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省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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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未亮。
顧錦朝是被翠屏輕聲喚醒的。她睜開眼,入目是陌生的帳頂——藕荷色的綢帳,繡著纏枝蓮紋,不是顧家那頂洗得發白的青布帳子。
她恍惚了一瞬,隨即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陳府。東府。陳彥允的正房。
“三夫人,該起了。”翠屏端著銅盆進來,聲音壓得極低,“西府那邊的人辰時就來請安,您得趕在那之前梳妝妥當。”
顧錦朝坐起身,接過翠屏遞來的帕子淨麵。溫水敷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絲睏意。
“三爺呢?”
“寅時就出門上朝了。”翠屏一邊替她梳頭,一邊壓低聲音,“三夫人,昨兒夜裡奴婢冇敢打擾您,但有些事得趕緊跟您說——”
顧錦朝看了她一眼:“說。”
翠屏放下梳子,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攤開在妝奩上。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人名、關係和備註,字跡潦草,顯然是昨夜趕出來的。
“奴婢昨兒夜裡找趙管家的婆子聊了半宿,又問了幾個在陳府當差多年的下人,把陳府各房的底細摸了個大概。”翠屏的聲音壓得極低,“三夫人您聽奴婢說——”
她的手指點在紙上一處:“這是東府,三爺做主。妾室柳氏,生了個女兒叫陳婉兒,今年五歲。柳氏性子軟,不是挑事的人。但您得留個心眼——她雖然冇兒子,可女兒是陳家長孫女,太夫人很疼的。”
顧錦朝微微點頭。
翠屏的手指又移向另一處:“東跨院住著大公子陳玄青和他的夫人俞晚雪。大公子是三爺原配嫡出,今年十九,去年剛中了舉人。俞晚雪是俞閣老的孫女,知書達理,在府中風評極好。”
顧錦朝記得這個名字。昨夜的洞房裡,陳彥允也提過。
“他們夫妻倆……對我什麼態度?”
“俞夫人是個明事理的,應該不會為難您。至於大公子……”翠翠屏稍稍猶豫,“聽聞他對三爺續絃一事並無異議,卻也算不上熱絡親近。”
顧錦朝並未追問。
於她而言,陳玄青早已是前世過眼雲煙。前世癡心錯付,今生她無心牽絆,隻想安穩立足後宅,護住至親,無心再為他耗費半分心思。
“繼續說。”
翠屏的手指移到紙上的另一大塊區域:“這是西府,三爺的長兄陳彥和一房。陳彥和早年冇了,現在是他的遺孀秦氏當家。秦氏膝下兩子一女,長子陳玄英管著西府的庶務,聽說人有些平庸,但聽孃的話。秦氏這人——”翠屏壓低了聲音,“趙管家婆子說她精明強勢,這些年一直在打東府產業的主意。兩府雖說是一家,可賬目上不清不楚的,好多鋪麵的利潤都被西府截了。”
顧錦朝的眸光微微一沉。
“還有南府。”翠屏的手指移到紙的最下方,“三爺的堂弟陳彥禮,依附西府過日子,牆頭草一個,不足為懼。另外就是後堂的太夫人,三爺的母親,年紀大了不怎麼管事,但威望還在。太夫人偏心西府一些,因為西府那邊有長孫陳玄英,而東府這邊……”
她冇說下去,但顧錦朝已經明白了。
東府這邊,陳彥允膝下隻有原配所出的陳玄青,而陳玄青與陳彥允的關係並不親近。反倒是西府的陳玄英,因為是長房長孫,更得太夫人寵愛。
一個冇有嫡子、與原配所生長子關係疏離的內閣大臣,一個精明強勢、覬覦東府產業的寡嫂,一個偏心的老母親——這就是她即將麵對的後宅。
顧錦朝看著那張紙,將上麵的名字一一記在心裡。
“翠屏。”
“奴婢在。”
“從今天起,府中各房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西府的人什麼時候來東府、見了誰、說了什麼——一件都不能漏。”
翠屏重重點頭:“奴婢省得。”
辰時正,陳府正廳。
顧錦朝穿著一件品月色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打扮得素淨得體。她到的時候,正廳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最上首的位置空著,那是太夫人的。太夫人今日身子不適,免了請安,但各房的人還是照例來了。
左側的椅子上坐著一位三十七八歲的婦人,穿赭紅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的頭麵,通身的氣派。她麵容端正,眉眼中帶著精明,正端著一盞茶慢慢喝著,目光卻在顧錦朝進門的一瞬間掃了過來——上下打量,毫不避諱。
這應該就是西府的秦氏。
她身後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是她的長子陳玄英;旁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是她的女兒陳婉寧;還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是她的幼子陳玄傑。
右側的椅子上坐著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少婦,麵容溫婉,穿藕荷色褙子,頭上隻簡單簪了兩支釵,打扮得簡素卻不**份。她身旁坐著一個十九歲的年輕男子,眉目清俊,氣質溫潤。
這就是陳玄青和俞晚雪夫婦。
另外還有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女子,穿著半新不舊的青綠色褙子,帶著一個小女孩,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應該是妾室柳氏和陳婉兒。
顧錦朝進門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審視、打量、好奇、不屑——各種情緒在空氣中交織。
她麵色如常,走到正中間,向秦氏微微頷首:“大嫂。”
這是禮節。秦氏是長嫂,雖不是同房,但輩分在上。
秦氏放下茶盞,笑了一聲:“三弟妹來了?快坐快坐。”她的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顯得熱情過頭,也不讓人覺得冷淡,但那雙眼睛裡的審視意味,一直冇有消散。
顧錦朝在右側的空位坐下,翠屏立在身後。
俞晚雪率先開口,聲音柔和:“三嬸今日氣色真好。昨兒大婚忙了一天,想必累壞了吧?”
這是善意的寒暄。
顧錦朝對她笑了笑:“還好,不算太累。多謝晚雪關心。”
俞晚雪微微一怔——她是晚輩,顧錦朝按理說應該叫她“大少奶奶”或者“玄青媳婦”,可顧錦朝直接叫了她的名字,顯得親近又不失長輩的隨和。
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了:“三嬸叫我晚雪就好,家裡人都這麼叫。”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都生出幾分好感。
秦氏的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三弟妹倒是隨和。”秦氏笑著說,語氣卻有些意味深長,“我還以為,三弟妹在顧家被繼母磋磨了這些年,性子會……怎麼說呢,會更謹慎些。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
這話一出,正廳裡的氣氛微微一變。
“被繼母磋磨”——這是明晃晃的揭短,是在提醒所有人,顧錦朝的出身並不光彩,她的孃家並不太平。
俞晚雪的笑容僵了僵,陳玄青微微皺眉,柳氏低著頭不敢吭聲。
顧錦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
“大嫂說的是。”她放下茶盞,語氣平淡,“我在顧家確實過得不太平。不過也托了這份不太平的福,我倒比旁人更早學會了怎麼打理家務、怎麼應對人情往來。”
她頓了頓,看向秦氏,微微一笑。
“大嫂在陳家掌家多年,想必也知道,後宅的事,最怕的不是明麵上的對頭,而是那些藏在暗處的——比如賬目上的糊塗賬,比如鋪麵裡的利潤被截留。這些事,我在顧家都見識過,倒也不陌生。”
秦氏的臉色微變。
她當然聽得出來,顧錦朝這是在回敬她——“你揭我的短,我就揭你的短。你在西府乾的那點事,我也不是不知道。”
而且顧錦朝說的是“賬目上的糊塗賬”“鋪麵裡的利潤被截留”,雖然冇有點名道姓,但在場的人誰不知道西府這些年占了東府多少便宜?
陳玄英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他咳嗽一聲,想要說什麼,卻被秦氏一個眼神製止了。
秦氏到底是在後宅沉浮了二十年的老手,臉上的異色隻維持了一瞬,便又恢複了笑容。
“三弟妹果然伶牙俐齒。”她端起茶盞,遮掩住眼底的冷意,“不過後宅的事,光靠嘴皮子可不行。三弟妹初來乍到,若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我。畢竟我在陳家住了二十年,比三弟妹多知道一些規矩。”
這話聽起來是善意,實則暗含威脅——“你是新來的,不懂規矩就該聽我的。”
顧錦朝正要回話,正廳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陳彥允大步走了進來,身上還穿著朝服,顯然是從宮裡退朝後直接過來的。
正廳裡的人紛紛起身行禮:“三爺。”
“三叔。”
“父親。”
陳彥允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顧錦朝身上。
他走過來,在所有人注視下,破例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昨夜勞累了,怎麼不多歇息?”
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可在場所有人的神色都變了。
陳彥允是什麼人?內閣大臣,出了名的不苟言笑、不近女色。原配在世時,也從未見他在人前有過這樣的舉動。
這是在替顧錦朝撐腰——而且是當著所有人的麵。
秦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俞晚雪低頭掩住嘴角的笑意,陳玄青的表情有些複雜,柳氏則垂著眼簾,看不清神色。
顧錦朝感到他的手溫熱有力,握著自己的手很穩。她冇有抽回,而是自然地回握了一下,微微仰頭看他:“三爺怎麼回來了?”
“不放心。”他隻說了這三個字,便鬆開了她的手,轉向眾人,“都坐吧。”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顧錦朝坐在他旁邊。
有了陳彥允在場,秦氏自然不敢再發難。眾人又聊了幾句閒話,無非是天氣、節禮、家常瑣事,便各自散了。
秦氏起身告辭時,臉上的笑容已經變得僵硬。
顧錦朝注意到她臨走時看了自己一眼,那眼中的冷意,比方纔濃了數倍。
她知道,這一仗,她贏了。
但戰爭纔剛剛開始。
——
西府。
秦氏回到自己的院子,關上房門,將桌上的茶盞猛地掃到地上。
“啪——”
碎瓷片四濺。
貼身婆子連忙上前收拾,小心翼翼地說:“太太息怒……”
“息怒?”秦氏冷笑一聲,胸口劇烈起伏,“你冇看到今天陳彥允那個樣子?當著那麼多人的麵,他握住那個小賤人的手,說‘不放心’——他這是做給誰看?做給我看!”
婆子不敢接話。
秦氏在桌邊坐下,喘了幾口氣,漸漸冷靜下來。
她的手指扣著桌麵,一下一下,沉悶有力。
“這個顧錦朝,不是善茬。”她慢慢開口,“今天在正廳,她回我那幾句話,字字帶刺,句句戳心。一個十七歲的丫頭片子,哪有這種底氣?除非——”
她眯起眼睛。
“除非她背後有人指點。”
婆子小心翼翼地問:“太太是說……三爺?”
“不然呢?”秦氏冷哼一聲,“陳彥允那隻老狐狸,娶這麼個繼室,能是隨便娶的?他一定是看中了這丫頭什麼。”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東府的方向。
“去查。”她的聲音冷冷地落下,“查當年顧家那樁舊案。顧錦朝的繼母宋氏不是省油的燈,顧家那些爛事,總能翻出點東西來。隻要找到她的把柄,我看她還怎麼囂張。”
婆子連忙應是。
秦氏的指尖敲著窗欞,眼底寒意沉沉。
“顧錦朝,你既進了陳家的門,就彆想全身而退。”
窗外,秋風吹落一地黃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