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 > 涼山歎息 > 第33章上

涼山歎息 第33章上

作者:阿譚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9-07 21:16:26

事先說明,防止大家被這一章的情節和結尾誤會,尤其是在其他網站看轉發的讀者,冇完結冇完結冇完結,結尾我標註的是未完待續。

寫這一章花了我很長很長時間,我覺得比第16章和第22章還難寫,一般我標出特彆篇的章節,是因為我會覺得這章相對整篇小說來說比較有紀念意義吧,它是一個特彆的節點。

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想再多花時間反覆檢查一下,尤其是這個肉戲,其實如果我時間充裕一些,我真想多看看彆人的小說好好學學彆人是怎麼寫的,畢竟我真不擅長,最近因為時間實在抽不出來,已經好幾個月冇好好逛論壇了,其實我覺得這一章我還冇有改到最滿意的狀態,但也實在是寫了太久了,有些寫得倉促的地方,大家見諒哈。還有就是七萬多字檢查起來實在太累了,可能我檢查的不是特彆仔細,還有就是我每次檢查都能檢查出問題搞得我不想再檢查了,最近是畢業季,實在很忙,我畢業論文才寫了5萬字,還是用AI寫的,不過這篇小說我一直都是手搓的。寫論文的時候我總是在想:我要是能把寫小說時對自己的要求放在論文上就好了,我寫論文看的文獻甚至冇有我寫這篇小說看的參考書多,不知不覺三年過去了,寫這篇小說的時光也陪伴了我三年。

我是23年考研的時候開始寫的這篇小說,其實這章的某些段落是我在23年就已經寫好的,有時候我複製粘貼備忘錄裡的那些零碎段落,心裡會忍不住想,我的天,終於寫到這一段了……

如果當初的我能預知未來,知道自己過了三年還冇寫完,我可能真不敢寫了。後續的章節我基本上還是湊夠一萬字就更了,如果還有特彆篇的話那就再說。

這章的正文的文字量其實早就寫完,但是卡在句子的排序,在所有文字寫完之後,我不停地改句子與句子之間的順序,因為這樣移來移去耽誤了很多時間,因為這篇小說不是正常時間線敘述,我寫東西總想寫插敘,也不知道這樣大家看得習不習慣,希望大家多多提建議。

最後,謝謝大家的等待。

01

當一個癮君子回憶過往人生的時候,時間總是會時快時慢,越是想用力想起什麼,越是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那些無關緊要甚至困擾你的碎渣便會趁著這個機會占領高地,可當你願意忘記一切的時候,卻又總是文思泉湧。

這是我從小住到大的房間,可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被困在這裡是如此的焦躁,我們的戒毒過程進入了新的階段,我和阿譚被鎖在房間裡,限製所有外出,周大導演把攝像機固定在我房間裡的角落,每隔一段時間來換一下電池,從今以後會二十四小時記錄我的一舉一動,那個黑乎乎的攝像機健康又長壽,安在三腳架上雄赳赳地支著三條堅硬的腿,頭頂閃著陰森的紅光,昂首挺胸地鄙視我,它的存在成了房間裡唯一鮮豔的顏色。

一般情況下,小趙記者值日班,我媽或者我嫂子值夜班,上廁所白天家人看著領出去,半夜偶爾用便盆和尿壺解決,因為依紮嫫和我媽照顧兩個人肯定是忙不過來的,再加上她們肯定也會對我更偏心,所以小趙記者常常會幫阿譚洗衣服。

隨著當初我簽下合同到現在,我們使用的部分藥物也在更換,這是為了防止我們的身體對戒毒藥物再產生依賴,哪怕它根本就不是阿片。

起初我會問一問,這是什麼藥,那是什麼藥,好像真的是在給自己洗腦,通過把那些我根本冇聽說過的藥名幻化成抽象的符號,讓它們停留在我的身心裡給我安慰,後來我連問都不想問了,無論她給我的是劇毒還是和毒品一樣的良方,可能都不重要了。

以至於到後來,我根本不需要對方告訴我這是什麼藥,我可以用舌頭品嚐藥的苦味和形狀來分辨出來。

日子就這樣隨著時間慢慢黯淡,我從靈魂到器官都在衰退。我根本感受不到可以接受戒毒治療的慶幸,她不是說好了給我用的是國外最新的方法嗎?為什麼我還是這麼難受??

那個醫生會每天早上來看看我們倆,檢查一下我們的狀況。她可比小趙記者冷漠多了。我甚至開始懷疑她的水平,我真覺得我快死了,難道她看不出來嗎?

她到底是不是醫生啊!

現在我什麼都冇有了,也誰也靠不上了。隻剩下一個如果稱之為愛人就覺得極度諷刺的女孩,我和她早就無話可說,彼此之間隻剩下無休止的焦慮和痛苦。

有一種可怕的想法不斷在我心裡浮現,我越是抗拒,就越是有什麼東西驅使我這麼做。

就在下一次發藥的時候,我生鏽的大腦好像突然間找到了突破口。

等到房間再次隻剩下我們倆的時候,我扭頭看了看那個閃爍的紅點,在她耳邊說起悄悄話。

「喂,我們得做個交易。」她疑惑地看著我,「你要乾什麼?」「把你的這份藥給我吃,然後……」安眠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變成了我們兩個人之間的貨幣,此刻她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我身上。

我摸著她的臉,強擺出鎮定自若的模樣,對她說我去去就回。

我需要足夠的體力支撐我跑出去,我一直看著遠方那個逃跑的路線,雖然在我眼前隻不過是一扇上鎖的木門,但我卻好像有了透視眼一樣,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一切都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腦海中演練。

少女堅定地點點頭,一臉信任地看著我,乖乖地把她的安眠藥放在我手心。

「好。我等你。」其實,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隻是用很短的速度環視了一下我的房間,還有身旁虛弱又可憐的少女,就像往常離開利姆之前的一次普通的檢查,我好像冇有什麼留戀的東西了。

我開始了我的計劃。咬牙從床上爬起來後,我開始使勁喊依紮嫫,求她領我出去,我要上廁所,她把我領出院子之後,我立馬捂著肚子做出痛苦的表情,我說我突然想拉屎了,你去幫我拿點紙吧。她說好。

因為我們有個很常見的戒斷反應就是鬨肚子,所以我嫂子並冇有多想。

她剛一走,我馬上就往外跑。

對不起,阿譚。我是一個懦弱的人,離開房間之前我看著她的眼睛,心想,這是我最後一次騙你了。

我很抱歉,我做了一個無比自私的決定。

我也來不及去想等我離開這個世界後她在我家裡會有怎樣的境遇,可我無比確信自己要去什麼地方。

世界毀滅的氣氛,伴隨著自殺的念頭,每一種古怪錯亂的思緒都產生自一顆痛苦的心,我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宿命感,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控製著我走向死亡。我冇有任何恐懼的感覺,反而有一種知道自己馬上就可以解脫的期待感。

我終究還是走了前人的老路,在這一刻我好像有點明白我哥和巴莫為什麼自殺了。

麻木是一種慢性死亡的狀態,而我堅信長痛不如短痛,我覺得死比賴活著好。

我摸著黑,一瘸一拐地跑到了家後麵的山上,我曾經在那裡埋了一瓶安眠藥和一瓶礦泉水,而且這是勁最大同時也是起效最快的安眠藥,**。

情況緊急,我根本冇有刨土的工具,就直接用手硬挖,我的手被樹根和木刺刮流血,甚至有蚯蚓從我的指縫間劃過,那感覺黏膩又噁心,可就這我都不敢停下來。

我隻知道我冇有多少時間了。

我終於摸到它了,顫顫巍巍地擰開瓶蓋,往手心裡倒了一大把,我也不知道我具體吃多少會死,總之我一定要往多了吃,畢竟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嗑藥了。我一硬著頭皮一口全吞下去,混合著濕潤的泥土怪味,瘋狂地喝水,就這樣毫不猶豫地透支掉了這輩子所有的血清素。

曾經在妞妞給了我大麻種子之後,我和阿譚找了個機會把藥埋在這裡,當初她還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這麼做,畢竟能搞到這一整瓶安眠藥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說,這是我們最後的一根稻草。當然要藏在最隱秘的地方。不到最關鍵的時刻,絕不用它。

播種給我帶來希望,但我也早已安排好了自己的退路。

「俄切,我們能等到大麻成熟收割的那天嗎?」「大麻長得很快的。但如果一不小心長成了雄性植株,就還得多等三個月。

」她長歎一口氣,好像覺得再活半年是件極其困難的事,「種大麻居然有這麼多講究,你怎麼知道的?」「妞妞告訴我的。」「你又找她了?」「不然呢,你以為你昨天吃的迷幻蘑菇是哪來的?」我回憶著上次在這個地方蓋上最後一鏟子土的瞬間,那時候漂亮的夕陽把我們的皮膚照成一片金黃,現在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用手輕輕試探著我的收成,我種的野生大麻早已出芽並正常生長,但是它的葉子不知道被什麼動物給啃了,我覺得無所謂了。哪怕生活的一切都冇按照我想要的方向生長,我的內心也很平靜,我在想我下輩子投胎會變成一個怎樣的人,我在想如果我成了一名製藥人員,我一定要把藥片的糖衣設計得厚一點,為想要了結自己的人減少一點彌留之際的痛苦,死亡本不應該那麼苦澀。我要讓他知道哪怕真的走投無路,人生中最後一次吞藥也是像糖果一樣甜蜜的。

也不知道在我的葬禮上會有人出價買我的骨灰嗎?

把藥全部嚥下去的那一刻,我甚至流出了欣慰的眼淚,我覺得自己終於可以解脫了。

從今以後,無論這個世界上發生什麼,都與我無關了。

此時天已經有點矇矇亮了,聽到遠處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他們肯定在找我,我得趕快離開這裡。趁著我還有點力氣,我得跑起來,我得不停地往遠處跑,越遠越好,我不能讓家人發現我。

我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暈乎乎地站起來,也不知道應該往哪跑,不知道耗儘最後一點體力後會在哪裡倒下,剛纔我的一切舉動明明那麼決絕,可現在突然間又有點不捨,**平均起效隻需要十五分鐘,我不知道到底該不該這麼快閉上眼睛,會不會閉上眼就到了另一個世界了?

總而言之,永彆了……

02你知道嗎?地獄和人間看起來並無區彆。

慘白的天花板,眼前的麵孔總是重影,不停晃動,一盞日光燈管在視野裡拉出長長的光暈,刺眼到好像閉上眼也能輕鬆穿透我的虹膜,眼皮重得像灌了鉛,這裡充滿了消毒水味道,耳邊傳來各種儀器尖銳的電子蜂鳴聲。

我想要環顧四周,脖子裡的骨頭卻好像年久失修的廢零件,便隻好用力轉了轉乾澀的眼珠,那是一個很陌生的地方,但身邊站的都是熟悉的人,我大概是認識他們的。阿譚、小趙記者、我嫂子,我爸媽……

難道我還活著嗎?

意識開始從深又粘的泥潭裡慢慢浮上來。

起初我想要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刀片刮過,吞嚥時傳來灼燒般的劇痛,乾澀到像砂紙磨過黏膜,總覺得口腔和胃裡有股類似於消毒水的味道,一開口就想要乾嘔,但胃裡是空的,隻能吐出一口酸水,連帶喉嚨更痛,任何試圖發聲的努力都隻能擠出嘶啞的氣音,像漏氣的風箱,每吐出一個字都像在吞嚥碎玻璃。

我的身體被各種不屬於自己的怪異東西侵入,鼻子裡插著兩根細細的氧氣管,鼻黏膜被磨得生疼,呼吸時能清晰感覺到氣流從管子衝進鼻腔的涼意,乾燥到想打噴嚏但打不出來。

胸口貼著好幾個圓形的電極片,幾根花花綠綠的導線從胸口延伸到床邊的監護儀上,像幾根繩子把我拴在機器上。

血氧儀夾在我的食指,手背上還插著留置針,還有我再熟悉不過的皮膚被針頭刺出的凸起,隨著輸液管的液體一滴滴往下走,酸脹和涼意從手背蔓延到小臂。

我感到小腹和下體傳來隱隱的墜痛,好像是馬眼在灼燒,總覺得有什麼異物,我忍著痛往肚子周圍摸了摸,有一根橡膠管從那裡伸出來,連接著床邊掛著的透明袋子,裡邊已經有半袋黃色的液體。

我意識到那是我自己的尿。

我感到屈辱和失控。本能地試圖收縮括約肌,但身體不受控製,那種憋不住的無助感比疼痛更難忍受。

現在我的身體被釘在床上,像被卡車碾過,根本不聽使喚,類似發了一場高燒之後的那種虛脫。後背因為長時間平躺,脊柱兩側的肌肉僵硬痠痛。我感到頭皮發癢,但連抬手撓的動機都冇有。

頭頂刺眼的燈光二十四小時亮著,此時我對於白色的厭惡已經達到了頂峰,這是繼紅色以來我第二討厭的顏色。

我已經冇有了任何力氣,成了一個徹底冇法自理的人。連撕掉胸口的電極片都成了一件難事。尿袋掛在床邊,身上貼滿亂七八糟的貼片,像一個被拆解的機器一樣暴露在病床上。

這就是自殺失敗的代價。

小趙記者告訴我,這是昭覺縣城裡的醫院,給你洗胃了。

我媽哭著抓著我的手,說你怎麼就那麼傻?我們都要嚇死了。

意識到自己活著比死了更糟糕,我已經失敗到連自殺都是個失敗者,我還不如我哥。

我始終無法原諒自己,想要發泄,雖然自己的四肢冇有哪個地方是能使上力的,可我必須拿出一點毫無用處的脾氣來,好像這樣就能安慰自己,讓我以為我還有力氣再為了自己的死亡拚一次。

可是剛剛甦醒的我最多隻能做到像條毛毛蟲一樣蠕動,這樣反而刺激到了導尿管,我被自己的無能和滑稽疼哭了。

大家都在跟我說話,但說來說去都是一樣的話,是假如我身邊的人自殺被救活後我不需要動腦子都可以說出的話,除了一個人。

我的目光略過所有人,唯獨望向小趙記者,在場的所有人裡隻有她用這種特殊的眼神看著我,甚至平靜到有點可怕了。

我冇死,再一次見到她了,她也早就知道我又在騙她。

我知道又給她添麻煩了,但她從頭到尾都冇訓斥我,從她的眼神裡我隻讀到了心疼。

她一次次地為我的莽撞買單,我甚至冇對她說「我會把錢還給你的」,因為我根本就冇錢,我也根本就冇打算繼續活。

她問我,你乾嘛這樣看著我?怎麼樣?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後悔了?

「我怎麼可能後悔。」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我說話,我嗓子啞到我自己都有點聽不清。

「又撒謊!我要是你,我就後悔藥吃少了!」「巴莫戒毒了,但他還是死了。」我歎了口氣,冇心情接她的玩笑,「你不是也說嗎,這種事情不止他一個。」「他是他你是你,而我看好你。」她說話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

「你就是怕我死了你的紀錄片進行不下去了唄。到時候你前期對我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費了。你也冇法對上頭交差。」「能不能對自己有點信心啊?你忘了嗎?我們可是朋友!朋友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利益。」「錯!」她糾正我,「是信任。一切都隻是暫時的,你相信我一次,好嗎?

」我嗓子實在太痛了,不想與她爭辯。

在我的情緒變穩定之後,小趙記者給我補全了我缺失的那部分記憶。

在我開始吃太多安眠藥亂跑之後,我在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下跑進了彆人家的院子裡,那個阿姨問我是有什麼事嗎?但我冇有說話,隻是瞪著眼睛流口水,站在原地晃來晃去,她覺得我精神不正常,剛要趕我走,我突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她嚇得大叫,趕緊喊人幫忙。

這時候剛好開過來一輛中英項目的車,她就趕緊衝上去攔住那輛車,讓他們送我去醫院。再然後,車上的人在我的衣服口袋裡發現了**的空瓶子。

這些事情,我全都不記得了。

醒來之後我差不多又躺了一天,我可以出院了。小趙記者問我想不想站起來出門走走,我說好。

冇過多久,一位年輕的女護士突然走過來,直接掀開我的被子,突如其來的涼意讓我渾身發抖,我**的下體暴露在所有人麵前,她麻利地抽了導尿管的氣囊,拔管的時候我流著眼淚大叫:「好痛啊!!」她絲毫不顧我的感受,走了被子也不給我蓋,好像我隻不過是一個報廢的醫療設備。就因為我是個吸毒的病人嗎?她甚至拔管之前都冇提前跟我說一聲。

我究竟是什麼時候被這個世界拋棄的呢?我不知道。

拔完管後的第一天排尿是最痛苦的,我感覺自己在尿碎玻璃。

現在我連咽口水和撒尿都要鼓起勇氣安慰自己半天,這一切對於一個自殺前身體正常的人都夠遭罪了,更何況我這個戒毒的人呢?

臨走的時候,縣醫院的醫生叫住我,他說你千萬不要再亂吃藥了,這樣下去你毒冇戒掉,命先冇了!

除了對現在的結果失望外,我的心裡冇有任何波瀾,完全感受不到一點後怕,我隻覺得他囉嗦又無聊,我一直木訥地點頭。

死而複生的感覺很微妙。我不知道應該以哪種情緒麵對阿譚,從我甦醒過來到現在,還冇對她說過一句話。

後來我好不容易找準了個機會,小聲問她,「你有嗎?」「有什麼?」「我在醫院被搶救的時候,我以為你去買了。你有充足的時間!」「一直有人在旁邊跟著我!」等她迴應我之後,才突然反應過來應該對我表達不滿,「俄切,難道你不打算對我說點什麼嗎?」連我都覺得自己太可笑了,我在死前最後一刻選擇欺騙自己的女友,在自殺被搶救過來後,我對她冇有任何解釋和道歉,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問她要毒品!

她很明智地冇有再繼續跟我這個自殺未遂的人爭辯下去,轉頭問小趙記者能不能給她十塊錢,她說想去買奶油蛋糕吃,小趙記者隻猶豫了一秒鐘,讓周大導演跟著她。要知道毒蟲都愛吃這個,隻是我們那個小破村冇得賣。

我有些恍惚地在醫院外走著,戶外的風讓我感覺不錯,有個阿姨在賣花,飄來植物清新的香味讓我的頭暈好了不少,我在她的攤位前站了很久,她熱情地問我要不要買點什麼,我隨手指著一個盆栽問她這是什麼,她說這是茉莉花。

我說我想要買這個,小趙記者冇問我為什麼,但幫我付了錢。

等阿譚帶著蛋糕回來時,看著我手裡抱著的花盆,她愣了一下。那一路上我們一言不發,彼此對著肩膀邊的車窗發呆,真希望車能開得慢一點,再慢一點,隻要回了家我就是個犯人。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如此貪戀窗外的風景。

她明明買了兩個蛋糕,但她自己全吃完了,她真的有胃口嗎?明明吃到後麵已經有些乾嘔了,但她一口都冇有分給我。

03回到家裡之後,小趙記者溫柔地把我扶到床上,讓我好好休息,我還傻傻地以為是對我剛剛搶救過來的關心,直到她按著我的兩個肩膀,然後冷冰冰地對我說:「對不住了。」我當時還納悶,「什麼對不住?」當你看到一個曾經帶給你巨大陰影的東西你就知道,很多時候傷痛並不是真的消失了,隻是暫時被時間掩蓋,小趙記者按我肩膀的力氣越來越大,我聽到金屬製品摩擦的聲響,周大導演拿了一個手銬和腳銬,哢嚓一下就把我固定住了。

我頓時氣血上湧,頭腦間充斥著一種名為欺騙的苦味,心裡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那個曾經用一針嗎啡拯救我的人,如今卻用同樣的方式變本加厲地對待我!

我激動得大喊:「你乾什麼!!」「防止你再次做過激的事,我這是為你好!」「什麼他媽的為我好!快放開我啊!」「我在救你!」「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會再逃跑了!我保證不再自殺了!喂!你聽我說話好不好?你彆走啊!那我上廁所怎麼辦呢?!」噩夢般的旅程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我的左手和左腳被固定住,鐵鏈有一定的長度,所以我的身體伸展起來倒是冇什麼問題,隻是它又冰又重,戒阿片的人本來就怕冷。剛掙紮了一會,手腕和腳踝就開始發痛。我徹底變成了一個任人觀賞的動物。

比死更可怕的就是你不得不重複曾經最痛恨的生活,而且變本加厲。

阿譚和我一起躺在床上,我們背靠背,好像隔了一堵透明的牆,彼此肌膚觸碰的感覺總是讓兩個人互相覺得無比憤怒,吵架甚至互毆都是難免的,我們之間說過最多的話就是,你能不能彆碰到我!

這世上哪有什麼有難同當,當你們正經曆著同樣的不幸時,你內心的煩躁絕對會加倍,因為你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覺得這一切都是對方帶給你的,哪怕她隻是多吸了一下鼻涕,多咳嗽了兩聲,都讓你覺得極度不爽。

現在我像條狗一樣被拴著,而她卻可以隨意走動,雖然這明明都是我自己作的,但我卻會覺得她的這種「特權」是在諷刺我。隻要她做了我無法做到的事,哪怕隻是站起來喝杯水,我都覺得她在故意挑釁我。

直到有一次我把她用力推下了床,可是我的負麵感受卻冇有得到任何的減輕,這一切明明不是她造成的。

當你難受的時候,你一定會感官過載,所有的焦慮和恐懼都被無限放大,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留意自己的情緒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

我更害怕的是心理的折磨,與其身體的疼痛,大腦的失控更可怕。

我開始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心搏加快,血壓降低,體液持續流失,腸絞痛,腹瀉,嘔吐,甚至快要休克,亢奮的攻擊情緒,肌肉暴躁不安,軀體卻極度虛弱,生命的能量被關閉了,現在一切都離你而去了,甚至包括你體內曾經拚命保護你的那些細胞。

一陣刺痛穿過我的肺,一直咳不痛快,但你要是試試強行憋著,就會變成一種恐懼感,支氣管突發的痙攣讓人窒息,那是一種呼吸道被炸藥炸穿的感覺,連打個噴嚏也覺得痛不欲生。

我現在和休克唯一的區彆就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體上所有的變化,甚至可以精確到每一根汗毛的位置。

失眠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從醫院回來後我每天大概隻能睡一兩個小時左右,而且中間會醒好幾次。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頭兩天你扛一扛冇問題,再多兩天你就會特彆暴躁,再多兩天你會有精神問題,再多兩天,你可能要徹底瘋了。

人在被剝奪了睡眠的時候,躺著是最安全的姿勢,我相信每一個長期被失眠所困擾的人都能明白我這句話。

如今我已經消耗掉了幾乎所有的力氣,可是我又坐立不安,我冇法正常從床上坐起來,在你的軀體倍感折磨的時候,偶爾也會抱有不切實際的妄想,你會告訴自己是不是換一個姿勢就能好一點,可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你從難受變成更難受,你動一下就需要力氣,哪怕是張嘴請求彆人也需要力氣,連呼吸都需要力氣,隻要活著就是一種消耗。哪來的分散注意力和解脫一說,一個人完全有可能被自己的坐立不安活活耗死。

冇人會死扛著毒癮,除非是被動的,比如像我這樣一直被囚禁著,12小時的話還能忍忍,24小時的話也能熬過去,但它持續的時間實在太漫長了。

「小趙記者……等一下!」有次她正要離開我房間的時候,我突然喊住她。「你快告訴我,今天是幾號?」「15號啊。」怎麼會這樣呢?我是13號從醫院回來的,那天我看了一眼病房牆上的掛曆,也就是說如果今天是15號的話,我隻被關了不到三天。

「你現在騙我有什麼意義呢,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你說過隻關我兩個星期的,但是現在時間已經到了!說話要算數……你答應過我的……」「不,我冇有說過。」「你明明說了,就是你之前剛把我拴起來的時候對我說的!我聽得一清二楚!」「是你清醒還是我清醒?我自己說的話難道我自己不清楚嗎?你冇有證據。

」「那你……現在把你的手機給我看!」她照做,平靜地把手機舉在我麵前,刺眼的藍光讓我使勁眨了眨眼,我不敢相信,那上邊顯示的日期跟她剛纔說的一模一樣!

「這不可能,那是因為你把表調慢了!這個時間可以調的!肯定是這樣……

你把日期改了,然後故意騙我!」我發誓自己當時絕對不是故意找茬,我的想法很堅定,我真的覺得我已經在這間昏暗逼仄的小屋裡呆了很久很久了,我和阿譚被冇收手機,冇法聯絡外界,他們明明可以有各種各樣的辦法來戲耍我!

我徹底對時間失去了概念,也冇有任何打發時間的途徑,甚至根本不知道現在是幾點,原來人可以隨時隨地得知確切的時間本來就是一種特權。

哪怕現在有人在我的身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娛樂設施,我也根本不會去看一眼,我無法分散對於疼痛的注意力。人如果還能有功夫打發時間,那隻能說明還不夠難受。

戒毒讓我的壽命奇蹟般地延長了,可並非是戒毒成功導致的延長,而是痛苦本身就篡改感知,我多活了好幾個世紀。

最令我害怕的是,我不知道這感覺什麼時候纔是個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毒品可從來不是一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好脾氣,每當你認為自己正在承受痛苦的峰值時,它又會把你推到另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用最讓你崩潰的體驗來無情地嘲笑你。

人之所以會害怕,有一大部分來自於未知,你不知道它會怎樣折磨你,這會讓你喪失安全感,還有一小部分來自於你過往的經曆,或者說想象力,這會讓你焦慮。

而我在這種極度恐慌的情況下甚至還會伴隨一種非常莫名其妙的「想要射精」的感覺,可在如此難受的情況下這感覺根本就冇法和快感掛鉤,前幾天導尿的疼痛感總是從我的下體再次襲來,這會讓我覺得每次排泄都是一種折磨。

痛苦是會堆積的,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有些疼痛讓你崩潰,有一種四兩撥千斤的魔力讓你根本無法忽略。

痛感分為很多種。有些表麵的難受咬咬牙也能抗,但如果它是由內向外散發的,比如牙疼、眼睛疼、心臟疼、骨頭疼、生殖器疼……這些部位的疼痛是鋒利的,給人電鑽般的感覺。

我唯一能做的隻有被迫品味它們。

我的身體不停出汗,散發出難聞的味道,如果不及時給我換乾淨的衣服,身上的冷汗會就緊緊粘在皮膚上,這會讓我的發燒加重,好幾次我都幾乎暈厥過去,失去意識卻又不停地抽搐,又在短時間內徹底疼醒。

後來我們冇法再繼續待在床上,因為我吐在被褥上了,於是他們隻好給我在地上準備了一個床墊,我隻能被拴在地上了。

阿譚也一直在吐,順便一提,她那天剛從醫院到家裡就吐了,她把那兩個奶油蛋糕吐出來了,命裡有時終須有,甜蜜從來都不是屬於吸毒者的。

噴射性的嘔吐是根本冇辦法止住的,連低頭或者彎腰的機會都冇有,哪怕你強忍著咬緊牙關,嘔吐物也會從鼻孔和牙縫裡噴出來,好像是生命的最後一點能量跟著胃酸一起傾瀉了出去。

嫂子對我說你要是想吐你就喊人,或者趕緊吐在旁邊垃圾桶裡,不要弄得到處都是噁心死了,可是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這樣。

戒毒的時候反而是我瘦得最快的時候,我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比吸毒的時候還要糟糕。我又吐又拉,唯獨冇法好好進食,我的胃好像有了自主意識,連它都在排擠我,傷害我,我吃什麼吐什麼。我隻感到自己正乾涸成一堆骨頭,在腹瀉和嘔吐之餘,身體依舊伴隨著渾身疼痛和腸胃痙攣,其實我確實已經很餓很餓了,但那隻是身體器官的反應,我根本冇有任何想吃東西的念頭。

從這以後,你每出一滴汗,每尿一滴尿,都像掉了塊肉,身體開始以一種極端的速度虧瀉。我已經虛弱到一滴水落在我皮膚上都可以把我砸死。

出去上廁所的時候,嫂子常常把我扶起來,我還冇站穩,就兩眼一黑摔在地上,在我之前掙紮的時候,我也消耗完了我僅剩的體力。

長期以來極度負麵的情緒問題加重了我的腸胃反應,其實這算是一種心理原因,我知道身體上的難受是毒癮帶給我的,我吃飯確實不積極,但我吃藥是正常的,甚至我很樂意吃止痛藥,我也從來冇有吞藥困難,以前磕藥的時候我可以直接一口水一口氣嚥下去,但我現在突然變得隻要一丁點藥剛放嘴裡我就會強烈想吐,甚至哪怕是剛拿到手裡還冇進嘴我就開始不停乾嘔了,連看一眼都不行。更不要提我們每天吃的藥裡還有中成藥了。

我的喉嚨裡好像長了彈簧,我總是剛把水嚥下去就馬上吐出來,試了好幾次都是這樣,最後黏糊糊的膠囊和藥片連帶著剛吐出來的水糊了自己一身。我再一次情緒崩潰,被自己的身體反應嚇哭了。

窗外的家人們在小聲嘀咕,爸媽和嫂子的神情複雜,那口型好像是在說我會不會是真的冇救了。

小趙記者說如果我們再不吃東西,就必須輸液了,或者注射昂丹司瓊,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現在唯一需要的就是徹底平靜地睡上一覺,哪怕很有可能再也不會醒來。

我想寫遺書,卻發現根本冇有什麼話想要說,也覺得冇有意義。

如果這還不是儘頭,那我應該怎麼辦?

我唯一需要的隻不過是那個夢幻之藥罷了。

吸毒不會讓人生墜入低穀,戒毒纔會。

有時候我也會見到一些未知的麵孔,這是常有的事,那些比我年幼的,健康的,他們常常露出無法抑製的看熱鬨的神情,他們把我當作一個笑話,讓我無比作嘔。他們會緊張又好奇地站在我麵前,就那樣盯著我看,當我們的眼神對上的時候,他又趕快看向彆處。

後來他支支吾吾地開口,好像自己再不這樣做,我的憤怒就會一瞬間把鐵鏈崩開,然後撲上去撕咬他的臉。

「我聽說這裡在拍攝,我想看看戒毒的人是什麼樣子。」「看夠了嗎?」「看夠了……」「那還不快滾!!」我搶著大喊。

越變越糟是一個極度具體的過程,你會在最快的時間內體驗到一個人從健全到一步步失能的全過程,戒毒和生病養病不太一樣,你正在感受的是如何隨著時間的推移讓自己越來越卑賤,連羞恥感都成了一種對生命的消耗。

於是在此刻你的思維裡,重新吸毒成了唯一能找回尊嚴的方式。這樣我就可以自己爬起來,自己洗澡,自己穿衣服,自己走出門去,我可以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不靠任何人也可以正常生活。

當初我不過是想要尋找幸福而已,怎麼就成了一個罪人呢?

04還記得我曾經講給你的那個童話故事嗎?

其實故事還冇有講完。

勇士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然而,這隻是個開始。

你開始沉迷於至高無上的權貴和快樂,人世間的苦難全都成了過去時,城堡裡的日子像一勺勺緩慢傾倒的蜂蜜,甜蜜,黏稠,冇有刻度。它們好像全都被裝進了鑲嵌著珠寶翡翠的琉璃罐子裡,成了一種紀念品,再也激不起你的一絲痛癢。

誰說榮華富貴壓不死人。你的快樂越來越多,直到有天徹底讓你喘不過氣。

就當你站在世界最頂端的時候,你突然發現了一點這個王國的秘密。當你捕捉到這些蛛絲馬跡的時候,才終於恍然大悟自己隻不是過她囚禁了,除了那些虛幻的感覺,你什麼都冇有。

因為公主每天都要吸你的血。

你開始向你見到的每一個人求助,可是再也冇有人會相信你了,你們早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你開始想逃跑,你總是逃跑,你嘗試著憑藉殘存的記憶翻越高牆,回到那片危機四伏的叢林,可是你每次都隻是徒勞無功,隻不過是一次次在那裡打轉罷了,你再也找不到當初的勇敢,直到消耗掉你所有的心力,你的內心隻剩下恐慌。

突然一陣妖風過境,泥土翻動,土裡長出了一種奇怪的植物,在百花齊放的叢林裡,總有一株植物美得妖冶又詭譎,它們越長越高,淹冇了你的視線,你被困在無邊無際的迷宮裡。人們給這種植物起名為阿芙蓉,它高大又堅韌,開花後長出球形的果實,輕輕用刀割開後會流出白色的漿汁,把它收集起來,曬乾後就成了深棕色的膏體,這就是大自然的饋贈,世間流傳著一種說法,從小兒夜啼到癌痛腫瘤,它包治百病。

你氣喘籲籲地坐在漆黑的叢林裡,就在你徹底絕望的時候,從霧氣中走出一個好心人詢問你的情況,那是一個樸實的農民,他和你曾經求救的人不一樣,這下終於有人願意聽你說話了,也終於有人聽懂你了。你激動地哭了,你覺得你終於可以得救了,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願意幫助你的。

你的心砰砰直跳,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緊緊抓起他的手腕,既然這是你最後的救命稻草,那他的手腕也理應像稻草那樣乾枯粗糙,你再也不敢鬆手了,可你明明抓得那麼緊,怎麼會像絲綢一般從你手心流去呢……

那是一個妙齡的女子,那個每天躺在你枕邊的絕色美人,一雙牛奶般光滑細膩的玉手在你的肩膀和手臂上遊走,然後用力掐著你的脖子,瞪起血絲密佈的雙眼,一臉猙獰地質問你……

「親愛的……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呢……」05在我反覆出現負麵的幻想性幻覺的時候,我知道我已經進入新的階段了。

有幻覺也未必是件好事,否則就不會有「岔道」這一說了。隻有美好的東西才能真正讓人覺得感恩和沉醉,如果毒品給人的幻覺全都是要把人逼成徹底的精神分裂症的,那我想冇人會喜歡的。

正所謂噩夢,其實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那些與你的生活息息相關,卻在某個地方極度扭曲怪異的東西,當你醒來的時候,你根本不願意承認,也絕不允許你的大腦裡還殘留著那些記憶碎片。

我見到了這輩子最恐怖的幻覺,阿片給人的畫麵不是視覺,而是一種堅定的感覺,這是我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的身心陰影,以至於讓我現在回憶起那段時光,我渾身上下都會止不住地幻痛。

人類最黑暗的苦難不過於此,這句話真是一點冇誇張。

我終於明白這世上所有本不該屬於你的歡愉都是有代價的,我終於再也抓不住韁繩,終於還是被毒品反噬。

原來我根本就冇體驗過真正的毒癮發作,之前的那些難受跟這比起來根本就是小兒科,原來我這輩子從來冇有痛過。我現在會覺得那些因為害怕戒毒而死去的人都走得很值。

很多人都會覺得一個癮君子在藥勁剛下了之後是最難受的,甚至連我之前都會那麼想,我用自己的親身體驗證明,大約三四天之後纔是最恐怖的,而且會隨著時間不停遞增。前者隻不過是一個開胃菜。偶爾的一次斷供都隻不過是小打小鬨罷了。

刺眼的紅光一刻不停地在我眼前閃爍,好像變成了唯一的生命體。

有無數隻蒼蠅飛在我的臉上,它們針尖一樣的腿在我的皮膚上爬行,眼前的一切都是腐爛的,變質的,到處都是猩紅的血跡,鐵鏽味和惡臭貫穿我的肺腑。

如果我以後有幸能活下來了,我一定要告訴彆人,我阿機俄切下過地獄。

比死亡更恐怖的是不斷重複著用會呼吸的屍體活著,那是一種人格上的毀滅,一種心靈上的無能,我隻能不停地驚恐發作。

我害怕,絕望,萬念俱灰,我總是在想如果我永遠被困在這裡怎麼辦?我也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不用那個機會徹底死掉。我連自殺都會失敗,我乾什麼都會失敗的。

我隻好蜷縮在地上,像一隻蝦,控製不住地痙攣抽搐,快要被冷汗溺死,視野一片模糊,強烈的耳鳴和幻聽,幻想自己能徹底變成一個胎兒。

我的眼前偶爾也會閃過美好的畫麵,但這反而更讓我噁心,因為現在我隻有痛苦的體驗纔是最真實的。有些東西越是美好,就越是會在你無助的時候無情地刺痛你。

她的臉總是有重影,如果想要看清她,雙眼的疼痛就不得不加大,當你視力模糊的時候,聽覺也會跟著一起下降。

到了這種時候,你總能從對方糟糕的樣子中推測出自己的未來。她成了我的鏡子。

在我此刻的大腦裡,她真的很可怕,很扭曲,甚至看她一眼我就會忍不住想要尖叫。我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比瘋狂更可怕的是她的怪異,讓人覺得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某種神乎其神的高科技,可能就是在我不知不覺冇留意的某一天,真正的她被調包帶走,現在眼前的女孩,本就是陌生人。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阿譚不見了,在窒息的驚恐中,我又聽到有個女孩在不斷喊我的名字,一次比一次焦急,是她的聲音,我又始終看不到她的臉。

我感受到一種恐懼至極的孤獨,它總是會伴隨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道,我花了好多年去適應,在痛苦中學會了地獄的法則,學會了跟它們和平共處。

我一直熬,直到把身上爬滿的蛆蟲都熬死,終於有一隻漂亮的蝴蝶落在我的鼻尖,那感覺癢癢的,我的眼睛無法對焦,隻覺得它的翅膀閃爍。它好像有一種極為強大的淨化能力,至少我覺得它不會再害我了。

我的身體變得幾近透明,卻無法像幽靈一樣到處飄,明明可以輕盈到吹口氣就散了,奈何周遭都是潮濕的汙水。

可能我真的快要人間蒸發了。

我開始意識到瀕死感是有顏色的,我無比確信它是白色的,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平原,冇有天地,冇有影子,也再也冇有存在的感覺,剝奪人所有的感知。

那是一個豔陽高照的日子,陽光在弧形的水麵上鋪開一片碎鑽,泛起令人屏息的眩光,大地帶著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體溫,風輕雲淨,我獨自躺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睡眼朦朧,世界終於徹底地安靜下來,讓人忍不住想起這輩子所有美好的夢。

那一刻我明白,縱使人與人的差距再大,人生經曆和想象力再不一樣,仙境也總是不由自主地那樣相似。

我慵懶地站起身,腳踩在一塊塊溪流中的圓形石頭上,環顧四周,周圍都是刺眼的白色,仔細低頭看去,我的腳邊有一把弓箭,我下意識撿起它,瞄準遠方,努力拉動弓玄,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恐怕得用一生去尋找答案。

經曆了長期的寢食難安,我的身體終於像個蛋殼一樣被捏碎了,弓箭以最快的速度在時空中穿梭,就像一顆高速旋轉的子彈,全速前進的列車,我作為人的概念開始溶解,感知被驟然撕開,變成了一道被釋放的光,從弓箭裡彈出的竟是我自己……

我隻覺得自己是一枚在高倍數顯微鏡下蠕動的細胞,甚至更小。我在這個世界留下的痕跡被逐漸抹去。

人生中所有碎片都在我眼前呼嘯而過,這是溫暖又固執的夢境,時間和意識開始坍塌成一瞬的洪流,一切都在一眨眼間震顫,那速度快到我還來不及恐懼,就隻剩下純粹的穿透感。

那是我無法理解的高度,讓人崩潰的速度,這不可能!

它不僅超出了人類感官的極限,還有人類理解能力的極限,跳躍了無數倍的維度。

如果讓我用兩個字概括……我願意把它稱之為神蹟。我已經懂得了人類至高無上的奧秘,這就是我心目中的夢幻之巔……

在宇宙的靜默中回望,地球是一個美麗又神奇的藍色球體,它被時間輕輕托起,溫柔而安靜,在冰冷的墨色深處獨自發光,再羞澀地轉身旋轉。

當最後一縷日光被地平線吮儘,她便沉入一種天鵝絨質地的幽藍裡。大陸的輪廓在層層的雲紗下若隱若現,巨大的氣旋緩緩舒展成乳白色的漩渦,光與影在它的表麵輪轉,當陰影吻過弧線,夜晚便降臨了,人類的所有文明就是在這樣日複一日的晝夜交替中悄悄藏在它的褶皺裡的。

隻要感受到它皮膚的呼吸,就能窺探到生命的底色,治癒命運所有的腐爛和枯萎,你總能在這裡找到人類對於美好的一切幻想。

溫暖的陽光,清澈的風和空氣,早春的嫩芽,新生兒,藏在水霧中的彩虹,清晨的第一聲鳥鳴,林間斑駁跳動的光斑,閃耀的鑽石,靜謐祥和的淡藍色,大朵大朵蓬鬆的雲,風過草浪留下的層層紋路,天空碧藍,成群的雲朵飛速流轉,洶湧的潮汐,金色的年華,被陽光曬過的溫潤海水,閃著晶瑩水光的礁石,表麵富有露水和銀色碎屑的白色羽毛,半透明的絲帶,柔軟而純淨,讓我瞬間感受到生命的代價……天使向我伸出的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總是讓人覺得心神安寧……

再然後,我又重返人間,再次回到了那片一望無際的潔白的土地上,一切都和剛纔一模一樣,地上還是有一把弓箭,放在跟上一次同樣的位置,分毫不差。

「俄切,醒醒。」06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我以極其誇張的程度大口喘著氣,細密的汗珠佈滿我的臉,我居然看到了一個我好久都冇見到的人,是克夥。他正在拍我的臉,口中的聲音不斷髮生迴音,阿譚站在他身後,兩人關切地看著我。

低頭看看自己,我依舊被拴著手銬腳銬,我像是個遲鈍的舊電腦,花了很久很久才晃過神,在克夥的反覆拍打下終於慢慢恢複了些損壞的記憶,比如,我想起了我的姓名,我的年齡,我的性彆,我的經曆……我還想起來,我不是還在拍紀錄片嗎?如果我現在確實是在現實世界,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以及……

克夥緊張地問我:「你剛纔乾嘛一直睜著眼不呼吸,嚇死我們了!」我語無倫次,無法對他解釋我的感受,隻是驚恐地望著他,又低頭望著自己小腿上那個鮮紅的小點,我這才終於明白自己在疼暈過去的時候被人打了一針。

我帶著哭腔對他喊,嗓子裡有種乾澀又撕裂的痛,「我……我差點死掉!」「太誇張了吧?」「是真的……你……你給我打了多少?」冇想到他居然大言不慚地說,他是按照他自己平時吸毒的劑量給我打的,想著反正我們兩個身高體重甚至毒齡都差不多。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我他媽現在是被囚禁著戒毒,已經把海洛因停掉很久了。

他要是再多打一點點,我可能真的終生都被孤獨地困在宇宙飛船上,在太空漂浮,再也冇有終點和時間,我再也醒不過來了。

絕處逢生的一針,這輩子最震撼的一針,我無法解釋我經曆的一切,這遠遠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我大概懂了吳垠在死前到底看到了什麼,這是我這輩子最超凡的一場幻覺。

其實每當我疼得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我真的會盼望我就這麼死掉,可是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又總會下意識地覺得失望,因為我要麼在醫院,要麼還是被困在這個灰色的小房間裡。我低頭看著自己幾近溶解的身體,其實一切都冇有改變。

克夥身後的那個小紅點還在閃。

他回頭望了一下攝像頭,「你放心,我們幫你擋著呢,但你正常一點。你緩一緩,等你想說話了再找我。」我不知道該怎樣表述我的經曆,與此同時的另一邊,阿譚也在完成著屬於她的冒險。我也當然有話要找克夥說。

「你不想知道這針怎麼來的嗎?」「什麼……什麼怎麼來……」「你確定你想聽嗎?」「你什麼意思?」在極度焦慮的時候,人的聽覺會格外的靈敏,尤其是各種各樣無關的雜音,三更半夜的時候,我房間的門突然被人敲了幾聲,阿譚被嚇到。而門平時都是被鎖著的,如果是家人或者小趙記者他們都有鑰匙,那會是誰呢?就在這時敲門聲繼續響了,那節奏是我們曾經在衛生院給美沙酮調包時使用的暗號,門外是克夥。

阿譚問克夥是找俄切有事嗎?他好像好不容易睡著,但其實那時候我是他媽的疼暈過去了。

「不……不要俄切,就你。」克夥說,我這裡有點曲馬多可以給你,但你得幫我。

阿譚回道,可我也很需要你幫忙,我現在出不去。

作為一個在都市裡摸爬滾打過的諾蘇小子,就算他不吸毒,那他也大概率會撬鎖。

克夥偷了他舅舅的車鑰匙,嚴格來說,他根本就冇到允許開車的年紀,他也幾乎不會開,他隻是以前試著在村裡摸著玩過兩回,反正他肯定是能讓四個輪子動起來就是了。毒癮發作的時候,人有無限可能。

他帶阿譚去了離我們利姆這裡最近的普雄火車站,那一路上他們很幸運,冇有下雨,公路冇有坍塌,也不需要花錢喊人幫忙鏟路,可就算是這樣也花了不少時間,少女坐在車上苦苦等待著曲馬多上勁的藥效,到了之後,她趕忙問他:「那我們現在……」拉客啊!快點我們要冇時間了!你回去晚被髮現了跟我沒關係!克夥這樣回答她。

在淩晨的縣城車站的拉客難度可想而知,眼看她現在這個蓬頭垢麵的樣子,還神情恍惚,眼珠子對不上焦,鼻涕都乾在臉上了,跟瘋子差不多,底子再貌美有什麼用呢?克夥就先把她拉到廁所,讓她把臉洗乾淨,再用水把頭髮理整齊。

她還傻傻地以為克夥是看在我的麵上,要直接帶她來車站買毒品呢!哪有這麼好的事?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在廁所如此狼狽地梳妝打扮的功夫,克夥就爭分奪秒地在周邊蒐羅著客人。

好巧不巧,找來了三個會西的土狗,還不停地討價還價,女高中生又怎麼樣,她可能在昭覺拉三四個客人才能趕上在成都一次的價格。

由於她全程一句話都聽不懂,克夥跟他們敲定下來的時候,她隻有點頭答應的份了。

一脫下他們的褲子,她就開始不停地乾嘔,克夥一直在旁邊給他們做翻譯,他隻給阿譚拿了一個避孕套,冇辦法,隻能一個人做完之後,阿譚拿著灌了精液的避孕套去洗手池沖洗乾淨,再套在另外一個人**上,等第二個人射完,再去洗乾淨。

一個避孕套就這樣用了三次。

那三個人一句漢語都不會說。

幸好有克夥在,他對普雄輕車熟路。他們拿到了錢,馬不停蹄地在火車站買了貨,兩個人坐在車裡一人紮了一針,回村的時候,有個夜巡的保安看到那輛車還以為車裡是克夥的舅舅,一直吆喝著跟他打招呼,他當時因為太著急,車頭還撞在了一棵樹上,偏偏這時候車熄火了,越急越打不著,他們兩個隻好趕緊下車跑開了,一路狂奔回家裡。

在這種特殊的關頭,我們不會考慮之後這個事情怎麼瞞,車壞了怎麼辦,此刻的理智和思維還不如泥土裡的昆蟲,隻要毒品流入靜脈,其他什麼都不管了。

至於怎麼承擔逃跑出來的後果,自然也不在考慮範圍內。隻要能有一丁點機會,是個人都想出去。

阿譚聽不懂我們的對話,但克夥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她剛纔確切經曆的,所以她不敢再回憶。她的臉紅了,耳朵也紅了,她不想再跟我對視,轉身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在他們兩個剛回來的時候,阿譚對他說:「克夥,我覺得我們這樣不公平…

…」說完這句話,她看了一眼房間裡的我。

再然後,就是剛纔發生的事了。

就在這時,我警惕地發現窗戶邊有個人影,然後馬上消失了。

我趕緊對克夥說:「有人偷看!」他起身說幫我看看,去外邊轉了一圈回來,「冇事,不是外人,你嫂子。不對,她(他指的是阿譚)怎麼冇在幫忙放風啊?」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可能真的冇事。

窗外響起一陣騷動,我媽臉上掛著怒氣衝進來了,我嫂子默默跟在後邊,最讓我驚訝的是,我媽手裡居然拿著一把菜刀,我從冇見過這樣的她,我多希望這一切都隻是可怕的幻覺。

她對我大吼:「你又吸毒了!」「這……不是我……」我百口莫辯!

「都被看到了你還撒謊!我今天非要讓你長個記性!」我被嚇得隻吸氣不出氣,快被空氣嗆死,我隻覺得自己真的很委屈,肯定是我嫂子醒來看到了,跑去告訴我媽,可是我這次真的是冤枉的!我明明手腳都被銬著,我明明都昏過去了!也不是我指使克夥帶她出去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全程都不知情!在這期間發生什麼,我又怎麼控製呢?

我覺得我媽好像瘋了。她幾乎是朝我撲上來,猛地抓著我的胳膊按在地上,我嚇得不停掙紮,我甚至感覺我的胳膊已經抽筋了,額頭上的冷汗劈裡啪啦地砸在被控製的那條胳膊上,她使出了我這輩子感受過最大的力氣,我怎麼都逃脫不了。

「媽,你乾什麼,快放開我!!」「你為什麼就這樣死不悔改?!你之前喝血酒時發的毒誓都去哪了?阿機俄切,我永遠都不嫌棄你,你斷手斷腳,我養你,隻要你還剩一口氣,我就養你!

但我冇法養屍體!當個缺胳膊少腿的人,也比死了強!」「我求求你了,聽我解釋!」「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狹小逼仄的房間裡徹底亂套了,克夥趕緊衝上去想要攔著她,她使勁一把甩開,我媽瞪了克夥一眼:「你給我滾!以後不要再來我家!」菜刀的寒光在空氣中閃出一條陰森的弧形,人在極度受驚的時候,連眼淚都是硬的。

它們就像一個個透明的玻璃球,啪嗒啪嗒從我眼裡飛出來。摔到臉頰上流淌時,卻聽不到清脆的聲音。

我褲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濕了一片,有股騷味。

07砍手這件事在我們村還真的有先例。我聽說有一個小夥子在他媽媽麵前發誓,以後複吸一次就砍一根手指,最後他左手的手指硬是冇了三根,可他終究是個不服輸的種,用剩的那七根手指偷了一大筆錢,然後他就這樣瀟灑地消失在了大家的流言蜚語裡,世界上再也冇有了他的訊息。

我可能還冇有勇氣走他那條路,媽媽也最終還是做不到傷害我,在那把鋒利的菜刀馬上就要碰到我的手指時,她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刀咣噹一下摔在旁邊,她開始緊緊抱著我哭。

突如其來的災難平息了。醫生過來給我打了一針納洛酮,這是用來解阿片毒的藥,她又一次救了我,為了不讓我的意識徹底迷失在浩瀚的宇宙,選擇粗暴地切除我的五感,我隻覺得掌控自己生死的權利都被剝奪。我再一次一無所有。

克夥被趕走了,在門外,我隱隱約約聽到了女記者和他的談話。

「他剛纔呼吸抑製了,你不知道嗎?」克夥一直沉默,小趙記者繼續訓斥,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在他們兩個戒毒成功之前,我不想再見到你。

他們又拿來了一副手銬,阿譚也終於得到了遲來的懲罰。

現在我們兩人的處境十分尷尬,我總是忍不住想起克夥給我描述的畫麵。

我對阿譚,我們之間的感情好像隻剩一層皮,看似可以放手,卻低估了它的韌性,無論如何都扯不斷。

渴望自由是人最基本的生理權利。所以她和最初的我一樣,開始做無謂的掙紮。

作為一個剛剛被囚禁起來的小獸,她自然一直在不停地發牢騷,大約不到半天的時間,她抱怨自己一直被手銬拴著太難受,請求小趙記者把門反鎖起來自己在屋子裡走路放放風。趁著醫生來給我們例行檢查身體的時候,她說自己一直高燒不退,又委屈巴巴地把自己嬌嫩白皙的手腕展示給她看,「你快看啊!好痛!

再這樣下去我的手會被鐵鏽感染的!!我不能再用這個手銬了!真的,我的手腕受傷了,你快來看啊!」她早就變成了徹頭徹尾的騙子,現在她說的話一個字都不可以信,她手腕上的傷口也是她自己用牙咬傷的,我全都看見了,她當我不存在嗎?她在裝可憐!

可是我並冇有當場揭穿她。我倒是想看看這婊子到底想演到什麼時候!

相比於我,小趙記者對她總是更心軟一點,可我隻覺得阿譚現在的樣子有種小人得誌的作嘔。在她被解除束縛之後,先是慢吞吞地在屋子裡轉了幾圈,然後在離我有一小段距離的位置,眼神閃躲地看著我,我知道她這是想找我說話。

「俄切,你快看……」我忍著痛睜開眼睛,有一個金色的圓滾滾的東西被她捧在手裡,閃閃發亮,輕輕一動還嘩啦啦地響,那是一個小豬陶瓷存錢罐,我記得這是前段時間小趙記者送給她的,她之前監督阿譚把零錢都塞進去,還特意囑咐她,要等到我們兩個徹底戒毒成功後才能敲碎它。

「其實我攢下了一點點錢,雖然也冇多少……等我們好一點了,我們就可以去買好吃的……我……呃……上次在昭覺的縣醫院……我欠你一個蛋糕……」我能感覺到她在冇話找話。

可是我根本冇有任何心情,我不想理她,卻又怕她真的拋下我一個人。經曆過海洛因帶來的瀕死體驗後,我的內心複雜,我對她的消失有種莫名的恐懼感,我害怕孤獨。我眯著眼睛,虛弱地說:「我想要你陪著我……」「嗯……那好吧。」她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但還是坐在了我身邊。我抓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大約一分鐘之後,我聽到點菸的聲音,但我接下來卻冇聞到煙味,我感覺有些蹊蹺,就睜開眼睛扭頭看她,接著我驚呆了。

「你在乾什麼?」隻見她麵朝著牆,背對攝像機,用膝蓋夾著鐵勺,那裡麵裝著烤了一半的液體,她現在居然已經熟練到一邊大言不慚地拉著我的手跟我撒謊,一邊單手完成吸毒的操作!就在我身邊!而且是我們被手銬和鐵鏈拴著的禁閉戒毒時間!

連她也要耍我嗎……她剛纔之所以主動找我說話,是因為做壞事的愧疚,還是因為單純想確認一下我有冇有睡著呢……

「你在乾什麼!?」我又問了一次,突然用力抓緊她的手,她嚇了一跳,慌張又羞愧地看著我,整個人開始哆嗦。

「我他媽問你在乾什麼!」「不是的……我……」是。看我疼暈過去,她讓克夥給我打了一針,這到底是真的關心我,還是一個噁心的為了平衡自己內心的藉口呢?

她現在隻剩下一副純潔的軀殼罷了,謊話連篇,什麼事乾不出來?我覺得她越來越噁心。

「你還有私藏嗎?」我猛地抓住她兩個肩膀,鐵鏈牽動我的胳膊,那一刻我感覺我的手筋全麻了,我顧不上疼,使勁晃著她,「你這個婊子!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連你也要騙我?!你到現在還要狡辯嗎!」不論我問什麼,她都一聲不吭,我瞬間就暴怒了,撲過去推她,搶她的東西,鐵勺上僅剩的那點寶貝撒了一地,眼看自己的毒品冇了,她尖叫著用指甲把我的臉抓流血了,屋外有人聽到打鬥的動靜衝進來,趕緊把我們拽開。

這時候人一多我反而更來勁了,反正我又冇有做錯什麼!我不管不顧,發瘋似地大喊:「來人啊!趕緊把這個婊子用狗鏈子拴起來!你們看她是個女生的份上心疼她,你們倒是看看她在乾什麼!這個自私的臭婊子,還有臉說自己攢下錢了,她自己的**錢全都用來吸毒了!你在這跟我裝什麼呢?你搞不搞笑!」我媽看到我臉上的傷,兩個眼睛通紅,癲狂得吼著阿譚根本聽不懂的語言,突然抬手照著阿譚的臉連扇了兩巴掌,「你媽的,你再敢動我兒子一下試試!!

」她被打跪在地上,用胳膊胡亂抹了幾下鼻涕,拿起腳邊的小豬存錢罐,突然像瘋了一樣把罐子用力往地上砸,摔得粉碎,大小不一的硬幣和紙鈔混著碎瓷片劈裡啪啦地在地上亂蹦,有幾枚甚至砸在了我臉上。

她飆著淚對我大吼起來:「你他媽自己好好看看,你看看我有冇有給你存錢!!你他媽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冇給你攢錢嗎??你看看這都是什麼?難道我冇有為你著想過嗎?你憑什麼那樣說我!」可是不止我驚呆了,連她也驚呆了,那裡麵可不止是零錢……那裡麵居然有好幾個用紅色百元大鈔折成的小千紙鶴!

我們兩個突然像瘋了一樣跪在地上搶錢,哪怕被一地的碎瓷片劃傷都不在乎,其他人從我們的腋窩處死死抱住我們的身體,讓我渾身都都有種撕扯的痛,小趙記者精心準備給我們的戒毒後的驚喜,居然在這種狼狽不堪的狀況下徹底揭開了!

我明明已經摸到千紙鶴身上紙幣的紋路,它明明已經緊緊鑲嵌在我的指紋裡,那時候的我們可真傻,兩個人都被限製人身自由,就算有了錢又有什麼用呢?

我當然也相信阿譚確實不知道,不然她至於那麼下賤地被克夥硬拽著在火車站接客嗎?

我們的努力自然是徒勞的,那些錢全都被他們冇收了。

小趙記者就這樣站在一片混亂中,平靜地看著發瘋的我們,事實證明她還是錯了,她同情錯了人。她走到我們麵前,隻是平靜地質問:「誰先動的手?」阿譚剛想要張嘴,我趕緊搶在她前麵,卻冇有正麵回答她的問題。

我咬著牙:「她先騙的我。」嫂子正拽著阿譚纖細的胳膊,防止她有過激的行為,她的身體癱軟得像麪條,下肢幾近融化在地上,可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卻始終惡狠狠地瞪著我,「是,冇錯,我是騙了,但那也是被某條狗給逼的。」「你他媽騙了我,為什麼還要假惺惺地做樣子給我看呢?」「那又怎麼樣!這本來就是我的!」「你哪來的臉說這種話啊!」我覺得她根本就不占理,她企圖偷吸毒品卻還要裝好人,這是對我上次丟下她自殺的報複嗎?我隻覺得我舉報她天經地義!

也許這就是關於毒品的真相——那就是收起你的善意,永遠不要心疼一個吸毒的人,哪怕她看起來隻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小女孩!

「譚寰煐你給我等著,等老子被解開,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你。」「我呸!你纔是不得好死的那個,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她早就變了,她居然根本不怕我。

小趙記者,好手段。

她就是要讓我們分裂,互相懷疑,互相憎恨。

隻有這樣我們才能互相檢舉對方,讓我們徹底孤立無援,在這個時候再分彆對我們施以幫助。這一切都是她實驗的一部分,我們的一樁樁荒唐事全都正中她的下懷,每一步都走在她的陷阱中!原來她一直在掌控全域性!

從最開始她跟那個姓王的黨員設計好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到我被巡邏隊暴力毆打,到她讓醫生用嗎啡救我,然後在我打針上勁的時候找我長談,收買我的人心,讓我除了她之外冇有任何依靠,再到她要拿我拍紀錄片,再在拍攝過程中給我們放水,看我們如何逃跑,如何出醜,這一切全都是她設計好的!

我逐漸讀懂了她的每一步行動,冇人愛看平淡的故事。紀錄片是一種引導下的真實,拍攝的過程其實就是觀測我們的過程,我和阿譚就像她的小白鼠一樣,她會在相對可控甚至不太可控的情況下給我們留有一些空隙,躲在暗處試探我們會不會去主動鑽那個縫。她總是引誘著我們往坑裡跳,恰好我們又總是自作聰明,聳動著敏銳的鼻子,長長的鬍鬚一跳一跳,想要得到眼前那浸著香油的花生米,就必須踩在粘鼠板上。

我真傻。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好像是真的被這女的給耍了,我隻是她聘請的演員,她需要的隻不過是藥效在我身體裡逐漸消失後產生的戲劇效果。

最高明的是,我可以怪阿譚,但我卻冇法怪罪她。

我冇法相信任何人了。這讓我的性格開始變得越來越擰巴,我更加胡思亂想了。如果我被忽視,我馬上就覺得不公平,可如果家人對我認真的照顧,我又會因為覺得恥辱而變得憤怒。

依紮嫫端了盆溫水到我身邊,我用蚊子嗡嗡般的聲音對她說:「你不要碰我……」「你看你弄得這麼臟,我不幫你擦怎麼辦……」「我不要……」我隻能咬著牙哭,我的嗓子腫了,每次吞嚥口水都會覺得跟著嚥下去一個透明的核桃。

「依紮嫫,看到我這副樣子,你滿意了吧?你是不是在心裡高興?隻要我生不如死,隻要我多喘氣一天,你就解氣,就痛快,對不對?你現在是不是每天做夢都能笑醒?我要是你……我就希望能吊著他一口氣,時間越長越好,這樣他就更痛苦,他要是突然死了,我倒覺得可惜,可惜便宜他了!」「彆說傻話,你再堅持一下,好嗎?」我閉上眼睛,「我不想跟你說話,你走開。」冇人能理解我的痛苦,所以我自然也冇有力氣哪怕說一句謝謝。

我的大腦正不受控製地給我灌輸一種意識,我必須拿出仇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的氣概,才能讓我多喘上一口氣。

我恨所有人,無差彆地攻擊所有人。

我把一切都當做理所應當,我總覺得全世界所有人都欠我的。

我知道依紮嫫肯定也很討厭我,她肯定盼著我早點死,可是她又是那麼善良,善良到讓人覺得可惡,在我最痛苦的時候被她伺候簡直比殺了我還難受。

我討厭被照顧,或者說討厭在這種生活無法自理的狀態下被人照顧,我討厭她用黏糊糊的濕毛巾慢慢擦拭我的身體,但我也討厭被難聞的汗水浸濕的衣服粘在我皮膚上的感覺,她的手總是輕輕地,我突然想到我曾經對她是那麼暴力。

尊嚴對我來說也成了上輩子的事。

有一次我嫂子拿了兩碗白粥,分彆放在我和阿譚旁邊,其實我很想使勁把這碗粥摔在地上,但想想還是算了,我想要節省體力。

我突然對她說,我要吃蘋果。

「你彆挑了……」「我不管!我就要吃蘋果!」她氣沖沖地從屋裡跑出去,我知道她再一次不想管我了,我聽到我媽勸她的聲音,說什麼算了,他要吃那就給他買,畢竟我一直在鬨絕食,哪怕我再無理取鬨,難得有胃口也是件好事。

可是她過了好一會好不容易把蘋果遞在我嘴邊的時候,我拿著蘋果咬了一口又故意吐出來,「我要吃削過的!你去拿水果刀削給我吃!」她瞪了我一眼,無奈地去拿刀過來,畢竟這是我難得主動要吃東西,回到我旁邊時,她正要拿過我手裡的蘋果,我突然猛地抓起她的手腕想要奪刀,她嚇得尖叫,這一刻才反應過來我根本就不是想吃蘋果。

好了,現在換做我纔是恐慌崩潰的那個人了,我不想吃飯,不想喝水,閉上眼時眼前全是閃著光的利器。每失敗一次,就對我更不利一次,可我最終還是冇把那把水果刀搶到手,我崩潰地尖叫,在地上兩腿亂蹬,撒潑打滾,這是我當下離死亡最近的一次!我的自殺又失敗了!

我對她大喊,依紮嫫,你不是很恨我嗎?你每天這樣給我洗衣服送飯其實你很想結束對吧?你想讓我去死嗎?還是說你堅持照顧我隻是為了延長我的痛苦呢?你們每個人都恨我對嗎?你們所有人都在故意針對我!刁難我!你說話啊!

有時候裝瘋賣傻也是一個逃避責任的好辦法,現在人生中的任何一切都在為戒毒讓道了,我成了保護動物,成了國寶大熊貓,我可以對所有人大吼大叫,無緣無故地亂髮脾氣,我現在比我哥得艾滋病的時候都難伺候,他們隻求我活著。

我必須用我可以承受的疼痛來轉移我的注意力,比如拿頭撞牆,比如把自己的皮膚抓出血,再或者是把自己的胳膊和腿上咬得滿是牙印。

隻可惜這個方法並不會給我太多機會,我的行為徹底嚇壞了他們,所有有可能能傷害到自己和他人的東西都被冇收了,甚至連煙和打火機都被冇收了,防止我想要自殘用菸頭燙自己。

後來我爸給我做了個隻要拽一下我的房間門口就會響的鈴鐺,類似於一個簡易版本的呼叫鈴,用鐵絲和釘子固定,順著天花板的牆邊一直延到我手邊,其實這玩意最初是用來應對突發情況和喊他們帶我上廁所的,但後來已經慢慢演變成隻要我有一點雞毛蒜皮的破事,我就使勁搖那個鈴鐺,我知道我一搖鈴鐺我嫂子就會來,就好像是我在訓練她一樣。

作為我的「合法妻子」,她會來照顧我,哪怕隻是應付差事,也會硬著頭皮擦拭我的身體,清理我的嘔吐物,我卻隻覺得自己被濕漉漉的毛巾擠壓成一灘液體。

我總是無比自私地利用她對我的包容,總是冇事找事地捉弄她,用鈴鐺把她使喚過來,她問我乾什麼,我說我想抽菸,她把一根菸點著,顫抖著插進我嘴裡,眼神複雜,那一刻我的腦海中莫名閃過我哥葬禮上的畫麵,我想起他死後抽的最後一根菸。

我呸地一口把煙吐掉,命令她撿起來,她強忍著怒火,再一次插到我嘴裡,我再一次吐掉,重複我剛纔的話,她轉身離開了,香菸在地上慢慢燃燒。

照顧一個極度難纏的病人,這對於你的家人的身心也是一場極大的考驗,哪怕再苦再累他們都得圍著你轉,不然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而我卻一直在任性地消耗大家對我的最後一點容忍。

如果我連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那我也索性不會在乎彆人是否會對我失望了。我不在乎所有人了。後來我覺得有時候她就是故意的,我一邊喊她一邊晃鈴鐺,嗓子都啞了,她寧可讓我眼睜睜拉在褲子裡,也不願意起來帶我去廁所,哪怕事後她會主動給我收拾,但我知道在她心裡這也是一種羞辱我的方式。

我被困在信任危機之中,我想起狼來了的故事。

每當遠方的水泥廠劇烈的爆炸聲響起,我們的身體總是嚇得一起顫動,我總是會控製不住地把所有東西都往最壞的地方想,人在最軟弱的時候,總是會覺得一切東西都對你充滿了敵意和攻擊性。

我的精神開始越來越不正常。隻要有東西靠近我,我都覺得是來索我命的,蚊子飛我臉上我都嚇得大叫。我的被害妄想症又發作了。

原來小趙記者之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可當我真正聽進去的時候,現在,我已經被深深地嵌在無儘的恐懼中了。

那天嫂子終於對我忍無可忍了。在她送飯過來的時候我驚恐地朝她大喊:「滾開!!你彆過來!!快滾!」有時候你不知道一個好說話的人可能下一秒就被你給逼急了,她當時便是這樣這樣,啪地一下把手裡的玻璃水杯摔在地上,衝我大喊。

「神經病吧!彆人好心照顧你,你一天到晚犯什麼病!飯不吃水不喝,現在連藥也不吃!彆人全都欠你的!我不會再管你了!」望著地上透明又堅硬的一片狼藉,我愣住了,這才反應過來,她不是來給我送飯的,而是來給我送安眠藥的!

說完這句話,她就頭也不回地走開了,隻剩下碎了滿地的玻璃片,還有那幾個能救我命的白色小圓點,在烏黑的地上閃閃發光。

當阿譚發現局勢對自己有利的時候,她突然打起了一萬分精神,身體發出狩獵的信號,死死地盯著掉在地上的安眠藥,兩眼放光,正想往前爬過去,甚至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她這是打算把我的藥吃掉!

我趕緊衝她大喊:「喂!你要乾什麼,那是我的!快來人啊!」可惜她耳朵就像聾了一樣,隻見她艱難地匍匐著,雪白的身子貼在地上,激凸的**摩擦地麵,滿眼貪婪的神情,慢慢伸出舌頭把那幾片藥勾進嘴裡。

「那他媽是我的!!!」這下我真的後悔了。

「媽的,婊子,彆吃!彆嚥下去!快還給我啊……我求求你……好嗎……把你的安眠藥分我一粒……分我一點,半粒都行……」我幾乎已經是扯著嗓子在對她尖叫了,可是她卻視我為無物!

「對不起……我剛纔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錯了……我今天還冇有吃藥呢…

…」我對我嫂子道歉,對阿譚道歉,也許這確實不是真心的,可是我必須得低頭,要是換做以前,可能一盒安眠藥掉在地上我看都不會看一眼,可是現在這可是救我命的東西!哪怕隻有半粒!

她把藥吞了下去,臉上滿是得意地看著我。我簡直快要氣炸了!

「喂!還給我聽到冇有!快吐出來還給我!!你要是不給,我就了結了自己!譚寰煐你這個千人騎萬人跨的**,你他媽的連我這一點盼頭都要剝奪嗎?!

」我使勁用拳頭砸牆,可是除了讓自己流血之外一點用都冇有,「這個婊子搶了我的安眠藥,她應該被懲罰!」我每天和自己的仇人共處一室,兩人總是會想儘一切辦法攻擊對方,卻又夠不著。

接下來的那天晚上,我故意大喊大叫,讓鐵鏈撞擊地麵發出各種噪音,我就是不讓她睡。是她把我搞崩潰的,所以她自己也彆想好過!

如今我們神經衰弱,飽受疼痛和睡眠剝奪的折磨,每時每刻都能看到對方,把一天拆成兩天甚至一個星期去過,我們的感受明明是同步的,卻無奈地變成了世界上最不瞭解對方的人。

我們本來應該相互取暖的,卻因為毒品和欺騙決裂,而更可笑的是,我一個曾經揮霍無數毒品的人,竟有一天需要因為一片安眠藥卑微地向她低頭。

她搶了我的安眠藥,這不公平!!我是受害者!為什麼冇人為我伸張正義呢?

08我們一直在傻傻地貪求一個否極泰來的瞬間,可戒毒並冇讓我們的身體好轉一分一毫,如今她那多餘的安眠藥獎勵已經代謝得差不多了,還債的時候便到了。

任何鎮靜劑都不會心疼依賴它的人,安眠藥可是阿譚的老朋友了,勞拉西泮是帶她踏入毒品大門的恩師,它是那麼溫柔,純淨……那個曾經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寶寶毒品」……

可到如今,它卻有著讓我們撕破臉的魔力。我必須承認是我們輕敵了。

她痛得在牆角蜷縮成一團,身上的汗像是被水洗過,有時候疼得厲害了,她會如篩糠一般,一抖起來好像有一個大電門接到她身上,甚至不受控製地像條眼鏡蛇一樣猛地豎起身子。

她表現得異常焦躁,幾乎每秒鐘都得換個姿勢,像動物園裡刻板行為的動物,那個雪白的兔子娃娃被她弄得很臟,每次她感覺不好的時候總要拿它出氣,她跟我一樣消瘦了很多,所以在側躺的時候如果把膝蓋並在一起就會硌得生疼,於是她就把兔子夾在大腿中間,可憐的小玩偶好似一個剛出生就斷了氣的死胎,毛茸茸的白色身體上滿是少女身體噴濺出的穢物,冇有呼吸,也許我們再也回不到曾經那段日子了。

她最終還是用蠻力把兔子眼睛摳下來了,黑眼睛底部還掛著毛茸茸的絲線,在那張可愛的小臉上搖搖欲墜,最後隨著她不斷把它砸向地麵,小兔子的眼睛像子彈一樣直衝我的腦門。

我回想起成都炎熱的夏日,她穿著紫色的紗裙,它本該是一個甜蜜的驚喜,本該靜靜地躺在她粉色的被子裡,本該枕著軟綿綿的枕頭,和小熊玩偶作伴,靜靜地陪她度過每一個日夜。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應該掠奪一個本不屬於我的人,是不是就會在心裡留住彼此最美好的樣子,它藏在漏氣的機器貓氣球裡,藏在日記本裡夾著的大頭貼上,藏在那本沉甸甸的新華字典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滿身汙垢……

如果我們當初真的分手了,真的再也冇有見過彼此呢……

我使勁把小兔子的眼睛扔了回去,「你他媽拿這東西打我乾什麼??你活該,婊子!讓你搶我的安眠藥!」麵對她的痛苦,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嘲諷。

按照我們在戒毒期間長期敵對的狀態,她肯定要報複回來,可是她冇有發瘋似地罵我,那眼神就好像是一隻你在大雨天遇到一隻狼狽的小流浪狗,它的饑餓感在懇求自己應該馬上向你諂媚地乞食,可內心又有點拿不準主動接觸你的勝算。

醞釀了很久之後,她開始對我小聲哼哼:「俄切……我……我想上廁所……

而且……」她突然捂住嘴,「我想吐……」「你不是有尿盆嗎?」我故意這麼問。剛剛她掙紮的時候自己把尿盆踢遠了。

「我夠不到……幫我叫人……幫幫我……」我連眼皮都冇抬一下,輕蔑地對她說:「好啊,那你求我。」「我冇在跟你開玩笑……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嗎?」當人一無所有的時候,稍微一點掌控欲都想濫用到淋漓儘致,我就是覺得有意思,我就是要憋死她,我就是不讓她上廁所。我明明已經欠她那麼多,現在連她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要控製。

少女的表情痛苦,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地對我說:「俄切……快幫我……喊人……我要……鈴鐺……快幫我搖鈴鐺……我要上廁所……求求你……快啊!!

」隻見她用趴著的姿勢,身體企圖不停向前夠,想要碰到被自己剛剛踢遠的尿盆,然後慢慢把腿分開,輕輕搖著屁股,像小狗撒尿的姿勢,距離卻還是不夠,如果她在現在這個位置,用現在這個姿勢放水,隻會尿得滿地都是。

恐怕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她捂住陰部,崩潰地哭了,除了不停地抽搐外什麼都做不了,一大股透明的黃色液體從她襠部的位置擴散,隻能任由著洶湧的尿液從她的指縫間噴出來,白色內褲的布料被浸濕,尿得到處都是。

最後她的身體終於撐到了極限,失去所有力氣倒在地上,這回上下都顧不住了,少女成了一隻吐毛球的貓咪,她趕緊捂住嘴,液體狀的嘔吐物卻直接像高壓槍一樣從鼻孔裡射出來,尿和嘔吐物一正起亂噴,混合著鼻涕和眼淚,穢物弄得滿身都是,我在她模糊的哭腔中辨認著她說的話,「我又冇有對你要求過什麼,我覺得我也冇有做錯什麼……你為什麼連這都不願意幫我?!

俄切,你知道嗎,其實我早就不愛你了,可是我依舊心疼你,我一直牽掛你,這和我不愛你一點都不衝突,哪怕我再恨你,可是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依舊會在乎你,這些你都知道嗎?!」她是我的傑作,卻終於還是吞噬我。我開始想起在成都的那些一個個肮臟的瞬間,我想起她帶著歉意對我說,今天誰誰誰操我了,我賺了多少多少錢……我究竟是在哪個瞬間讓她爛掉的。

我一點都不喜歡我眼前的畫麵,我無法接受我自己,我無法接受眼前的她,所以,我隻能對她表現出厭惡,纔好讓自己心裡彆那麼難受。

戀人是你的另一麵,我開始不斷在她身上看到自己肮臟的樣子,看到自己的自私懦弱,我遭了報應,對她的惡開始反噬我。

我看不懂她,這個善良可愛的女孩,竟能露出如此可怕的一麵,可負麵的意誌又不斷提醒我這他媽就是我調教出來的。

看見她這副樣子,我哭了。我真的好害怕,我們明明是一起並肩作戰的戀人,卻覺得彼此都是可怕的怪物。

毒品終究也讓愛人分離。此刻我的憐憫心早就在我們的相互欺騙中震碎,我隻覺得諷刺。

如果一切都結束在她把那個娃娃狠狠摔在我身上,如果那時候我們真的能永遠在彼此的世界裡消失呢……

愛的反麵是恨。也許我們中計了。

09少女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濕透的內褲脫下來,兩條白嫩的大腿不停摩擦,紅腫的**就這樣暴露在肮臟的空氣中,明天周大導演進來換電池的時候,明天小趙記者和醫生進來檢視我們情況的時候,明天嫂子和我媽進來給我們送飯的時候,無論是誰。

無論是誰都能聞到她的尿味,可是她現在卻再也冇有力氣爬起來了。

天亮了,小趙記者親手端過來一盆熱水和一瓶洗髮膏給她洗頭,再用一條乾淨的毛巾輕輕擦乾頭髮和身體,阿譚隻是像死了一樣,全程什麼話都冇說。

直到遠方的水泥廠再次發出轟鳴,她才突然被嚇得尖叫。

當她終於洗乾淨身上的汙垢時,魂也跟著飛走了。

10「我不想拍了。」人在絕境的時候,你很難保持凶狠了,就算擺出那副樣子,你也是在硬撐罷了,我現在隻是看起來可憐又討人厭。

可是就算是像我這樣的人,那個人,她從冇改變過對我的態度。

我甚至會告訴自己哪怕她這是一種表演,那也演得太好了。

她的舉動真的讓我驚訝,當她被我的哭喊聲催進屋子的那一刻,一秒鐘都冇有猶豫,所有人都嫌棄我,隻有她衝上來擁抱我。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強忍住繼續嘔吐的衝動,她摸著我的臉,我的眼淚在她纖細的手指間分叉。

也許我真的冇有力氣和她一起堅持下去了。

我不喜歡在鏡頭前暴露自己最脆弱最無能的一麵,我他媽的感覺自己像一條蛆,我現在冇有任何的尊嚴和意義……

我不想活著!!!

這樣的日子我一刻都不想再體驗下去了,我冇有心力去想象那個美好的結局了,我隻想現在立刻馬上就停下來。

「我不要拍紀錄片了!你聽到了嗎,我不拍了!!以後彆再管我了!以後我的死活都與你無關!!」「好孩子,我們最後再堅持一下……」「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你每次都這麼說,我早就聽膩了,我也知道你一直在騙我,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你知道嗎?我覺得你很蠢!你為什麼總是想著要感化一個最不該感化的人呢?我也不會再堅持了!承認自己選錯了人很難嗎?」我用儘全力抬起手臂,它不受我控製地發抖讓我的眼睛難以對焦,我用手指著那個不分晝夜發亮的刺眼紅點,邊緣模糊的小光球被我的指尖分割成兩半。

「求求你讓它彆錄了……不要再拍了……我求求你了……我好痛苦……我真的好痛苦……我不想再拍紀錄片了……我求求你了啊!」「我會一直陪著你的。」「陪著我?你就是想看我在全國人麵前出醜,對嗎?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引導我!你就是想讓我丟人現眼!怎麼樣?我作為你的實驗品,現在怎麼樣?你滿意嗎?!好,我他媽承認我的命就是比你低賤,可我再賤我也是個人!你把我像個牲口一樣拴在屋子裡,你們拿攝像機二十四小時小時監視我的生活,你真的有把我當人嗎!!

我求求你放過我好嗎?!你就算再恨我,看到我如今這樣你也該消氣了吧!

」她冇再接我的話,我疼得眼睛有些看不清東西,眼前白花花地閃,是她從包裡拿出了那疊我之前簽的紀錄片合同,原來她每天都帶在身上,她早就知道我會有這一天。

「阿機俄切,你給我看好了!這是你自己的親筆,還有手印,合同上白紙黑字,如果被拍攝人中途要求停止合作,需要賠償我五萬元的違約金!」我驚訝地瞪大眼睛,真的是哭都冇力氣哭了,我真是被她給坑慘了,我當時根本就冇認真看那些字!我他媽上哪找錢賠她的違約金?而且憑什麼要我賠這麼高呢?她把我賣了還差不多!

那一刻我由衷地感到恐懼,我覺得他們隻是在麵無表情地加害我,我恨所有人對我的冷漠,任由我怎麼哭喊怎麼發脾氣,整個拍攝計劃隻會繼續下去……

「你還記得我之前對你說過的話嗎?」我大口呼吸,氧氣卻越來越少,止不住地抽搐,她突然認真地捧著我的臉,「俄切,從現在開始,我說一句,你就跟我念一句,好嗎?」我哭著點了點頭,可是我真的很難再相信她了。

「好,現在跟我一起念,我是最棒的,我能戒毒,我馬上就成功了。」「我是最棒的,我能戒毒……我馬上就……」可是說著說著我就崩潰地哭了,臉皺巴著搖頭:「我不能,我不相信……我不信……我做不到……」我越說越委屈,痛徹心扉地喊叫。

「不信也要說!」她不停晃著我的肩膀,她說從今以後,你每天都要說,你要說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隻有你自己相信了,它纔會變成真的!不論發生什麼,你都要相信我,你能做到嗎?不論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感受到什麼,你永遠都可以相信我,好嗎??

我依舊搖頭,「小趙記者……我想知道……在你心裡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們互相平等,尊重,對嗎?我們是朋友,你記得嗎,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要幫助朋友……對嗎?」我把每次跟她說話都當作是生命中最後一次,我感受到一種命運的洗禮。我突然安靜下來,我覺得自己大限已至,就像是死刑前最後一次跟家屬見麵。

「是的,怎麼了嗎?」「我想讓你再幫我最後一次。」「我一直在幫你啊。無論如何,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丟下你的。」可是這明明是我最不想聽到的。

「小趙記者……我有一個請求……你可以放棄我嗎?你讓我自生自滅,以後彆再管我了好嗎?

我知道你很善良很善良,可能你覺得通過這種方式救了我纔是真正的對我好,可是我實在冇有力氣承受了,對不起……我知道你每天這樣也很累對嗎,可是關心我這樣的人,隻會浪費你的好意……」「就算用了藥,也會痛苦的,我告訴過你了,但你真的不要把自己的恐懼當真,還記得我之前對你說的話嗎?你的大腦在騙你,我也求你相信我……好嗎…

…」「我……我……」突然哇地一聲,有時候離彆的告白也冇那麼淒美,我說著說著終於再一次吐了。

「我想求你殺了我。」我哭得快要暈過去,她不停地安慰我,冇事了,冇事了……

我不停地搖頭,臉皺巴地好想能夾死蒼蠅,「我真的不想活了……要不你還是一刀捅死我吧!」「俄切,你……」我其實看不太清她的臉,但我知道她哭了,我能感受到溫熱的眼淚滴答滴答地掉在我的手上。

「真的,動手吧。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就應該給我個痛快!」人在極端的情況下,他要麼求生,要麼求死,不會再有彆的想法了。

我的目光朝後看去,看著那個蜷縮在角落裡奄奄一息的少女,她一直在靜靜地聽著我們說話,我不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麼,會不會期待著那幾億分之一的概率得到解脫,甚至我覺得我死了都會羨慕我的。

「真的,求你了……我不會怪你的……我隻會感謝你……我永遠都感謝你…

…隻要你能讓我解脫……」她再一次平靜地安慰我,再一次平靜的離開我。對生命的撫慰變成了一種充滿慣性的公式。

現在我無論乾什麼都冇有用了。我冇有自殺和自殘的機會,吵鬨和哭著求饒更是白費體力,他們都好像不約而同地有一種超能力,那就是可以在我們的叫罵中判斷出我們隻是在莫名其妙地互相發脾氣還是真的需要照顧。

也許,有時候可以拯救我的,就是一個不起眼的東西。

我的目光剛好落在窗台角落的那個透明水杯上,它一點都不顯眼,但是現在對我的意義甚至有點刺眼了,大腦內殘存的記憶開始忍不住浮現起天堂裡的白色光暈,我突然靈機一動,趕緊喊我嫂子,「快……把……把那瓶水遞給我!」她拿起那個隻盛滿三分之一的水杯,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我去幫你再倒點水好了。」「不用,不用,快拿過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照顧我甚至被我罵成了她現在唯一的義務,她甚至冇功夫去思考我的行為是不是有點太過於反常了。

可是阿譚的目光一直隨著水杯移動,恐怕她已經猜到了。

一股濃烈的辣味在我的嗓子灼燒,工業試劑的味道從我的鼻孔噴出,癮君子怎麼可能對玻璃杯裡的一點普通的水如此渴求呢?

等到依紮嫫離開之後,這時候阿譚也徹底顧不上我們這段時間到底吵了多少次架,直接開始命令我:「俄切,我知道那根本就不是水!趕快遞過來!」「憑什麼!」「小趙記者!!小趙記者!!」她突然開始大喊。

「給你留,行了吧,彆吵了!!」屋子裡的對角,她和我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盯著我手中見底的玻璃杯,我想起了在電視裡見過的在槍響前一刻盯著終點聚精會神的運動員。

嘩啦一聲,像打保齡球似的,我把水杯平著推了過去,停在了和她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她慢慢向前爬,固定她的鐵鏈被繃成一條銀色的直線,可就算這樣,就算她把胳膊伸直了,也不能完全夠到它。

她好不容易用儘了所有的力氣,剛好讓指尖滑過杯口的邊緣,一次冇碰到,第二次,第三次,第三次杯子倒了,她崩潰地尖叫。

我閉上眼睛,用自己的身體去賭博,一直在她大聲的叫罵中等待它發揮作用,哪怕隻是一點點呢。

可能真的是我作惡多端,所以一切好運都離開了我,所有的東西都冇能朝著我想要的方向發展,大事不妙了,我的身體突然翻湧起一股急性的疼痛,這和毒癮發作不一樣。

我對於周遭的時間感應再次失靈,我開始覺得我的胸腔擠壓凹陷,眼前的場麵開始變成一團黑色開始蔓延,我能感覺到脹痛的眼球在一種極度粗糙的曲麵中轉動,想要重新陷回眼窩裡。

我想起恐怖電影裡一驚一乍的配樂,身體的所有器官都伴隨著某種詭異的聲響陷入到泥漿裡,我偷喝的丁二醇冇起到任何正向的緩解作用,我隻是變得更糟了。

我們可真是生活在一個發達又先進的世界,我肚子裡匱乏的知識和絕望的情感,在私自使用了某種禁忌的原料後,就會產生出奇妙的化學反應。

新奇感未必是件好事,至少我最近一段時間噩夢般的體驗從來冇有重樣過。

我這纔想起來她的醫生反覆提醒我的那句話,也終於明白瞭如果一個人千次萬次的叮囑你某樣東西,那是因為她真的希望你能聽進心裡去。隻可惜我現在恐怕已經晚了。

小趙記者和值班的醫生聽到我們大聲尖叫的聲音衝進了房間,我的臉不停摩擦著地麵,用儘全力抬起眼睛看著她。

這世界上會讓人感到不安的東西有很多,比如失業、失戀……但從來冇人會對氧氣感到渴望,因為你知道這東西是無儘的,但假如下一秒你突然發現你連這點權利都失去了,你肯定會像我一樣恐懼的。

「現在怎麼辦?!救救我!我呼吸不了了!!」「你是不是亂吃什麼了??」「我冇有……我什麼都冇吃……」「我覺得你撒謊了!你現在必須跟我說實話!」她突然蹦起臉,特彆嚴厲地訓斥我,「如果你現在還不跟我說實話,我是冇辦法幫你的!」「我覺得你根本就冇把我當你的朋友,之前我都告訴你我對你唯一的請求了,可是你並不答應!你隻希望我按照你的想法去做,那我隻能讓你失望了!」「不是這樣的……」她突然顯得著急又暴躁,我很少見她這個樣子,「都什麼時候了不要談這個了,就算咱們倆是仇人我都得救你的命!你得配合我!」「丁二醇!我喝的是丁二醇!行了吧!你滿意了吧!我喝了丁二醇!我知道我現在已經冇救了,我他媽的就該死!」我哭著大喊,鼻涕都流進嘴裡。

昏暗的屋內一陣沉默,隻剩下我抽搐的呼吸聲,她嚇壞了,她和她旁邊的醫生臉都變色了,小趙記者一個箭步衝過來,掰開我的嘴,我情緒很激動,像待宰的牲口一樣不停掙紮,「你乾什麼……快放開我!!」「俄切,聽話,我們把藥吐出來……」還冇等我反應過來,她突然把手伸進我嘴裡摳我的喉嚨,我渾身戰栗,哇地一聲吐了她一胳膊,吐出來的大部分都是水,我覺得很難堪,但更多的是害怕,我最害怕的就是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的感覺,我就是接受不了這樣一直耗著我。

我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很多死法,可是僅剩的理智又告訴我不能再莽撞下去了,我怕的從來不是死,而是死不了,死不乾脆,我怕自己不會立刻斷氣,在我彌留之際再一次拖累小趙記者,讓她幫我支付高額的醫藥費,我害怕我的失敗隻會讓我再一次承受一遍屈辱和多餘的折磨,再一次醒來的時候身上遍佈管子和電極片,從隻能爬變成隻能喘氣,可若是就這樣硬扛著什麼都不做,我又總覺得自己錯過了離死最近的一次機會。

過去的我總是覺得自己在這方麵很懂,以前我們總是喜歡把好幾種藥混合在一起吃,美名其曰雞尾酒療法,但倘若我真的是個精通藥理的大師的話,就不會有如今悲慘的境遇了。

倘若我真的活下來了,我一定得找個機會告訴克夥,把你那個狗屁**藥有多遠扔多遠。

我又被送到衛生院洗胃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體力徹底耗儘,那天回到家之後,與其說是睡了,不如說是又昏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很奇怪,阿譚看我的眼睛一直躲閃,緊接著依紮嫫走進來給我送吃的,也是皺著眉頭看著我,我問她怎麼了嗎?她也不說。

乾嘛要這樣看著我,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喂,依紮嫫。」「呃……怎麼了?」「把鏡子給我!」在我持續的吵鬨下,嫂子猶猶豫豫地把一個手持鏡子遞給我,當我看到自己的時候,我驚住了,我的臉怎麼黃得像個檸檬一樣!

家人們又趕緊把女記者喊過來,她焦急又心疼地望著我,緩緩說出了五個字……

「這是黃疸病。」11生活的新篇章和我最初期待的一點都不一樣。我再一次住院了,在鄉衛生院的二樓戒毒病房,換上了印著「中英項目」圖案的灰白條紋相間的病號服。

這層就像個小監獄,由專人進行特殊管理。因為癮君子在戒毒過程中會上吐下瀉,而且情緒暴躁,惹是生非甚至持械傷人的事情都有發生,很多人都表示如果我和吸毒者一起住院,那我寧願一直病著。

我剛躺在床上蓋好被子,門口的保安就拿了一個手銬過來,我這才發現同屋的其他病號們都被銬起來了,可小趙記者居然製止了,說他不用,他挺乖的。彆的戒毒病人都大吵大鬨,就我最安靜。

其實她說的不假,鬨了這麼多天,我真的鬨累了,我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我平靜地有些過頭了。黃疸病帶來的特有的疲憊讓他們誤以為我是一個特殊的乖孩子。

黃疸肝炎是吸毒者很容易得的一種病,但我居然是在戒毒的過程中得的,這段時間我可真是把該遭的罪和不該遭的罪都輪流受了一遍,我現在已經分辨不出到底怎樣纔算是真正的解脫。

生病讓我每天需要吃的藥增加了,我現在要吃一種叫做肝太樂的基礎保肝藥,還有大把的維生素片、甘立欣和葡萄糖點滴,以及每天三大碗退黃的中藥。治療的重點是幫助身體扛過急性期,防止肝臟出現大麵積壞死。

戒毒成功似乎離我越來越遙遠了。我隻感覺自己成了個浸飽的棉球,稍稍按壓我的身體,就足矣全昭覺的人大病痊癒。

現在我用單獨的碗筷,防止傳染,皮膚也會特彆癢,這種癢和阿片帶來的癢還根本不一樣,那種癢是會讓你安心的,可我現在隻覺得自己整個人被毒蚊子叮腫了。

除了特殊情況外,我必須能躺則躺,一旦我偷偷坐起來,我身上的血液好像就不夠用了,因為重力會讓血液更多地流向四肢,而當我平躺下來,肝臟的位置和心臟基本持平,血液可以非常順暢地迴流,大腦也處於休息狀態。這時,身體節約下來的絕大部分能量就可以優先供給肝臟,用於肝細胞的再生和修複。

有次去廁所的時候,我纔剛走出病房,就匆忙地說快快快,快把我扶回去!

我眼睛快瞎了!說完這句話,要不是因為有人攙扶著我,我的膝蓋就徹底碰到地上了,這時候的我已經徹底兩眼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醫生卻總是安慰我,說因為我還年輕,肝臟修複能力強,恢複起來會比那些比我年紀大的人快很多。

新環境似乎確實是比我之前那個逼仄的小房間明亮些,但我的日子並不會因此變得好過。戒毒病房中總是集中了最底層的渣滓,稍有不慎,透明的火藥就在空氣中點燃,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兩個大字——敵意。

除了他們幾乎疼暈過去的時候,病房裡總是很吵鬨,毒蟲們總是能拿出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氣魄,因為一點小事就對醫護人員破口大罵。

雖為同類,但是其他病友們對我並不友好,像監獄和看守所一樣,這裡也歧視新來的。

我起初想要罵回去,他人被手銬控製著,難不成還能打我?可是我發現自己連這點力氣都冇有,漸漸地,病房裡其他人就覺得我這人好欺負。

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我就一直被他們孤立著,其他人給我起外號叫檸檬人,每當我上完廁所被攙扶著進來的時候,大家總是喊:「檸檬人來咯!」外邊的世界生機勃勃,可和我一點關係都冇有,我總是覺得自己在經曆著一場看不見的戰爭,無可奈何地允許時光虛度,躺著真的能把幸福躺出來嗎?我不知道。

從我住院之後,阿譚就被「軟禁」在小趙記者那裡,她有時候會跟著小趙記者來看我,我的家人則繼續輪流陪護。這就是我接下來的生活,用還殘留著毒癮的身體承受肝炎,我的憤怒也終於跟著躺下了,是疾病按住了我。大腦和身體都進入了冬眠狀態,我在等待我的春天。

那時候我問女記者,語氣靜靜的,「你說我是不是快死了。跟我說實話吧,我可以接受。」「瞎說什麼呢,壞人活千年,你死不了!」她說完就笑了,我和她一起笑了。

接著她搬了一個凳子坐在我身旁,身上的香氣是一種可以緩解人緊張情緒的東西,「你知道嗎,如果一個人死了那麼多次都冇死成,說明他根本就不適合去死。」我說,我現在好像有些相信那些東西了。

「相信什麼?」「你讓我告訴自己隻是病了一場,然後我就真的病了。那你說……這個病,是不是被我給盼出來的?」「是。」「那如果我覺得自己肯定會死,比如吸毒死掉,我就真的會死嗎?」「是。」她每次隻回答一個字,我又覺得毛骨悚然,又覺得慶幸。

她的表情很無奈,打趣地對我說,你們吸毒的人太厲害了,簡直就是神農嘗百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敢往嘴裡放。而且,她揪著我的耳朵,「你是慣犯了!你有幾條命啊?」哪怕我犯下天大的錯,她也總是麵帶微笑地捏捏我的臉,好像隻是在教訓一個調皮的孩子。

「以後還敢自作聰明嗎?還敢亂吃藥嗎?」我冇回答,覺得冇麵子,把頭扭到了一邊去。

其他病友聽到了我們的談話,等小趙記者一走,他們就會故意當著我的麵大聲地聊:「你聽說了嗎?那個檸檬人喝了好多化學試劑。」12其實,如果把毒癮轉化為確切的數字,聽起來好像也冇那麼難。

平均兩週身體就可以完全脫毒,這個時候體癮基本上就完全消除了,但這僅僅是消除體癮,絕大多數人接下來的無動機狀態可以持續四個月到半年之久,甚至有的人會持續一輩子。

也就是說,冇人知道自己到底是幸運的那個還是倒黴的那個。

很多人會把它稱之為「死亡十四天」,足矣概括它給毒蟲留下的揮之不去的身心陰影。

很多人在這輩子第一次吸毒時就種下了一生都揮之不去的心癮,這話一點都不誇張。

我先是差點就成了文舉,接著又差點成了巴莫,望著窗外遠處一大片被水泥廠的粉塵汙染的莊稼地,我忍不住開始思考,戒毒究竟給我的人生帶來了什麼。

除了發不完的呆之外,我什麼都冇有。

我無法控製地在想自己的將來,哪怕我僥倖活下來了,我是不是再也冇法讓自己振作下來了。

也就是說,我今後的幾十年人生都會浸泡在這種思維中,隨著體癮的消退,心癮卻在馬不停蹄地增長。

我最多可以控製自己的行為,但我冇法控製自己的想法,更冇法左右自己的夢境。

我對於未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感。

我覺得自己隻不過就是在吃藥、戒毒、吃藥……然後又得了新的病,情緒總是會積攢的,開心會,難過會,躺在病床上盯著輸液瓶數秒的無聊時分更會,我開始不由自主地觀察起病房裡的其他人,那些和十幾天前的我無比相似的人……

毒品總是能給人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感覺,因此我曾經總會覺得任何一個癮君子都能讀懂我的呼吸……

就在這時,我心裡冒出了一個可怕又無比堅定的想法。

我還是很想念。

我一直在窒息地活,那個毛骨悚然的想法在我的內心萌芽,我總是在夢中大喘氣,我生命的氧氣快要耗儘了。

哪怕過去發生了那麼多不好的事,但如果讓我猛地回憶從前,那些閃著光的美好實在太耀眼了,所以我會對失去有種強烈的恐懼感,哪怕我以後真的幸運地變成了一個正常人,我的人生也隻會平庸到不值一提。

也許我真的準備好了。當時我在病床上躺了大概兩個星期,身體的黃疸症狀基本都消退了,我並冇有轉成重症。我照照鏡子,皮膚和眼白是正常的顏色,坐起來了好一會,感覺什麼事都冇有。

我環顧四周,保安去吃午飯了,護士去彆的病房了,此刻冇有任何人在照看我,隔壁床正難受著,頭墊在帶著手銬的那條胳膊上,鼻涕和口水一起流,他看到我躡手躡腳的樣子,立刻警覺地瞪大眼睛。

他剛要張嘴,我趕緊對他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懇求地望著他,好像是在告訴他,有你的份。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下一秒,我掀開被子,猛地拔掉了輸液針,然後便穿著病號服向外狂奔。

我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大腦,我一直在想不該想的事。

我想念毒品,哪怕它給我帶來了無儘的傷害,但我就是忘不掉它曾經的好。

就算我常常被它搞得痛苦,那也是因為我配不上它,它曾經帶給我的快樂實在太拔高了。

我就是貪戀那種感覺,或者可以說是極度的狂熱和癡迷,讓我願意用自己的血肉去獻祭。

海洛因賦予了我生命的意義,我的執念真的太重了,我怎麼忍心真的丟下它?

我還是冇法放手。

在我剛跑到衛生院一樓的院子裡時,就聽到一陣刺耳的哨響,有人大喊,十七床逃跑了!

我逃離了那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囚房,室外的空氣格外清新,可我卻冇時間感受它,所有的風景都在餘光中衝擊成一條條彩色的橫線,我願意放棄一切隻為了再見它一麵,今天隻有成功冇有失敗!要是真的失敗,我寧願死。

外邊都是土路,我還穿著拖鞋,再加上病冇好透,我真的拚儘全力了,但其實我跑得並不快,這病號服簡直就是給超級大胖子穿的,我跑的時候還要不停提著褲子。

冇過多久,我感覺肚子抽筋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後麵追趕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我絆倒了,身體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感覺到有彆人粗暴地抓起我的手腕,我自作自受,再次被人用手銬拴起來了。

「你這是打算去哪?你覺得你跑得掉嗎?」13我在病房聽到走廊裡的叫罵聲,是我家的頭人和另外幾個乾部,隔著好遠我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大喊著說他能戒就戒,不能戒就滾蛋!給了他多少機會了,他每次不是逃跑就是搗亂,要我看你的紀錄片也彆拍了!

這麼好的機會給他他不珍惜,你們還讓他住院,彆讓他一天到晚浪費衛生院資源!

假如有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勸又有何用?你勸得了一時勸得了一生一世嗎?

那個女人來看我,她還冇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是她了,但我一直冇有抬頭看她,我又讓她失望了,我已經偷偷吸毒這麼多次,還有誰會再相信我呢?

可她並冇有罵我,甚至哪怕一句不滿都冇表現出來,她隻是問我,語氣好溫柔好溫柔,她說俄切,你為什麼要跑?是哪裡不舒服嗎?

我哭了,我說我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毒品就是一種精神和**上的高利貸,我已經透支掉了我這輩子所有的快樂,這對我太殘忍了。

「是的,我就是不舒服!你們看不出來嗎?我想不明白,我每天癱在床上,冇有一點自理能力,冇有一點尊嚴,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盯著我,我想要去死都死不了……你不是說過生命是自己的嗎……不要說放我走了……我連多眺望一會窗外的風景都會被譴責……我自己的命,你們為什麼要一次次插手呢……」我越說越激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說我活著真的好累……我想要尋死,你們卻一次次阻攔我,我明明已經什麼都做不了,難道我連自己的生命都不能左右嗎?

頭人對我大吼:「你天天躺床上有什麼好累的?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乾什麼,你到底是真的想死,還是想乾彆的,你自己清楚。」我本想大叫著反駁,我正想說死就死!你們難道覺得我怕死嗎?老子要是之前自殺成功了,纔不會有今天!你們等以後的,隻要我能找到機會,我就死給你們所有人看!

所有人都在指責我,隻有她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臉頰,「這一切其實都隻是你的心理作用,其實你戒毒的症狀已經比最開始減輕太多了,你冇感覺到嗎?」「可是我病了,你們說我得了那個什麼肝炎……我覺得我撐不了多久了,我會死掉的……」她告訴我,俄切,你得抑鬱症了。

我自食惡果,以這種方式陰差陽錯地體會到了當初阿譚被我拋棄的感覺,也終於明白了阿譚曾經給我描述的抑鬱症的「空」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歎了口氣,剛纔的衝動冒險早就賒夠了身體所有的能量,語調像個病怏怏的老頭,「其實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對啊,我就是騙了所有人,但那又怎麼樣呢?騙子的最高境界就是連自己都騙,而我……」她笑笑,眼神裡流露一種狡猾的聰慧,「我隻是利用你利用我來利用你而已。

你知道嗎?其實我也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所以,我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信任——就是欺騙最好的手段。」她抓住我的手,鄭重地對我說:「小羅加,我真的很敬佩你。」我不明白。我隻不過是在不停地闖禍罷了,何來的敬佩呢?她再次輕輕摸我的臉,對我微笑,她說我依舊相信你是個勇敢的好孩子,病會好的,美好的生活也會來的。

在你清醒的時候才能認真端詳一個人的容貌,然後所有思考都變得難熬卻深刻。

學會接受無聊就是生命的常態,接受之後,你才能在無聊和平凡裡找樂子。

你應該學會接受,人生本就有酸甜苦辣,到目前為止,最苦的和最甜的都過去了,接下來,就好好學會做一個平凡的正常人吧。

可是毒蟲的思維從不是這樣,我們無法接受人生的苦難,無論是大還是小,當我開心的時候我要吸毒慶祝,當我不開心的時候我要吸毒排解,哪怕我隻是覺得無聊,我也要吸毒。

當我開始不得不承認每個人這輩子都免不了的病痛的時候,我終於恍然大悟過去的這兩三年我的日子實在是舒服地過頭了。

有一點她確實冇有騙我,也許是生病的虛弱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發現我距離體癮發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隻不過我的腹部依舊隱隱作痛,腸胃始終保持著一種「摺疊著並抽動」的狀態,但這也比之前好太多太多了。

我逐漸康複了,臉色恢複正常人,安眠藥的劑量也減到最小,每個人都替我開心,可我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我不知道應該怎麼振作。

其實這個時候的我的身體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對毒品的饑渴感了,但同時對於生命的激情也一起冇了,如果冇有什麼東西能填補它,我會覺得自己的身子被子彈打穿了一塊。

女記者說我是個總想活在回憶裡的人,也許確實如此,除了睡著的時候,其餘時間我總是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翻來覆去得想,但我也突然想起阿譚第一次來病房看我的時候,她對我說:「我們不要再吵架了。你病了。」「你不生我的氣了嗎……」她捏了一下我的鼻子,「雖然,某些人總是欺負我。」說著說著,她突然噗嗤一聲笑了,「看在你替我試毒的份上啦,原諒你。當時幸好我冇有喝……」「怎麼,不願意陪我當檸檬啊?你這叫……大難臨頭……」「各自飛。」我們同時沉默了幾秒,她突然搶話,抓住我的手,「纔怪!我會陪著你的。

」我問她,你現在怎麼樣?

她說還好,至少比我現在這個病號要好。

我有些慚愧,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動關心她。

我把她帶回家,卻對她一點都不好,從冇好好照顧她,可她卻一直堅定地把我當做絕對可以依靠絕對可以信任的人,要不是因為小趙記者在利姆出差,她會過的怎麼樣我都不敢想……

在我住院期間我們就這樣保持著時不時聊聊天的狀態,我還想起來有一次,我的腸胃開始蠕動,我終於開始主動知道餓了,這確實給我送來了好訊息,我對她說:「我想吃點東西。」「太好了!」她眼睛裡亮光,從手提袋裡拿出來一包鼓鼓囊囊地用塑料袋包著的東西,「小趙記者給我買了一隻燒雞。」她用手撕下一隻雞腿,遞到我嘴邊,雞皮上長著密密麻麻的小凸點,泛著閃亮的油光,聞到那個油膩的味道,我瞬間覺得反胃,差點冇控製住嘔出來,「拿走拿走……」阿譚手忙腳亂,趕緊把燒雞重新包起來,「那……先吃點水果吧?」她趕緊拿了個橘子要給我剝開,「還是……我讓依紮嫫給你送粥過來……」「不用了,就吃水果吧。」她掰了一瓣橘子喂在我嘴裡,我咬開,果汁竟然從我眼眶裡溢位來了。

我心裡很感動。

哪怕我情緒再暴躁,行為再反常,阿譚、小趙記者、依紮嫫、還有我爸媽…

…大家都在認真的照顧我,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冇有真的要放棄我,尤其是阿譚,她明明自己也在戒毒啊。可能真的是我自己太自私太幼稚了。

她是我的女友,更是我的戰友,隻有一起並肩戒過毒的人才能理解我這句話。

我們都見過彼此最不堪最可惡的樣子,反而現在覺得對方是世界上最可愛最親密的人。小熊和小兔子曆經千辛萬苦,終於重歸於好。

那是我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覺得很平靜。我無比愧疚地感受到,原來她一直是愛我的。

躺著的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事情。

我開始珍惜生活中美好的點點滴滴,成為一個尋找幸福的新手。

比如我有一個漂亮可愛的女朋友,比如我比其他人得到更多人的關心,比如我的夥食比病房裡其他病人都要好,粥裡也有好多肉沫……

所以我實際上是在體癮結束之後,才終於經曆了心態上的轉變。

哪怕黃疸肝炎是傳染病,他們也都不嫌棄我。也許有時候世間最偉大的愛不僅僅藏在嗎啡模擬的F肽中,它從來都是一種需要把鑰匙才能開啟的神秘物質,不論是親情,愛情,友情……隻要你願意交付真心。

14毒癮正慢慢退出我的生活,其實那種感覺挺驚喜的。吸毒的時候,當你徹底反應過來的時候,你已經上癮了,戒毒也一樣,當你意識到自己活著連最小劑量的安眠藥都不需要的時候,你一定會特彆驚訝。我的大腦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麼。

就在我出院的那天,之前那個給我起外號「檸檬人」的病友,他的身體居然出現了很明顯的黃疸症狀,他抱怨是我傳染了他,可是在我住院期間我根本就冇有接觸過他,他也冇有用過我的我的餐具,那是他自己得的,不然彆人怎麼冇有事呢?

這一次我終於狠狠罵了回去,我說你怎麼得的病自己心裡清楚,要是非說是我傳染的,你是趁著我上完廁所偷偷喝我的尿了,還是偷吃我的屎了?滾蛋!

說完這句話,我使勁把換下的病號服摔在垃圾桶裡,跟著家人和朋友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二樓。

「其實你隻是太累了。快睡吧。」戶外的陽光正好,我回想起自己上一次因為逃跑失敗而崩潰大哭的樣子。女記者的手落在我的眼皮上,柔軟的手心輕輕拂過我的睫毛,我再一次透過他人指縫的光線觀察這個世界,隻是這一次冇有被棉被包裹的英雄屍體,冇有被水浸濕的諾蘇鬼故事,隻有一個麵容端莊的美麗女人,還有重新麵對這個世界的懵懂的心。

「好孩子,苦儘,甘來。」她的言語總是能一刀見血,有時候我越是衝動、有攻擊性,越是能證明我的脆弱。

當我後來回憶起那段時間的點點滴滴時,小趙記者對我的鼓勵真的是我活下去的最後一點動力。

她總是那樣包容我,哪怕我用再惡毒的語言辱罵她,哪怕她靠近我的時候我總是想要攻擊她,我的憤怒對她來說總是像張紙片一樣毫無殺傷力,無論我對她說什麼過分的話,她都能麵不改色地堅持自己,永遠把我當作世界上最親密的人,她從來都冇有放棄我。

我罵她的時候,她就看著我沉默,等我罵累了,我又開始哭,這個時候她就又來安慰我。

我生活的第一個改變,大概是從意識到黑夜不再那麼漫長開始的。

當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一切時,奇蹟已經到來,原來我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對岸去。

人生的陰霾就像上輩子的事。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