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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寒門天子 第9章 完整史記,故人楚辭

作者:挽鋮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4 15:45:08

姚濟走進講堂的剎那間,所有學子都快速站了起來。

姚濟走到講堂正中的先生書案後,先將書卷和紙張輕輕放在案上,然後抬頭環顧了一圈堂內的學子。

他的目光很慢,像是要把每個人的臉都審視一遍。目光掃過之處,有幾個學子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包括了孫元規。

最後,他的視線在梁山伯和祝英台身上停了停。

新麵孔。

他已知道學館昨日來了兩位新學子,皆入了甲齋,並不意外。

他看了兩人片刻,麵無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點頭的幅度很小,若非刻意觀察,幾乎看不出來。

「坐。」他淡淡道。

眾學子齊齊行禮,各自落座。

姚濟今日的課,講的是《禮記》。

他冇有半句多餘的寒暄,聲音不大,略帶沙啞:「今日講《學記》篇。『發慮憲,求善良,足以謏聞,不足以動眾;就賢體遠,足以動眾,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此數句,乃《學記》一篇之綱領。爾等須熟讀成誦,一字不可遺漏。」

他拿起案上的戒尺。戒尺是一根足有二尺來長的竹板,摩挲得光滑發亮。

他用戒尺指向堂下:「此言何意?執政者釋出政令、徵求賢良,不過博取微名,不足以感動民眾;親近賢人、體恤遠者,可以感動民眾,卻不足以教化百姓。若欲教化百姓、形成良善風俗,舍興學之外,別無他途。」

他停下來,目光掃視:「記住了?」

堂下無人應聲,隻是齊齊點頭。

姚濟似乎也不在意學子們答不答,繼續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此二句,爾等幼時便當聽過。然,知其所以然者幾何?」

堂內一片安靜。

姚濟又繼續道:「玉之為物,雖有美質,不經雕琢,與瓦礫無異。人雖有美質,不學聖賢之道——」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亦與禽獸相去無幾。」

梁山伯跪坐在茵褥上,腰背挺得筆直,聽得專注。

祝英台手中握著一管毛筆,在紙張上記著什麼。

她的字寫得好看,筆畫清秀,結構勻稱。雖是以行書記錄,並無潦草之態,反倒有一種從容的氣韻。

她的手也好看,握筆的姿勢也好看,拇指和食指捏著筆管,中指抵在筆管下方,無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

東晉為「單鉤斜執」與「雙苞五指執筆」的過渡期,又以「單鉤法」為主流,便是祝英台眼下的握筆手法了。

姚濟的聲音仍在繼續,講的已是下一段經文。

他的**甚為規整,每句經文先誦讀,再釋義,再闡發義理,一步不差,像是一套沿用了數十年的舊規矩。

這時,祝英台忽然遇到了不懂的地方,忍不住轉身,向身邊的梁山伯低聲喚道:「梁兄。」

梁山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對。

祝英台正要低聲詢問。

就在這時——

「篤。」

一聲響。

戒尺叩在書案邊緣,聲音不大也不小,讓祝英台的心緊了一下。

祝英台轉回身子,抬起頭,正對上姚濟的目光。

姚濟看著她,目光並不嚴厲,也看不出喜怒,隻是靜靜地、平直地看著。

講堂內的空氣卻彷彿凝固了。

一些學子紛紛側目,瞥了眼祝英台,又飛快地轉回去。

片刻後,姚濟方將目光從祝英台臉上移開,什麼也冇有說,繼續講他的經文。

祝英台鬆了口氣,也不敢眼下詢問梁山伯了,低下頭,在紙上繼續寫字,筆尖微微顫抖著。

而身邊的梁山伯,唇角微揚,隨即斂容,憋著一股笑意。

……

……

姚濟的講學結束後,梁山伯與祝英台一同去食堂用了朝食。按照昨日約定,兩人一同在蔬食廚用的朝食,各自算帳。

用罷朝食,兩人走出食堂,孫元規忽然從後麵追上來,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梁兄,你與祝兄二人初來乍到,怕是對學館還不熟悉吧?要不要我領你們四處轉轉?」

梁山伯正要答話,祝英台率先開口了:「孫兄,學館的藏書樓在哪裡?」

孫元規嘿嘿笑道:「祝兄一來便問藏書樓,看來是個用功的。藏書樓在學館東側。咱們萬鬆學館的藏書樓,雖比不得朝廷的秘閣,卻也藏書千卷。經、史、諸子百家,都有一些。孟先生對藏書樓甚是看重,定下了幾條規矩。」

「什麼規矩?」祝英台忙問。

孫元規嘿嘿一笑,掰著手指頭數道:「其一,不許將書卷帶出藏書樓;其二,不許在書上批註塗抹;其三,不許在藏書樓內吃東西;其四,不許大聲喧譁……」

祝英台點了點頭,對梁山伯道:「梁兄,咱們去藏書樓看看?」

梁山伯也點了點頭,對孫元規道:「孫兄可要同去藏書樓讀書?」

孫元規笑道:「此時倒不想去讀書的,不過,我可引你們過去,免得你們找不到位置。」

梁山伯與祝英台忙道謝。

當即,在孫元規的引領下,梁山伯與祝英台朝著學館東側走去。

很快便來到了藏書樓外。

這是一座兩層的小樓。樓是木結構的,上下各一間,外牆刷了白灰,白灰已有些斑駁,露出下麵黃褐色的木筋,屋頂鋪著青灰色的瓦片。

樓前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藏書樓」三字,字是隸楷之間,蠶頭燕尾猶存古意。

在東晉,隸書已非主流書體,匾額多用隸書變體「八分書」或楷書。

樓門敞開著。

孫元規離開後,梁山伯與祝英台一同走進樓裡。

一樓是一間寬敞的廳堂,光線有些暗。

四麵牆邊立著一排排書架,架上放滿了書卷,一卷一捲地碼放著,每卷的軸頭上都繫著一枚小小的木籤,簽上寫著書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氣味。竹木的陳香、紙張的墨香、防蟲的芸草香,混合在一起,幽幽的,淡淡的,聞著讓人心神寧靜。

窗子隻開了半扇,陽光從視窗斜斜地照進來,光柱中,有細小的塵埃緩緩浮動著。

梁山伯望著這一堂的藏書,不由得怔了怔。

穿越以來,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書。

山陰家中的那幾十卷舊書,與眼前的藏書樓相比,簡直是不值一提。

他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是欣喜,是激動,是敬畏,還有一絲酸澀。

他想起了今生的父親梁元慶。

那個清貧落魄的文人,臨終前也不過積攢了幾十卷舊書,已屬不易。而他臨終前的心願就是讓兒子進入萬鬆學館,讀到更多的書,學到更多的學問。

如今,梁山伯站在這裡,站在萬鬆學館的藏書樓中,麵對著千卷藏書。

他又想起昨日在學館大門外看到的那副木聯,掛在大門兩側,寫的是:鬆聲萬壑傳清響,書卷千函繼絕學。

此聯不虛!

祝英台站在梁山伯身側,也在打量著這座藏書樓。

她心中冇有梁山伯那樣的激動,更多的是一種欣賞。她家中也有藏書,雖不及此處豐富,卻也頗為可觀,她從小便在書堆中長大。

她轉過頭,看著梁山伯,發現他的眼睛望著那些書卷,眼神中彷彿有光。

她對這種光倒是有些熟悉,知道是愛讀書之人見到書時纔會有的光。

「梁兄,咱們上二樓去看看?」她輕聲喚道。

梁山伯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木梯上了二樓,發現二樓並非藏書之所。

二樓主要是供學子讀書的地方,四麵開窗,既通風氣又顯明亮。此時樓中正有幾位學子席地而坐,專注看書。

祝英台走到窗邊,春風立刻撲麵而來,帶著鬆針與泥土的氣息。

她回頭看向梁山伯,眼中含著一絲笑意:「梁兄,此處甚好。咱們下樓去,各挑一卷書,便在此讀書如何?」

梁山伯道:「好。」

兩人復又下樓。

梁山伯先在各排書架前轉了轉,然後走到其中一排書架前,這排書架上擺放著多卷《史記》。他挑出了一卷,軸頭繫著的木籤上寫著「史記·五帝本紀第一」幾個小字。

祝英台站在另一排書架前,從架中挑出了一卷《楚辭》,走到梁山伯身邊。兩人目光相遇,祝英台看了一眼梁山伯手中的書卷,問道:「梁兄,你挑的何書?」

「《史記》。」梁山伯將書卷微微舉起,讓她看清軸頭上的木籤。

祝英台眨了眨眼:「昨晚你便在學舍裡讀《史記》,為何眼下又要在此讀《史記》?」

梁山伯道:「我僅有一卷《史記》殘本,前文如何,後文如何,無從得知。此處的《史記》是完完整整的,我便想著,從頭到尾默記,將這些人的一生,都牢牢記在心裡。」

祝英台不由得眼睜大,嘴微張……

不愧是能過目成誦的梁兄,真厲害呢!竟是要將幾十萬言的《史記》都牢記下來!

梁山伯看向她手中的書卷,問道:「賢弟挑了何書?」

祝英台將書卷舉起,露出軸頭木籤上的字:「《楚辭》。」

梁山伯又問:「為何是《楚辭》?」

祝英台道:「我小時候,阿母就常常讀《楚辭》給我聽。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了書裡的字句似的。後來,我年齡見長,又常常自己讀《楚辭》。」

她晃了晃手中的書卷,唇角彎出一抹笑意:「今日初次在此讀書,又恰重逢了這位故人,便先與故人在此敘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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