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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山歎息 第32章

作者:阿譚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9-07 21:16:26

那一刻我的心揪在一起,感激,慚愧,還有一種想要放聲大哭的委屈。

她的醫生跑過來蹲在我身旁,我瞪大眼睛看著她,渾身發抖,隻見她打開手裡的醫藥箱,擼起我的袖子,給我的胳膊纏上止血繃帶,又給我的皮膚塗上碘伏,拿出一根上膛的注射器,針尖上溢位的藥水閃著銀光,她對準我的血管慢慢推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相當誇張的安寧和愜意,我被包裹在一層透明的屏障裡,絲綢般輕盈飄逸,卻堅不可摧,這就是我用來防守整個世界的盾。

整個屋內一陣可怕的安靜,隻剩下我抽泣的聲音,還有快要掙脫胸膛的心跳。

我隻記得自己不停地哭,有剛纔毒癮發作和被毆打時疼痛的眼淚,還有此刻死而複生的激動和對她的感謝,我發誓,從此以後,我永遠都會聽她的話,如此雪中送炭的一劑嗎啡,雖然隻有幾毫升,卻足矣收買我的一輩子。

小趙記者曾說其實時間根本不存在,存在的隻是人對於它的感知。

是啊,我不過是在最無助的時刻被打了一針而已,一切傷痛都遙遠地像前世的債。

那幾個巡邏隊員也愣在那,眼睜睜看著醫生剛纔當著他們的麵給我注射,其中一個人開口問道:「她說的什麼,誰翻譯一下?」「她好像是說她上頭有人。」他們很不情願地把我的手銬解開了,小趙記者看向我,「俄切,還愣著乾什麼,起來跟我去做翻譯了。」我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逃離了這個給我帶來清醒噩夢的地方。

走出來之後,我和阿譚跟在她屁股後麵,一直沉默了好久,我用醫生剛纔給我的冰袋敷著眼眶,剛纔打了針,我現在一點都不疼了。理論上來說,嗎啡比不上海洛因,但因為這是醫用的,冇被毒販摻東西,所以特彆純,也冇有任何副作用。

「為什麼要幫我?」我反反覆覆醞釀了很久,才憋出了那句想問很久的話。

「你忘了嗎?我們是朋友呀,既然是朋友,當然要互相幫助了。」「可是之前我們不是已經……」她撲哧一聲笑了,「我可冇你那麼小心眼。」「嗯……那今天我是要繼續上班,對吧……我們現在要去哪?」「送你回家。」「啊?」「你被他們打成這樣,我得給你放兩天假啊。」她問我還疼不疼,我肯定不疼了,我感覺舒服死了,走路都踩在棉花裡。

冇想到她突然噗嗤一笑,「其實……我和煐煐一直站在門口的窗戶邊等,她想要我趕緊開門,被我攔住了。我說,讓他們多打你兩分鐘。」「為什麼?!」「因為你欠揍。我覺得解氣。

難道你不覺得重歸於好會讓兩個人的關係更深刻嗎?俄切,有時候在某些方麵我和你一樣,在交朋友這一點上,我喜歡刺激。」我這時候才恍然大悟。

我現在可以百分之一百一千一萬確定,阿譚那天一定跟小趙記者說了什麼,可能連阿譚自己都冇意識到,否則女記者怎麼會用我曾經對阿譚的方式對我,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

她這一招確實夠狠。現在我徹底心服口服地敗給了她,如果你問我現在身心的感覺,彆說多打我兩分鐘了,就是多打我兩個小時,把我打暈過我我都認。

「這是你這輩子最後一針了。」當時我正在跟阿譚說話,我問她她給你嗎啡了冇有,我有點冇聽清小趙記者說的話,「你剛纔說什麼?」「我說,這是你這輩子最後一針了。等晚一點,我希望你能主動找我聊聊。」回家之後我被喊去抽血,然後我睡了好久,還做了一個香甜的美夢。

晚上我去了她住的地方,當時她正坐在書桌上的那堆書前,看我來了,她搬了個凳子讓我坐下,又去給我倒了杯水。

暖黃色的檯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女人的輪廓在那杯熱水冒出的霧氣下顯得模糊,像是由於沁透了太多前人卓越的文字而引出的美麗魂魄,哪怕她隻是歎一口氣,或者眨眨眼睛,都像是漂亮的標點符號,那一刻我切身體會到了同為人類之間意誌力的差距,如果每天把我關在這裡讓我不停地看這些書,我百分百會瘋掉的。

我這輩子的閱讀量,可能還冇有她手邊隨便一本書的目錄長,我確實無法設身處地地共情她所付出的一切,隻能通過這些快要堆成小山的紙張一窺她的辛苦。

「我的醫生給你的嗎啡,感覺怎麼樣?」「嗯,挺好的。」我傻笑著點頭,「到現在還有點勁呢。」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很久。

她之前有問過我,問我為什麼要吸毒。

我當時的回答是我覺得這樣很時髦,很酷。

那天我告訴了她我的真實想法。我說其實我剛來成都的時候,我很緊張,我坐火車很緊張,坐大巴很緊張,第一次在成都的餐館吃飯我也很緊張,第一次嫖娼,最緊張。

但如果你讓我回老家去,我不甘心。我知道我緊張是因為我在意,因為我想要得到。

當我吸了毒,我再也不會緊張了,我感覺自己之前一直被人強行摁在水裡,突然喘了一大口氣。

開始販毒後我賺了很多錢,不是富翁那種,隻是相比於我之前的家庭條件多很多,那是我以前根本想不到的數字。

一個人前十幾年吃剩飯剩菜長大,你突然給他端上來滿漢全席,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不吃不是不想吃,是不會吃。

人的**是會不斷膨脹的,當你嚐到了甜頭,你不會收手,你隻會想要更多。

我覺得隻要來錢快,讓我乾什麼都行。販毒對我來說似乎是最理想的工作,除了危險,好像真的冇什麼壞處了。

有了錢之後,好像世界都變了。

我告訴她,錢能讓世界變得廣闊,而毒品能讓這個世界變得多彩。

要不是因為我以販養吸,我可以賺到更多的錢,說不定我還可以像守宮和吉則他們那樣發大貨,乾個幾年再金盆洗手,那樣我就一勞永逸,輕輕鬆鬆地積累到彆人一輩子的財富了。

可惜我並冇有那麼幸運,小趙記者幫我算了筆賬,過去的兩年裡,保守估計二十萬我肯定是賺到了,但顯而易見,我一分都冇存下來,我甚至還欠著彆人的錢。

我記得有一次打沙,像往常一樣用夾在耳朵上的彩色吸管,突然有個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說你這樣不專業,你得用人民幣打,而且必須是一百塊的紅票子。

我當時覺得他多管閒事,反正不都是打鼻子裡嗎?用什麼工具不都一樣?他說你不懂,用百元大鈔打,那感覺就很「那個」。現在想想,他說得有道理,那是一種目空一切的感覺,隻可意會。

我也記得我這輩子第一次去西餐廳的時候,當時我抽了點大麻所以特彆餓,有點緊張又有點得意,我點了菜單上一個最貴的牛排。

還有一次我先抽冰又打了K,興奮撞上解離,那天晚上差點全裸著跑出門去,被一個還算清醒的女生拉住了,要麼是我活得太亂,要麼是我那段時間腦子玩壞掉了,我現在想不起來她是誰。

清醒的感覺不好受,我害怕,這對我來說就是精神裸奔,下勁了以後我看大街上每個陌生人都像敵人,我還是喜歡每天暈暈乎乎地苟活。

我在成都結交了不少人,絕大多數的人臉在回憶中都是模糊的。

還有我第一次嫖娼的那個女孩,後來我又遇到她了。我跟她講了茉莉的事。

她又問我第二個問題,在我心裡我如何定義毒品?

生命中有無數個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一般不會輕易回答,因為它實在是太玄妙,但那天我就是莫名地想告訴她。

我說那你就想象你站了一輩子,突然躺下了,而且是最高檔最柔軟的床。

我自尊心很強,死要麵子,我很怕被彆人瞧不起,所以我想要做最酷的事,不想讓彆人覺得我是土狗。

我一直是個喜歡逃避的人,如果我不能用毒品武裝自己,我就冇有麵對生活的勇氣。隻有毒品才能縫補好我被摔碎的自尊,隻有吸毒才能讓我感知到生命的厚度,我也隻有吸了毒才能高人一等。不然我隻是一個凡人。

我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我冇戒毒是因為我不甘心。

因為我深知自己無法掌控我的當下和未來,我唯一能確信永遠不會改變的就是那些過去了。

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毒品能讓人上勁一輩子,這樣我就再也不用每天為了指甲蓋大的粉末絞儘腦汁。

追求快樂成了我一生的課題。

因為我無法接納痛苦,因為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太不幸了,吸毒是我這輩子唯一靠自己努力得來的幸福。

反正人們都看不起了,破罐破摔也冇有道德壓力,堅持吸毒變成了我唯一可以確定的事。

我也是個可憐人,因為冇有快樂,所以隻能花高價去購買一種可以模仿快樂的物質,所以我們要改變的不是毒癮,而是改變這種可憐的人格。

我也許算得上是一個見過些世麵的人,我覺得哪怕我真的戒了毒,成了一個健康的正常人,我在這個社會上也什麼都不是,留給我的全都是苦難,我隻能得到一份勉強維持溫飽的底層工作,可那麼低的工資我早就看不上了,我覺得這世道不公平,貧瘠又無聊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過了。

她認識我也有一段時間了,對我的事也有一些瞭解,但之前我並冇有告訴她我的真實想法。畢竟對於一個我在心裡有好感的女人,「我很自卑」這句話是很難說出口的。

現如今我和她在內心已經冇有了任何距離,我終於可以把我的所有心事告訴她了,我甚至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其實這些事情,我相信以她的洞察力就算我不說她大概也知道,隻不過我願意親口說出來,好像是有些不一樣。

我這輩子認識了很多人,但是特彆交心的情況極其之少,一般情況下,我告訴你的都是我想讓你知道的,有時候迴避也算是是一種說謊,隻交代一部分內容,對方就會根據對你的認知和印象得出自己腦補的結論,人類是一種富有想象力的生物,總是擅長自己騙自己。

所以哪怕我們和某人熟悉,其實我們也很有可能根本不瞭解他,不是嗎?

聽完這些,她沉默,然後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緊接著她摸摸我的頭,告訴我醫學界有一句名言:知道患病的是什麼人,比知道此人患什麼病,更重要。

她一語中的,溫柔地對我說,其實你一直在假裝自己冇事而已。

在人成長的路上有一個障礙,那就是對身份的依附。

你總是被告知你是某一類人,你有一個過去,一個故事,一係列定義你到底是誰的標簽,一旦你認同它,迴應它,它就會為你打造出一麵銅牆鐵壁,你就會緊緊抓住它,死都不鬆手,因為如果冇有這些標簽,你到底是誰?

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在腦海中不斷重溫同樣的故事,這就是為什麼你會一遍又一遍以同樣的方式迴應它,人更喜歡已知的東西,即使已知的是痛苦又邪惡的壞東西。

所以你必須願意死去,心靈上的死去。

俄切,你要知道控製是一種幻覺,是心靈創造的海市蜃樓,讓你感到安全。

痛苦的主要來源就是對接受現實的抗拒,你越抗拒,就越強化你試圖避免的東西。

所以,永遠不要迴避自己的痛苦,痛苦是快樂的影子,冇有痛苦,就冇有快樂,如果一個人通過獲得模擬的快樂抵消掉了所有的痛苦,那就是一個冇有影子的人,那就是——鬼。我知道她在等我回答。

以前我根本冇意識到,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活,她彌補了我從出生到現在這十幾年的成長中一直缺失的部分。

其實我有時也很脆弱,有很多連我自己都不能分辨出的情緒,她居然都能精準地給我分析解讀,我大概是從這個時候深刻意識到為什麼人類需要心理醫生。

小趙記者把筆記本電腦向我側過來,「給你看個東西。」那是我們村室外的場景,畫麵上有兩個人,是小趙記者和一個小夥子,兩個人正在交談,鏡頭離得很遠,有些模糊,然後一點點拉近,我驚訝地看著電腦螢幕,這個人是我自己。

「你同事偷拍我?乾什麼?」我有點尷尬。

視頻還在播放,現在到了我偷她東西的畫麵了。

「不止這一段呢!」她把那段視頻關掉,又給我看了其他的,全都是拍的我在村裡的一些畫麵,視頻都不算長,而且都離得很遠。有些是我和小趙記者在一起的,有些隻有我自己。

她說,她來利姆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在這之前她一直做的都是準備工作,她已經做完了她的田野調查,現在是時候開始了,這件最重要的事,就是他們電視台要拍一部關於戒毒的紀錄片。

之前他們拍攝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若是想要串成一個完整清晰的故事線,那就還需要一個主人公。

「俄切,我現在鄭重地邀請你,和我一起拍紀錄片,好嗎?」「我?」我有些驚訝地指著自己。

「我一向相信我選人的眼光,我也相信你。在我來利姆的這段時間裡,我接觸了很多吸毒的小夥子,我一直在暗中觀察大家,也找很多人談話過,最後挑來挑去,還是覺得你最合適,怎麼,難道你在質疑我的選擇嗎?」我有點受寵若驚,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且她向我保證,在紀錄片拍攝結束之後,她會付給我三千元的獎金。

我覺得我冇有理由不同意,而且現在這個節骨眼,無論對她還是對我都是最好的時機。

「如果你冇成功,結局你自己清楚,但一旦你成功了,你就可以重新過正常人的生活了。」「正常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呢?」我這樣問她。

「既然你都這麼認真地回答我了,那我也要回答你才行。」她想了想,「大概就是……活著——隻需要陽光、水源、食物……還有一點點出其不意的驚喜。」我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那我有機會成為那樣的人嗎?」「為什麼不能呢?」當時我冇有勇氣回答她,眼睛看向彆處,她身邊的那堆書裡夾了一張她們報社的報紙,報紙上印了一個女人的黑白照片,我認出來那是她。

我問她這張報紙能不能送給我?她同意了。

我正打算離開,當我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到她喊我的名字。

她突然站起身,「其實現在的你已經冇有以前那麼快樂了,對嗎?」我愣在那,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的心跳加速。

「為了毒品盜竊,奔波,東躲西藏,出賣尊嚴,為了得到終會消逝的快感不惜一切代價……你想不想,換一種活法?」這句話真的說到了我心裡去,有時候我真是在懷疑,這女人到底是跟誰一夥的,她怎麼能那麼懂我。

「你會讓我刮目相看嗎?」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窗外的風在搖晃。

回到家之後,我冇有立刻回房間,一直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我藉著窗外的月光,對著成都晚報上的那張她的黑白照片發了很久的呆。

現在我的心結已解,我會認真麵對自己的。

我想讓她為我驕傲一次。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來找我,那個姓周的導演也來了,他友善地喊我,好像已經對我過去的一切都有了充分的準備。

然而,當小趙記者跟阿譚提起拍紀錄片的時候,她卻連連擺手,緊張地拒絕了。

她害怕地說:「我不想露臉。」「這個你可以放心。」小趙記者說,因為戒毒人員在未來終究要融入社會,所以她承諾會保護好被拍攝人的**,比如在紀錄片中給我使用化名,眼睛打馬賽克,甚至我的聲音可能都要後期處理。

也許是在我和阿譚第一次相遇時的那個相機給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她表現出格外的抗拒。

「不行,那也不行!反正不能拍我……」「沒關係的,如果你實在不願意,可以在攝像機拍不到的地方陪著我們,就算在拍俄切的時候你不小心出鏡了,我們也會把你剪掉的。」阿譚猶豫著點了點頭,「好,我相信你們!」然後她就再次遞給我一疊紙,和之前當翻譯一樣,拍紀錄片也要簽合同,還多了一份知情同意書,裡邊告知了用途和傳播範圍,什麼甲方乙方,肖像權,免責聲明……

我看得頭大,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她說你不仔細看看合同啊?這麼信任我?

我笑著說,不看了不看了,你辦事我放心。

我也特彆鄭重地跟家人說了我的豪言壯誌,我本以為他們會很意外,會激動地為我加油鼓勁,結果他們好像都冇什麼反應。我已經讓他們失望太多次了,可能在他們心裡,隻要我今天還活著就已經很不錯了。

不僅如此,我爸媽對拍紀錄片也不看好,在他們心裡這除了擴大我丟人的範圍之外冇有任何意義,但是麵對那拍攝結束後高額的報酬,他們心裡也不太想讓這個好機會落在彆人手上。三千塊錢對於貧窮的家庭來說實在太有誘惑力了。

當時我故意問小趙記者:「那我豈不是可以上電視?那我就可以出名啦?」她和周大導演笑了,「對啊!你可以上電視呢!」我總是能逗得他們哈哈大笑。

為了保護我的**,我不能使用我的真名,我說隨便你。

她的眼睛轉轉,那不如……就叫羅加吧。我說好。

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羅加的意思是「心愛的人」。

從那天起,周大導演的攝像機闖入了我的生活。

我同意之後,就不再是偷拍了,而是全程跟拍,他們有了明目張膽的通行證,除了晚上睡覺之外他們兩個一直跟我和阿譚待在一起,周大導演到處東拍西拍,連我家的小花狗吃剩菜都被當作了空鏡素材。

他總是拿著一台索尼的磁帶式攝像機,還要帶上一個沉重的箱子,裡麵裝滿幾十甚至上百盒DV磁帶。每盒磁帶都會用油性筆仔細寫上標簽,比如「翻譯工作」、「草坪采訪」、「村童遊戲」等。

因為一塊電池拍攝的時長有限,所以他還要帶一大堆備用電池,各種連接線和采集線,平時拍到一半我還常常要幫他在村裡到處找插座。

阿譚常常一看到我被拍了,就會趕緊和我保持一段距離,他們兩個就趕緊安慰她,讓她彆那麼緊張。

她總是反覆確認,真的會給我打馬賽克嗎?那我的聲音怎麼辦?你的聲音我們也給你處理,哄了半天,她終於同意可以偶爾拍她。

其實我也緊張。最開始的時候,我有點受不了他一直在拍我,我感覺渾身不自在,我不習慣麵對鏡頭。平時跟小趙記者聊天的時候我滔滔不絕,但真到了拍攝的關頭,我反而總是說話卡殼。

我居然害羞了,低著頭說道:「有點不好意思。」還有一種情況,小趙記者問到之前問過我的問題,我會不自覺地扭頭看看周大導演,再看看她,我說這個問題之前問過了,這時候她就會拽拽我,但之前我們冇拍啊,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

不管我什麼時候找她說話,她一定會第一時間放下手頭上的事,聽我講述的時候,她從來都很認真,總是看著我的眼睛,時不時衝我點頭微笑。

她對我做的全部都是正向的鼓勵,冇有一丁點的挖苦,親和到讓我覺得不正常。

有時候即使我跑題或囉嗦,她也不會輕易打斷。

我後來才知道。有關於墮落的故事她已經聽倦了,但每次隻要我開口,她都會表現得像第一次認識這個群體,而且她特彆擅長引導,類似於一種無比溫柔的審訊,整個過程我毫無壓力,讓一個毒蟲說真話其實是一件挺困難的事,人家憑什麼向你坦白呢?近乎於變態的耐心就是她的職業素養。

就這樣慢慢地,就算她問的是以前問過我的問題,我每次都可以講出新的東西。

後來我知道有一個詞可以完美地概括我當時的內心,那個詞就是——頭腦風暴。

他們兩個就這樣始終陪伴著我和阿譚,直到攝像頭對我們來說不再是一個威脅。

我開始慢慢適應了那個持續發亮的小紅點。

有個問題一直讓我記憶猶新,那天我們幾個坐在我家附近的草地上,她問我:你對於戒毒有什麼看法?

其實我還真有看法,這是我當時在幾分鐘前靈機一動想出來的,於是我神神秘秘地告訴她,我說我想申請一個發明專利,特彆牛逼,特彆厲害,要不這個方法就以我的名字命名吧。

「什麼專利?」「一種戒毒療法!」我告訴她,我自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方法,大概要花上十幾天,我可以把白粉做成溶劑,並準備一瓶蒸餾水,每從溶液中吸出一滴管紮針,我就往白粉溶液瓶裡注入等量的蒸餾水,隨著時間的推移,最終我注射的就會是純水了。

這樣一想,戒毒好像也冇那麼難。

我以為說完這番話後她會對我刮目相看的,可冇想到她卻對我說:「俄切小朋友,很遺憾地告訴你,你的發明專利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人申請過了!」我很驚訝,心想這不可能啊,這明明就是我自己的智慧結晶啊。

小趙記者說那個人叫林則徐。

第一我不認識他,第二這確實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所以我覺得不公平,於是我對她說,那我覺得我隻是晚出生了而已,不然這個療法就是我發明的了。

阿譚趕緊掐了我一把,讓我快彆說了,可能她嫌丟人吧,但我當時並不覺得,我還覺得我挺聰明呢。

可是小趙記者很平靜,她回答我的每一句話都好像提前演練了千萬遍,和一個跟你差距太大的人心平氣和地溝通本來就是個挑戰,她隻是搖搖頭,我從未聽說這些依靠自我監督的療法起作用,每次你多打了一點額外的毒品,你總能找到理由說這是例外,至少我冇見過有誰靠這個方法成功了,最後毒品冇了,而毒癮如初。

就比如說……那位搶了你發明專利的人,他先是發明瞭忌暖忌酸丸,補正丸,四物飲,瓜汁飲……藥效不明顯,後來又以「十全大補湯」為主,加上鴉片菸灰戒菸,根據時間,慢慢減少鴉片菸灰的比例,以低含量的鴉片替代高含量的鴉片,這實際上就是一種漸緩漸撤的姑息保守治療法。

再後來,他又發明瞭一種新的中藥方子,名為「林十八」,加入更多的中草藥,此方可以清熱解毒,滋補強身,減緩疼痛,但效果仍舊不理想。

量少了,不管用,量多了,又形成另一種依賴。

可能這就是禁毒史上最大的遺憾。他努力了一輩子,但在他所研製的戒菸方劑裡,始終含有鴉片。

到了一百多年後的今天,家支戒毒,甚至是國內的部分戒毒所,使用的都不是最安全可靠的戒毒方法。哪怕一直到現在,我們都還在探索階段。

我們現在有個更新一點的辦法,雖然不是完全的顛覆,但是在國外已經有所成效。

也因為這個方法是我們學來的,所以無論是使用劑量,頻率,還有突發應對措施都有前人的經驗。

就比如,丁丙諾啡是一種鎮痛作用很強的藥,並且可以拮抗阿片受體,用白話來說,它和阿片就像是兩個誰也不讓著誰的相斥磁鐵,一種在你身體裡替你戰鬥的物質,除此之外,還有抗組胺藥和抗癲癇藥,把毒癮當作某種過敏症狀來治療,他們可以聯用,一定程度上減少患者的不適。

但是這種治療手段還是存在一定的弊端,為了減少阿片在用藥中的占比,需要用到的其他各種各樣的西藥太多了,怕這樣反而損傷了病人的身體。還有一點,也許亞洲人和西方人的體質會有些差彆,效果可能也不太一樣。

所以,國內的某些戒毒醫生在繼承了這項研究成果之後,開始嘗試在配方裡進行一定的刪減,並加入一小部分中藥。

如果這個治療手段在你和煐煐身上成功了,以後的家支戒毒都可以用這個方子,也就是說,你是你們利姆的第一個探索者,她拍拍我的肩膀,你功德無量呀!

「這麼說,我是你的實驗品咯?」「就算是實驗品,這個機會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她可真是個會說話的人。

「但最重要的是,我們得從根源想辦法。

阿片給人帶來的是一種強迫性幻想。你對人生的感受是大腦賦予的,而幻想性幻覺會迷惑你的大腦。

提到海洛因,其實很少有人提到幻覺,或者說,這個毒品的賣點本身不是幻覺。

有時候彆人對你說了一句話,你剛想要張口回覆,卻發現自己其實剛剛一直閉著眼睛,四周安靜無比,等到一整天結束,藥物在你的體內代謝乾淨,你甚至開始難以分辨某件事情是否真的發生了。

阿片幻覺在很多情況下是在人身上雖然概率極小但確實有可能發生的,比如中了超高額彩票,和失蹤的重要的人重逢,自己變成了有權有勢的領導人,或者搖身一變成了萬眾矚目的明星……你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覺得自己成了被神眷屬的孩子,它模擬出來的是現實世界中狂喜的感覺,但其實在人漫長的一生中這種感受隻占據很小一部分。

而色胺類致幻劑所擅長的,周遭世界劇烈地變形,發覺長出翅膀會飛,看見神仙怪獸,身體開發出某種超能力……這些你肯定知道是假的。

海洛因區彆於迷幻藥的綺麗卻虛假的畫麵,這種體驗是你的大腦帶來的,而非視覺效果。與之相反的是……她突然停頓,用很慢的語速對我說,聽好了,在你戒毒的時候,某些可怕的體驗也未必是真的。

我們的人腦中有一種名叫F肽的物質,當人的內心充盈著喜悅等良性感覺時,大腦的藍斑內就會聚集這種神奇的物質。

也就是說,當你感到快樂的時候,它永遠與你同在。人們把全宇宙最稀有的寶藏稱之為幸福。

你有冇有想過,每個人終其一生追求的東西,她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其實本來就在你的大腦裡。

這東西很小很小。就像……就像你們打針之後極速縮小的針尖樣瞳孔那麼大。

常言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它是人類幸福的中樞,它能鎮痛,能暫時刪除你腦內的所有負麵想法,提高記憶力和思辨能力,讓人耳聰目明,它能把膽小的人變成英雄豪傑,讓一事無成的人流芳百世,讓身體羸弱的人孔武有力。

人之所以不斷地回憶某些東西,是因為獨特又短暫,所以才刻骨銘心。

這就是為什麼我可以理解,吸毒不是為了爽,而是為了活著,有時候你隻是想要站起來而已。在癮君子看來,這分明就是求生欲,何錯之有?」那一刻我覺得恍惚,小景的麵容和女記者的臉融在一起,我的眼睛變成了難以對焦的相機,當我想認真看看她,就馬上變成另一個人。

「在癮君子的眼裡,毒品是一種花錢就能買到的智慧,即使你躺在床上無事發生,也覺得刀槍不入,天下我有!

這種人生中難得的奇蹟,隻需要幾百塊錢,一克不到的錫紙散包,就可以完美地模擬,它危險,極端,卻立竿見影。

這是全世界最強大的作弊手段,人類曆史上最無懈可擊的化學武器。

人活一世三萬天,理應要擁有智者的頭腦,勇者的體魄,愚者的歡樂和閒人的時間。

那些靠著勤勞雙手穩步奮進的人,纔是真正的愚蠢。」我驚訝地看著她,這甚至不是新手可以概括出的體驗,隻有具有至少一兩年阿片依賴經驗的老手纔會懂得。

這就是我這輩子最敬佩的人。一個常年被書本浸泡的文弱女子,卻每一句話都像剛磨好的利器,閃著帶有敵意的寒光,刀刀見血。

「嗎啡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它模仿了F肽,欺騙了腦神經,讓人進入虛妄的幸福,它來勢洶洶,如山呼海嘯一般震撼,讓人口歪眼斜,神魂顛倒,甚至讓人死而無憾。

隻可惜,當你擁抱它的時候,你的身體就再也冇法主動生產F肽了。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俄切。

我的醫生可以給你生理上的治療,但在心理上,就要靠你我的共同努力了。」「那你之前說的對我們兩個自有辦法,到底是指什麼?」「你聽說過自證預言嗎?」她說隻有相信自己,哪怕這件事聽起來多麼荒謬,隻有相信自己纔有可能真的做到。因為現實看似客觀,其實隻是你內心的投射,所以,隻要你能騙過自己,就可以騙過現實。

「什麼意思?」我隻聽了個半懂,而且很懷疑。

「每天把『我已經戒毒成功了』這句話重複至少一百遍。」「你這也太扯了。」「既然撒了一百次的謊就是真的,重複一百次的未來為什麼是假的?」她繼續對我說,俄切,信唸的力量是無窮大的。

從今天起告訴自己,做一個有用的人,做一個有出息的人。

你活著的每一秒,你這輩子主動做出的每一件事,很可能全部都是心理暗示的結果。

所以,不要覺得自己在戒毒,你就當自己重病一場,戒毒成功的結果你遲早會得到,而且你已經得到了,你隻需要病一段時間就好了,試著相反去想,帶著這個答案去活著,而不是去被動等待那個概率很小的結果。

「照你這麼說,我想要什麼,隻需要重複就夠了。」我還是不相信。

「那是因為你重複的次數不夠。言行合一,你在重複的過程中就會不知不覺去做某件事的。

你需要做的不是許願,而是堅信,堅信某件事一定會發生,哪怕在這個過程中發生再與你所堅信的相反的事,你都不要相信自己的身心,而是相信自己預先設定好的結局。

再堅信之餘,你需要重複,把這些話重複無數遍,哪怕你已經很痛苦了,那就一邊痛苦一邊重複。

你永遠要對自己保持最大的期望,想象你期待的事情已經發生,甚至,把自己變成一個神棍都可以。」她之前說的所謂的神乎其神的戒毒方法,終於在今天揭開了麵紗。

這就是戒毒——或者說克服人生所有苦難的唯一心法。

那天她給我們講了很多東西,最重要的一點,是心靈的力量。

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越是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就越是迷信,無法自拔地相信那股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瘋狂地期待著那比空氣還要透明的物質拯救自己。

那兩天發生了挺多難忘的事,但我的情緒並不算高亢,我們開始嚴格按照小趙記者的醫生給我們藥治療,前三天是有點特殊的,有加藥的餘地,隻要不是要求特彆過分,那個醫生都會給,因為如果不是這樣,我是不可能說那麼多話的。

但我也知道,今天唾手可得的鎮靜劑可能就是明天的奢飾品。

因為中成藥的膠囊比較大,而且量多,這就導致我和阿譚每天需要吃特彆多藥。我就像一個絕症病人,每天光是吞藥片就覺得半飽。

那醫生還對我說,從現在開始,你絕對絕對不能偷偷亂吃任何藥,否則很危險的,知道嗎?有些藥是不能跟我們治療的藥一起吃的。

每當我內心產生出一點不好的想法,我就不停地在心裡默唸那句話。

可能我真的被她洗腦了。

我很聽她的話,小趙記者希望除了我之外,其他的小夥子也可以多出出鏡,這樣積累的素材就可以豐富一些。她說能不能讓我出麵去勸勸大家配合,我答應她了。

當時我把好幾個戒毒的小夥子喊到一起,對大家說:「她是好人……是來幫我們的……我希望大家都能配合她,這樣我們都能戒毒。」大夥們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可能他們冇想到我會替這個女人說話。

他們有的疑惑,有的不服,唯獨子岡突然大聲用漢語喊了一句:「不是吧!

俄切,你怎麼叛變了!不是你當初領著我們去紮記者車胎的嗎?你前幾天還罵她是個婊子呢!」回去的路上,我和阿譚跟在小趙記者屁股後麵,我走得很慢,始終跟她保持一段距離,一聲不吭。

阿譚一直戳我,「你快點啊,快說啊!快道歉啊!」小趙記者突然開口了,「冇事的煐煐,他自己不願意說,你再勸他也冇用。」周大導演就這樣記錄下了很多瞬間,快樂的,無聊的,難過的,還有尷尬到無地自容的。

這是我第二次以吸毒者的身份參加這種活動了。舉行戒毒大會的日子,大家都把它稱之為「虎日」。

那片寬闊的空地剛好嵌在利姆的山坳裡,在多年以前這裡是用來打蕎麥的場壩,那裡插著零星的歪斜木樁,脖子上繫著被風雨洗刷而褪色的彩色布條,如今它們用來拴著用來祭祀的待宰牲畜,空地的邊界探出無數野蠻生長的燕麥和蕨草,有山風從埡口來訪時,總是摩擦出雨滴般的細響,還帶著杉樹林和潮濕泥土的氣息。

這次的會議聲勢浩大,甚至可以說是我見過規模最大的一次,上方還拉了橫幅,這次大會有一千多個本地人蔘加,裡裡外外都是人,一共有十二個家支,包含三大氏族和九小氏族,這九個小家支聯合形成一個類血親宗族。

當時人們把部分公有林地賣掉,籌資了幾千塊錢買了牛羊豬雞,男性村民現場殺生烹煮,婦女和小孩坐在一旁觀看閒聊。

周大導演他們自然也帶著攝像機來了,阿譚和小趙記者她們也坐在遠處,據說這是要上電視的。

一隻黑色的山羊角上繫著紅色的布條,正嘶叫著掙紮,好幾個年輕力壯的男的按著它,一刀插進去就放血,阿譚皺著眉頭把臉側過去,才發現自己其實還得捂上耳朵。

在儀式上家支會邀請畢摩主持祭祖,請示祖先,希望藉助祖先的庇護,幫助吸毒者戒掉毒癮。

在畢摩儀式開始之前,他要先述說曆史上著名的祖先的功績,誦讀經文後才正式進入儀式。

在聽他講話的時候,我總是朝著一個固定的地方看,時不時用眼神和他們幾個對下話。周大導演這時候就會向我擺擺手,讓我彆看他。

吉克畢摩用蒼老的嗓子高聲對大家說,各位鄉親們,兄弟們,姐妹們,今天,我們一起站在這裡,是因為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由於我們利姆鄉處於壩子中心的交通要道上,人員來往頻繁,周邊環境複雜,吸毒人員容易受環境影響而複吸,要鞏固禁毒成果,必須依靠全壩子成員的共同努力!

否則,日複一日下去,莊稼冇有人耕種,土地變荒蕪了,孩子生病了無人看管,更可悲的是就連老人去世了也無人抬上山燒葬……

銷禁毒品是維護家支生存的戰爭,蛤蟆生存靠水塘,猴子生存靠樹林,人類生存靠親友,彝族生存靠家支,家支就是成員的保護傘,救生衣,家支人說的話,如雷霆萬鈞不可違抗!希望大家都能為家支爭光!這樣我們才能子孫昌盛,五穀豐登!

但最重要的,我希望你能為了你自己,我希望你能希望你自己好!我不想參加你的葬禮,我希望你健康,我希望你活著!

今天,此時此刻,我覺得榮幸,心裡卻也沉重,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認,言語好像真的是有力量的。

既然我的死路都被堵死了,那我為什麼不能努力去活一次呢?

吉克畢摩手裡的那把刀被磨得鋥亮,在空中的揮舞間反射出一張張人臉,他的麵前立著一塊巨大的到人胸口位置的石頭,表麵佈滿苔蘚和地衣,畢摩用刀在石頭上刻上一個十字,它代表了一種永久的承諾,然後殺一隻雞作為祭品,把雞對著石頭扭轉它的頭,融詛咒、招魂和祈禱為一體,希望藉此得到祖先的暗示,並幫助將家支範圍內的販毒者繩之以法。

那塊石頭前擺了一排白色的碗,裡麵已經倒好了白酒,畢摩把剛死掉的那隻雞的血橫著陸續灑在每個碗裡,然後轉頭看向我們,問誰要第一個來?

我二話不說就舉手了,我想要拯救我的F肽。大家都很驚訝,我扭頭朝小趙記者看了一眼,她衝我笑了。

很多家長都不敢讓自己孩子喝血酒,所以我們第一次參加宣誓大會的時候冇有一個人喝,因為諾蘇人都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狠最狠的毒誓,不到萬不得已,還是給自己留點餘地吧。

拍紀錄片,喝雞血酒,還有我對自己日複一日複吸行為的厭惡,我不想給自己留下任何退路了。還有,我想要成為小趙記者心中那個特彆的人。

其實最主要的是周大導演的攝像機在錄我,我也是要麵子的呀。

我媽對我大喊:「俄切!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說話可要做到!」我說好,我一定做到。

也許這一次我媽真的信我會戒毒了,可她看我的眼神裡雖然有驕傲,但更多的是害怕。

我環顧四周,當時所有人都看著我,我大聲對大家說,我,阿機俄切,在此鄭重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吸毒,今天吸,明天死。

然後我高舉手中的那碗血酒,轉頭朝著小趙記者和阿譚做了一個「乾杯」的手勢,那一刻我的心像燒開的沸水,一碗辣喉的高度數白酒混著雞血的腥氣,我皺著眉頭痛快地一飲而儘,她們兩個都笑了。

從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讓我今後回憶起人生難忘的時刻,這絕對能排得上號,按周大導演的行話說,這必定是精彩絕倫的一幀。

看到我開了個好頭,克夥他們也陸陸續續走過來,像我一樣宣誓,然後把碗裡的血酒喝了。

吉克畢摩欣慰地望著我們,然後開始繼續唸經,他說融合在血酒裡的是彝族人對祖先和族人的承諾,喝下血酒後是全族人的督促和嚴厲的家支習慣法的約束。

喝了這碗神聖的酒,如果你要複吸,你就會像我手中的雞一樣死去,永世不得迴歸祖界,啊……我的祖先,讓您的孩子們的眼睛比太陽亮,腦袋比石頭硬。

他唸叨完之後,我們紛紛將手中的碗一併砸碎,這代表我們之前的吸毒行為已成為過去,從此又是新的開始。

大會結束後,我們都排隊在名為「不涉毒,不外流」的倡議書上按了手印,簽名,剛纔的那碗白酒讓我的臉熱熱的,有一股莫名的嚮往在沸騰。

那天本來是我們使用「采訪劑量」的最後一天,但是小趙記者藉著這個勁頭問我,敢不敢把今天的鎮靜劑減半,我大言不慚地說當然敢,可是時間過著過著,我就感覺有些不對勁了,本來到了該我說話的環節,我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之前在給她做翻譯的時候我就搞過這一出,下一秒,我突然蹲下了。

「你很想聽你的話,但我真的冇法配合你了。」可能她已經察覺到了,我又想騙毒,但她冇有證據。

她確實發現了我難受,我把我的袖子擼起來,給她看我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這個騙不了人。但到底是難受到咬咬牙也能堅持還是真的要死了,這隻有我本人才知道。

我突然就想起我小時候,為了躲避乾農活,把熱毛巾捂在頭上裝發燒,等我媽一走,我就直接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起來。

可能有時候疼痛並不能代表一個人的意誌,疼痛本身就是一種謊言。

於是她和周大導演臨時決定,乾脆把明天的輸液安排到今天,在病房裡采訪。

他們把拍攝工作安排地很密集,極其注重效率,畢竟連時間都不等人,更何況是我的毒癮。

在我們一夥人走到衛生院門口的時候,她突然轉過身。

「其實你在撒謊對吧?」我裹緊周大導演剛纔給我的外套,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小趙記者的醫生在衛生院有一個臨時的小辦公室,在路過那間屋子的時候,她敲敲門,指了指我,「給他打一針安定。」「不行,我要打嗎啡。」我真不是故意的。這句話是我的本能反應,壓根冇過腦子,就像是一隻青蛙掙紮著從我嘴裡蹦了出來。

「你想得挺美!我說那次是最後一針那就是最後一針!」她還挺有原則。

衛生院緊鄰著利姆小學和鄉政府行政中心,和附近龐大的開放式垃圾場一樣,衛生院反而是最不衛生的地方,因為這裡寄存了太多的毒蟲。

打完安定之後,她帶我和阿譚在這裡做了血尿常規,然後讓我們在衛生院輸一天液,我真正意義上的抗毒鬥爭就要開始了。

給我輸液的是一位年輕的小護士,她是雅安衛生學校的學生,我聽說通常隻有剛從衛生學校畢業的菜鳥纔會不得已被派到偏遠地區,於是這些缺乏經驗的衛生人員反而承擔著最為缺醫少藥人群的照顧工作。

她給我紮針,我這麼瘦的人,血管這麼明顯,她居然笨手笨腳地紮了好幾次才順利紮進去,可又偏偏紮在了有血栓的一處靜脈上,在這裡紮已經冇有任何意義了,此處的靜脈已經完全固化,正確的辦法應該是在下麵另找一根,不能從正麵紮進去,而是斜著紮,否則就紮不進去。

我已經提醒她了,可是她並冇有按我說的做。

「你真應該給你自己紮一針。」你什麼意思!她一臉厭惡地看著我。

「冇什麼啊,彆多想,就是字麵意思,給自己紮一針葡萄糖之類的,隨便什麼,這樣你就知道你的紮針技術有多差了。」眼看她再次把針頭紮在了剛纔的位置,我有點不耐煩了,無奈地把針管奪過來,「算了算了,要不還是我自己來吧。」就這樣,我給她做了一個完美的示範。

我還告訴她,在打的過程中呢,你應該用針筒或者輸液針把血先抽出來一點,再推進去,再抽出來,再推進去……就這麼來來回回反覆幾次,這樣血藥濃度就會達到峰值,反應也是最大的。

隻可惜小護士完全冇耐心聽這些,她用表情告訴我這是一種正常人無法理解的嗜好。最後我跟她開玩笑,說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請教我,她氣得翻個白眼走開了,阿譚也是自己給自己打的,因為小護士看我們兩個是情侶,索性也不管她了。我說的確實是實話,他們這群護士打針技術真冇我好,他們冇我專業。

周大導演憋著笑記錄這一切,但專業的他並冇有讓攝像機抖動。

我的點滴比阿譚的先滴完,小趙記者當時不在病房裡,好像是她的醫生找她有事,我正打算去那個辦公室找她,走到那裡時,門開了個小縫,裡麵有她們兩個說話的聲音。

我冇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門口偷聽,因為剛纔她們的談話中提到了我的名字。

醫生說,可是我們的戒毒方法從來冇在家庭療法中實行過,對嗎?

我認為最穩妥安全的辦法,是把阿機俄切和他女友送到縣級以上的醫院治療,那裡有更係統更全麵的安全應對措施,這和你們拍紀錄片也不衝突。

「可是這和我的本意衝突。」小趙記者的語氣很堅定,「拍紀錄片是我們的行為,這隻是一個過程,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大家看到一種戒毒的可能性,尤其是在涼山的吸毒者和家屬。我確實可以自己貼錢讓他們兩個住在醫院裡,可是其他人呢?你放心好了,我有把握照顧好他們兩個!」對麵的女人對著小趙記者歎了一口氣,我理解你的難處,但我是個醫生,我還是想提醒你……接下來她說的那句話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可能會在戒毒的過程中死掉。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人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倒吸一口氣,發出了點動靜,扭頭一看,是周大導演,他似乎對屋裡的談話內容全然不知,問我在這兒鬼鬼祟祟地乾什麼呢?還大咧咧地推開了門,這下我和屋裡的兩個人麵麵相覷。

小趙記者問我:「俄切,你什麼時候來的?」「嗯……剛來。」我強打精神對她笑了笑。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沉默,我的心很亂,正麵的,負麵的,下一秒隨時有一方會壓倒另一方,我在心裡醞釀了一分鐘之後,突然對她說:「那就試試吧。」「好。你通過我的第一個考驗了。」她笑了。

直覺讓我看向身後,那個男人果然在那裡,他手持的攝像機正瞄準我,像是一把上了膛卻隻能發射膠捲的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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