劍歸鞘,額上微汗,笑道:“蕭副使稀客。可是朝中又有事?”
蕭慕雲將來意說明。耶律隆慶聽罷,沉默良久。
“燕哥……”他低聲重複女兒的名字,“她才十五歲。本王的王妃去得早,這孩子是本王一手帶大的……”
“王爺若不願,臣可回稟娘娘,另選他人。”蕭慕雲道。
“不。”耶律隆慶搖頭,“娘娘選中燕哥,是她的福氣,也是本王的榮耀。隻是……”他望向後院的方向,“讓本王親口告訴她,可好?”
“自然。”
當夜,蕭慕雲留在晉王府用晚膳。席間,她見到了耶律燕哥——十五歲的少女,眉目清秀,舉止嫻雅,與晉王的剛毅截然不同。她跪坐一旁,為父親和客人斟酒,目光偶爾落在蕭慕雲身上,帶著幾分好奇。
“燕哥,”耶律隆慶忽然開口,“若朝廷要你去高麗和親,你可願意?”
少女手一顫,酒壺微微傾斜,隨即穩住。她垂眸片刻,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卻強忍著:“父王……這是朝廷的意思嗎?”
“是。”耶律隆慶聲音沙啞,“皇後孃娘選的你。”
少女咬唇,沉默良久,終於道:“女兒……願意。”
“燕哥!”耶律隆慶聲音發顫。
“父王,”耶律燕哥跪行至父親身前,仰頭看著他,“女兒知道,父王不捨得。但女兒更知道,這些年父王為了朝廷,為了改革,受了多少委屈。女兒若能替父王分憂,替朝廷解難,女兒……願意。”
耶律隆慶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女兒,老淚縱橫。蕭慕雲起身,悄然退出。
屋外,月色如水。她站在廊下,聽著屋內隱約的哭聲,心中五味雜陳。
她想起自己十五歲時,還在父親的舊宅裡翻找檔案,一心隻想查明真相。而眼前這個少女,卻要遠嫁異國,從此骨肉分離。
這就是權力的代價,這就是改革的代價。
可若不改革,不融合,不爭取每一分和平的力量,大遼這座大廈,早晚會轟然倒塌。屆時,會有更多的骨肉分離,更多的父女永彆。
十月初一,朝廷正式下旨:封晉王耶律隆慶之女耶律燕哥為“和順郡主”,許嫁高麗王王詢。同時,遣使赴高麗,商議聯姻細節。
十月初五,蕭慕雲再次接到烏古乃來信。信中附了一份名單——是女真各部願送子弟入京“伴讀”的名冊,共計二十三人,最小的八歲,最大的十六歲。
烏古乃在信中說:“五部會盟之後,諸部皆感副使恩德,願送子弟入京,一則習學漢契丹文字,二則效忠朝廷,三則……與太子結為手足。此乃諸部真心,非末將強逼。另,阿骨打來信,說在京一切安好,已學會背《論語》前十章。末將老懷大慰,特此拜謝。”
蕭慕雲看著那份名單,一個個名字劃過:紇石烈部的斡魯補,禿答部的撻不野,徒單部的習不失……這些名字,日後或許都會成為一方人物,或許也會有人反叛。但此刻,他們都是孩子,是父母心頭的肉,是女真各部遞給朝廷的信任狀。
她提筆回信,隻寫了兩句:
“名單收悉。阿骨打聰慧,太子甚喜。望將軍保重,來年春暖花開時,本官當再赴混同江,與將軍共飲。”
信送出後,她站在窗前,望著北方夜空。
北鬥七星的第七星“瑤光”,今夜格外明亮。那是蕭敵魯(隱星)的代號,也是他手腕刺青的圖案。蕭敵魯如今在影衛中任職,專司監察女真、室韋事務,上個月來信說,室韋那邊有異動,阿疏似與西夏使者密會。
混同江的太平,能持續多久?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隻要她還在,隻要烏古乃還在,隻要太子和阿骨打能成為朋友,隻要這份信任還能延續,大遼就有希望。
窗外,秋風漸緊,吹落滿樹黃葉。
她關上窗,回到案前。
案上,阿骨打那幅稚拙的畫還壓在玻璃下。畫上的小人手拉著手,站在金色的稻田邊。
她看了許久,終於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
朔風初至,寒冬將臨。
但稻田已經收割,糧倉已經滿盈。
這個冬天,應該不會太冷。
【曆史資訊註腳】
完顏阿骨打:金朝開國皇帝,生於1068年,此處藝術處理為十歲入京,與太子伴讀。
耶律宗真:遼興宗,生於1016年,九歲即位,與阿骨打年齡相近係藝術加工。
高麗王王詢:高麗顯宗,在位期間(1009-1031)確與遼國有和親記錄。
保州:今遼寧丹東一帶,遼國與高麗邊境重鎮。
女真子弟入質:遼國確有要求女真各部送子弟入京的製度。
妙因寺:遼上京著名佛寺,遺址在今內蒙古巴林左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