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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陳美錦 第4章 三日回門

作者:望海殿的閃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15 09:10:01

【第4章 三日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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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歸寧回門之日。

馬車自陳府啟程,沿長安街一路向南而行。車廂壁板厚重嚴實,將市井喧鬨儘數隔絕在外,隻餘下車輪碾過青石路麵的轆轆輕響,平穩而沉悶。

顧錦朝與陳彥允隔著小幾相對而坐。

他今日未著朝服,換了一身藏青色暗紋直裰,腰間束著墨色革帶,身姿挺拔利落,無半分冗餘累贅。久經朝堂曆練沉澱,即便身在顛簸馬車之中,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宛如一柄斂入鞘中的利刃,沉靜卻暗藏鋒芒。

顧錦朝端起茶盞,語氣從容開口:“三爺對顧家人事,知曉多少?”

“你父親顧德昭,現任戶部郎中,從五品。”陳彥允語氣平淡無波,“資質平庸,生性謹小慎微。在戶部蹉跎十二年不得升遷,並非無人舉薦,是他自己畏縮不敢接事。”

顧錦朝微微頷首。父親是何種性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繼母宋氏,是你父親續絃填房。她進門之後,你生母紀氏便纏綿病榻。”陳彥允說到“病”字時,語氣微微一沉,“這些年顧家中饋,一直握在宋氏手中。你庶妹顧瀾,年十六,至今未曾定下婚約。”

“宋姨娘一心想讓她攀附高門。”顧錦朝放下手中茶盞,“可惜京中世家權貴眼界極高,根本看不上一個五品官員的庶女。眼高手低蹉跎數年,顧瀾的婚事便這般一直耽擱著。”

陳彥允抬眸看她:“今日回門,宋氏必定藉機試探。”

“我心裡清楚。”顧錦朝神色平靜,“她想摸清三爺對我究竟是真情相待,還是隻做表麵擺設。若三爺隻是敷衍聯姻,她便敢繼續算計我母親與弟弟;若三爺真心護我,她便會收斂鋒芒,另做盤算。”

“那你希望我如何做?”

顧錦朝抬眸望向他:“三爺心中自有分寸,何必問我?”

陳彥允並未直言作答,唇角卻極淺地勾了一下。

弧度淡得幾乎難以察覺,若不是顧錦朝正看著他,幾乎要以為是錯覺。

不多時,馬車穩穩停在顧府門前。

宋姨娘帶著顧瀾早已親自迎出門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她身著絳紫色褙子,頭戴赤金銜珠步搖,一身裝扮精緻華貴,氣度拿捏得十足,反倒比身為新婦的顧錦朝,更像府中正室主母。

顧瀾跟在她身後,一襲鵝黃衫子襯得麵容嬌柔,看向顧錦朝的目光裡,翻湧著嫉妒、不甘,還有一絲深藏的怨懟。

“三爺、三夫人一路勞頓,快請進。”宋姨娘屈膝行禮,目光卻率先落在陳彥允身上,禮數做得周全,試探之意卻毫不掩飾。

說著便伸手想去攙扶顧錦朝。

顧錦朝身形微側,不動聲色避開她的手,徑直抬步往裡走去。

宋姨娘僵在半空的手緩緩收回,臉上笑意依舊維持不變。顧瀾咬了咬唇,默默跟在身後。

一行人穿過穿堂,徑直往正廳走去。

宋姨娘刻意走在陳彥允身側,柔聲客套:“三爺肯親自陪錦朝回門,足見對她看重萬分。錦朝在顧家雖受過些許委屈,如今嫁得良人,我這個做姨孃的,也總算能放下心了。”

這話聽似家常關懷,實則句句試探,意在問他是否知曉顧錦朝在顧家受的磋磨,又打算如何處置。

陳彥允腳步未停,目不斜視,語氣淡漠疏離:“本官與內宅夫人之事,就不勞宋姨娘費心了。”

語聲不高,卻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與距離感,瞬間讓宋姨娘臉上的笑意僵住。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陳彥允已然抬步踏入正廳。

顧瀾輕輕拉了拉宋姨孃的衣袖,低聲喚道:“母親……”

宋姨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不悅,拍了拍她的手,低聲安撫:“無妨,來日方長。”

正廳之內,顧德昭早已等候多時。

他年過四十,麵容清瘦,頷下留著短鬚,身著石青色常袍,坐在主位上神色侷促。見陳彥允進門,連忙起身拱手:“三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嶽父不必多禮。”陳彥允微微還了半禮,隨即在客位落座。

顧錦朝在他身側坐下,目光淡淡掃過廳內眾人:父親端坐主位,宋姨娘立在他身後,顧瀾安靜坐在下首,唯獨不見弟弟顧錦賢。

“錦賢何在?”她開口問道。

宋姨娘笑容微滯,隨即從容回道:“錦賢在書房用功讀書呢。這孩子近來格外上進,說要為姐姐爭光。”

顧錦朝眸色微涼,並未當場拆穿。

她心裡透亮,弟弟根本不在書房。翠屏早已打探清楚,這些日子顧錦賢被宋姨娘身邊的人刻意帶著四處遊蕩嬉戲,課業早已荒廢大半。宋姨娘分明是刻意隔開她們姐弟,不讓二人獨處。

“既是我回門,弟弟不在跟前,於理不合。”顧錦朝端起茶盞,語氣平靜不容置喙,“去把二少爺請來。”

宋姨娘無法推脫,隻得轉頭吩咐丫鬟:“快去書房請二少爺過來。”

丫鬟領命退下。

顧錦朝隨即轉向後院生母居所的方向:“母親身子欠安,我先去探望。”

宋姨娘立刻阻攔:“夫人體弱畏寒,恐過了病氣給三夫人……”

“姨娘多慮了。”顧錦朝緩緩起身,“女兒探望生母,本就是天經地義。旁人閒話也就罷了,姨娘怎也拿這些虛禮說辭搪塞?”

宋姨娘臉色微變,一時語塞,隻能訕訕閉了嘴。

陳彥允靜靜端著茶盞,目光落在顧錦朝身上,並未阻攔,隻微微頷首默許。

顧錦朝帶著翠屏穿過迴廊,徑直往紀氏所居的偏僻東跨院走去。

紀氏的院落僻靜冷清,院中隻植著一棵老槐樹,樹下襬著一張竹椅。秋風掠過,黃葉簌簌飄落,鋪了滿地蕭瑟。

顧錦朝推門而入時,紀氏正斜靠在床頭,手中握著一卷詩書,麵色蒼白孱弱,唇上全無血色。

“母親。”

顧錦朝的聲音忍不住微微發顫。

紀氏聞聲抬眸,望見女兒的那一刻,手中書卷陡然滑落被褥。

“錦朝……”

她虛弱地伸出手,顧錦朝快步上前,牢牢握住母親枯瘦的掌心。

指尖骨節突出,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顧錦朝心口驟然一緊,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酸澀與心疼翻湧而上,幾乎喘不過氣。

前世,母親便是在這年寒冬撒手人寰。

彼時她諸事纏身,冇能守在身邊,趕回來時早已天人永隔,母親臉上還掛著未乾淚痕。後來她才查清,母親離世前半月,宋姨娘便暗中停了她的湯藥。

那些常年服用的湯藥裡,本就摻著日積月累的慢性毒藥。一旦停藥,毒素驟然爆發,迴天乏術。

“母親,是女兒不孝。”顧錦朝跪在床前,將臉頰輕埋在母親掌心,聲音低啞,“女兒來晚了。”

紀氏虛弱地輕撫她的髮絲,語氣溫柔又心疼:“傻孩子,說什麼胡話……你能覓得良人、安穩出嫁,母親便再無牽掛了。”

顧錦朝強壓下眼底翻湧的濕意,不肯讓淚水落下,免得惹母親憂心。

“母親,可有太醫前來診脈開方?”

“來過了。”紀氏輕輕點頭,“新換了方子,服了幾日,精神倒是比先前好了些許。”

顧錦朝心中瞭然,這定是陳彥允暗中安排的太醫。這份人情,她默默記在心底。

“母親安心靜養,定會慢慢好起來。”她握緊母親的手,字字堅定,“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您分毫。”

紀氏隻當她是心疼自己,溫聲安撫幾句,並未深思話中深意。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翠屏輕聲探頭:“三夫人,二少爺來了。”

顧錦朝鬆開母親的手,轉頭望去。

門口立著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身形已然抽長,眉眼間與顧錦朝有幾分相似。一身寶藍色錦袍襯得模樣周正,隻是眼神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不耐與疏離。

“姐姐。”顧錦賢語氣敷衍,神色淡漠,“你找我何事?”

顧錦朝起身走到他麵前,望著他眼底的疏離與戒備,心中瞭然。

不必多想,定是宋姨娘與顧瀾日日在他耳邊搬弄是非,刻意挑撥,讓他覺得姐姐嫁入高門便忘了孃家、隻顧自己攀附權貴,全然不顧姐弟情分。

“錦賢。”她抬手想撫一撫他的頭頂。

顧錦賢卻下意識後退一步,徑直避開。

“姐姐有事便直說,我還要溫書。”語氣裡的不耐更重了幾分。

顧錦朝停在半空的手緩緩收回,麵上依舊神色溫和,不露半點難堪。

“冇彆的事,隻是回來看看你。”她語氣平緩,“聽聞你近來發奮讀書,甚好。稍後我讓人給你送些上好的筆墨紙硯過來,好好用心學業。”

顧錦賢隨意應了一聲“嗯”,轉身便要離去。

顧錦朝靜靜目送他背影走遠,臉上溫和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翠屏。”

“奴婢在。”

“從今日起,多派人暗中盯著二少爺的行蹤。他每日見了什麼人、去了何處、說了什麼話,一一記下,不得遺漏。”

翠屏低聲稱是。

顧錦朝重回床前,又陪著母親閒話片刻,叮囑好生靜養,才起身告辭,返回正廳。

此刻正廳早已備好宴席。

顧錦朝在陳彥允身側落座,顧德昭端坐主位,宋姨娘與顧瀾坐在對麵下位。

酒過三巡,氣氛漸熱,顧瀾端著酒杯起身走了過來。

“姐姐。”她臉上堆著親昵笑意,語氣溫婉,“妹妹敬姐姐一杯,祝姐姐與三爺琴瑟和鳴,百年安穩。”

顧錦朝抬手舉杯,與她輕輕一碰。

顧瀾淺飲半杯,放下酒杯,狀似隨口閒聊:“姐姐在陳府住得可還習慣?聽聞陳府規矩森嚴,姐姐初入高門宅院,可還適應?”

分明是藉機打探陳府內情與她的處境。

顧錦朝淡淡一笑,從容回道:“陳府規矩雖嚴,好在三爺體恤周全,倒也並無難處。你若是好奇,改日有空可來陳府做客,我帶你四處逛逛便是。”

一句軟話,輕輕把她的試探擋了回去。

顧瀾不肯罷休,又接著說道:“姐姐寬心。隻是聽聞西府秦太太性子厲害,在府中頗有威望,姐姐日後可要多加留心。”

“你倒是訊息靈通。”顧錦朝抬眸看向她,語氣清淡,“連西府秦太太的性情做派,都打聽得這般清楚。”

顧瀾臉色一僵,慌忙掩飾:“我……我隻是偶爾聽旁人說起……”

“旁人閒話終究不實。”顧錦朝放下酒杯,不緊不慢道,“你與其費心打聽旁人宅內瑣事,不如多操心自己的婚事。今年已然十六,再這般耽擱下去,好姻緣便都被旁人搶先了。”

一句話,精準戳中顧瀾最忌諱的心事。

她臉色瞬間慘白,死死咬著下唇,眼眶泛紅,指尖緊緊攥住絹帕。對麵的宋姨娘臉色也繃得難看,強撐著笑意幾乎維持不住。

十六歲庶女未定親,本就是顧瀾和宋姨孃的心頭大忌。宋姨娘挑揀多年一心想攀高門,卻始終高不成低不就,才硬生生拖到如今。顧錦朝這話,字字紮心,毫不留情。

顧瀾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默默退回座位,再不敢多言半句。

宴席將近尾聲,陳彥允放下酒杯,緩緩起身。

他走到顧德昭麵前,微微拱手行禮。

顧德昭連忙起身:“三爺有何吩咐?”

陳彥允站直身形,目光緩緩掃過廳內眾人——宋姨娘、顧瀾、一眾丫鬟仆婦,最後落回顧德昭臉上。

“錦朝如今嫁入陳家,便是陳府明媒正娶的三夫人。”他語聲不高,卻字字擲地有聲,“顧家若有人敢欺辱於她,便是欺我陳彥允。”

一語落地,滿廳瞬間寂靜無聲。

宋姨娘垂下眼眸,指尖死死絞著帕子,指節泛白。顧瀾低頭屏息,不敢抬頭。顧德昭麵色惶然,連連點頭附和:“三爺放心,定然不敢,定然不敢……”

陳彥允不再多言,轉身伸手握住顧錦朝的手:“夫人,我們回府。”

掌心依舊溫熱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顧錦朝坦然回握,二人並肩緩步走出正廳。

身後,宋姨娘抬眸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怨毒與不甘。

回程馬車之內,氣氛沉默良久。

馬車駛出顧府巷道,重回長安街,市井喧囂隱約透過車簾傳入耳畔。

陳彥允率先打破沉寂:“你母親身子虧虛至此,是常年積疾,還是人為所致?”

顧錦朝指尖緊緊攥緊絹帕,指節泛出青白,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徹骨寒意:“是宋姨娘。”

“她暗中給母親下了慢性毒藥。並非一擊斃命的烈性毒藥,而是藥性和緩、日積月累侵蝕臟腑的慢毒。數年下來,母親身子一年弱過一年,尋常太醫隻能診出陳年舊疾,根本查不出毒素隱患。”

她頓了頓,抬眸時眼底一片清明寒涼。

“前世,我是在母親毒發離世之後,才查到真相。”

“這一世,我絕不會讓她重蹈覆轍。”

陳彥允靜靜看著她。

她眼眶泛紅,卻強忍著不肯落淚;指尖微微發顫,語氣卻冷靜堅硬,如同淬了寒鋒。

他看得明白,這不是柔弱悲慼,是從絕境裡熬出來的隱忍與狠絕。

“你想要我幫你做什麼?”他沉聲問道。

顧錦朝轉頭看向他。

車廂光線昏沉,他的麵容半明半暗,可那雙眸子裡的真誠與篤定,她看得一清二楚。

“幫我。”她直視著他,語氣堅定,“幫我查到宋姨娘常年下毒的實證,助我將她繩之以法,送入大牢。”

陳彥允冇有絲毫遲疑。

“好。”

一字落下,乾脆利落,應得毫不猶豫。

馬車軲轆向前,車輪碾過青石路,發出沉悶綿長的聲響。

顧錦朝輕輕靠在車壁上,緩緩閉上雙眼。

腦海裡輪番閃過母親蒼白孱弱的麵容、弟弟疏離冷漠的眼神、宋姨娘深藏的怨毒、顧瀾不甘的妒意。

前世滿盤皆輸,親人離散,含恨而終。

這一世,她步步為營,有盟友相護,有先機在手。

她絕不會再輸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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