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梁山伯:寒門天子 > 第10章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梁山伯與祝英台,各自捧著書卷,重新上了二樓。

他們在窗邊席地而坐,將書卷在幾案上展開。

窗外鬆風陣陣,偶爾夾雜著幾聲鳥鳴,啾啾的,從枝頭躍到枝頭。

陽光從視窗斜照進來,鋪在藺席上,鋪在書捲上,也鋪在兩人之間。

梁山伯翻開《史記·五帝本紀》,打算先看一遍再牢記在心。

他逐字逐句地看著,偶爾停下來,眉頭微蹙。

祝英台則將《楚辭》翻到了《九歌》篇,看著看著,便看到了《湘夫人》一首: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登白薠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

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看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這首《湘夫人》,她曾讀過多遍。湘君與湘夫人,本是一對湘水之神,卻總是彼此思念而不得相見。這首詩寫的便是湘夫人等候湘君,湘君遲遲不至。沅水邊有白芷,澧水邊有幽蘭,她心裡念著那個人,卻始終不敢說出口。

她從前讀這幾句,隻覺得詞句美,意境美,像一幅煙波浩渺的山水畫。可今日——

她忽然停了下來,瞥了一眼坐在身邊的梁山伯。

春日的陽光正從視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她看著他在陽光中的側臉,眉骨英挺,鼻樑直而高,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條清晰。

不知為何,她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

她垂下眼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書卷,指尖卻久久地停在那一行字上: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梁山伯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來:「怎麼發怔了?」

祝英台忙將自己的指尖挪開,抬頭瞥了他一眼,聲音壓低:「讀到一首好詩罷了。」

梁山伯冇有多問,隻是「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書。

祝英台鬆了一口氣。

……

……

這日午後。

陽光從窗欞斜斜地照進甲齋講堂。

甲齋二十餘名學子,皆跪坐於各自的茵褥之上聽講。

這堂課,講學的先生名叫石粲,今年三十餘歲。他學問平平,講學中規中矩。

此刻,石粲正坐在講堂正中的先生書案後,手中捧著一卷《尚書》,講的是《洪範》篇。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緩,冇有什麼起伏。從「惟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講起,一路講下來,引的都是偽孔安國的傳,規規矩矩。

講到「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這一段時,他頓了一頓,抬起頭來,目光在堂下掃了一圈。

「此數句,乃《洪範》九疇之綱領。五行、五事、八政、五紀、皇極,五者乃天道人倫之大端,先後次第,皆聖人所以經緯天地、綱紀萬民之法。爾等需熟讀成誦,牢記於心。」

他說完,便將目光收回書捲上,繼續往下念。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旁的書案後,手中捏著一管毛筆,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冇有落下。

她覺得石粲講得太無趣了,就像是在背書。不,比背書還要不如。背書至少還有抑揚頓挫,還有情感起伏,石粲的語調卻像是一潭死水。

她轉頭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的頭微微低著,右手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也不知在想什麼。

祝英台心中暗笑:「原來梁兄也聽不進去!」

石粲的聲音仍在繼續:「……四、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歷數……」

他唸到這裡,又頓了一頓,照例抬起頭來,照例用目光在堂下掃了一圈,正要說幾句中規中矩的釋義……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鳥鳴。

那是一種極清脆的鳥鳴聲,啁啁啾啾的,像是有幾隻鳥雀在追逐嬉鬨。鳴聲穿過窗欞,清清楚楚地落進講堂裡,像是一粒石子投進了死水裡,忽然濺起了一圈漣漪。

一些學子忍不住朝窗外瞥了一眼。

石粲卻渾然不覺,繼續說他的經。

好不容易,石粲終於將《洪範》篇講完了。

他合上書卷,端起案上的水盞,抿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然後,他站起身來,對堂下學子微微頷首,便捧起書卷,走出了講堂。

講堂內的氣氛頓時鬆動了下來。

有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有人低聲交談,有人伸著懶腰,活動脖頸,有人站起身來,舒展筋骨……

孫元規轉過身來,朝梁山伯和祝英台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道:「如何?我說得冇錯吧?石先生的講學,豈不好睡乎?」

祝英台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冇有答話。

梁山伯微微一笑,也冇有說什麼。

……

……

萬鬆學館有一個規矩:學子需得辯論。

這規矩是孟文朗親自定下的。他常說,學問不是死物,是活的;若隻一味聽先生講授,學子隻知記誦,不知詰問,隻知遵從,不知辯駁,到頭來不過是讀了一肚子死書,與書篋何異?

故而甲齋常有辯論,乙齋也有辯論。

學子辯論,成了萬鬆學館一道獨特的景緻。

甲齋的辯論通常由一位學子主持,擬定題目,眾人各抒己見,互相辯難。

這日,石粲講學結束後,坐在講堂前排的一個學子站了起來。他穿著一件廣袖長襦,衣料考究,腰間繫著青玉帶鉤,足蹬烏皮履。

此人名叫王術,年方十八,出自望族。他三年前便被孟文朗收為入室弟子,時常得到孟文朗的單獨授課。在甲齋之中,他的學問是公認的第一等,辯論之時更是言辭犀利,往往三五句話便能切中要害,讓人無從反駁。

此刻,王術轉過身,麵向堂中諸人,目光掃了一圈。

堂內的嘈雜聲頓時安靜了下來。

王術朗聲說道:「諸君,接下來開始辯論。今日辯論的題目,乃是孟先生今日親自定下。」

他展開手中一方麻紙,看了一眼,然後將紙上的字句唸了出來:「《論語·子路》篇有雲:『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

他唸完,重新抬頭看著眾人:「孟先生定下的辯題便是:學問之道,究竟是為了修身立德,還是為了經世致用?二者孰先孰後,孰重孰輕?」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刁鑽。

修身立德,是儒家學問的根本,自孔子以來,歷代大儒無不強調這一點。《大學》開篇便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將修身立德放在了學問的首位。

可經世致用,同樣是儒家學問的題中應有之義。孔子周遊列國,孟子遊說諸侯,哪一個不是為了將所學用於當世?方纔王術所念那句「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便是孔子在批評那些隻會讀書、不會做事的書呆子。

事實上,今日孟文朗之所以親自定下這個辯題,乃是受到了梁山伯的啟發。昨日他考較梁山伯,梁山伯竟將「學」字解作求知、修身、踐行三位一體,又將三者關係以種樹為喻,讓他覺得既形象又深刻,今日便要讓甲齋學子辯一辯修身立德與經世致用。

可惜孟文朗此時有事纏身,不然他便會親自來甲齋見證這場辯論了。

王術等眾人的議論聲稍歇,方繼續說道:「今日辯論,規矩與往日相同,諸位可各抒己見,或引經據典,或設譬取喻,隻要能自圓其說,便算立論成立。若有不同意見,可起身辯難,但需依次而言,不可喧譁。」

他說完,目光又在堂中掃了一圈,問道:「哪位先來說說?」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學子站了起來。

此人身材敦實,麵皮白淨,眉眼彎彎的,正是孫元規。

孫元規嘿嘿笑了一聲,道:「我先來拋塊磚,引引諸位的玉。」

眾人紛紛笑了起來。

祝英台也不由得笑了起來,一邊笑著一邊瞥了眼身邊的梁山伯,心中暗道:「梁兄必是有玉的!」

堂內的氣氛鬆快了幾分。

孫元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以為,學問之道,修身立德為本,經世致用為末。《大學》說得很明白,『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本就是樹根,末就是枝葉。樹根紮得深,枝葉自然繁茂;樹根若是淺了,枝葉再盛,也經不起風雨。」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孔子當年,弟子三千,賢者七十二,他教弟子們什麼呢?《論語》裡說,『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文是文獻典籍,行是行為舉止,忠是儘心竭力,信是誠實不欺。這四樣,哪一樣不是修身立德的功夫?所以我說,修身立德纔是根本。根本牢固了,再去經世致用,自然水到渠成。」

他說完,朝眾人拱了拱手,便要坐下。

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孫兄且慢。」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