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星難照無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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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利亞，阿勒頗郊外醫療點。

炮火聲在清晨驟然逼近時，薑離正在處理第三具屍體——一個被刑訊致死的少年，四肢捆綁痕跡深可見骨。

她剛拍下最後一張取證照片，爆炸的衝擊波就掀翻了臨時手術室的帆布頂棚。

“叛軍突破防線了！所有人撤離！”安全顧問陸沉的吼聲穿透硝煙。

薑離迅速將證物塞進防水袋，抱起勘察箱衝出去。

醫療點已陷入混亂：傷員在擔架上慘叫，護士們拖著物資奔向裝甲車，遠處曳光彈劃破灰濛的天空。

“薑醫生！這邊！”陸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拽向一輛等待的救護車。

他穿著防彈背心，臉上沾著灰土，但眼神銳利如鷹。

“還有四具屍體冇處理——”薑離掙紮。

“活著的人更重要！”陸沉幾乎是將她塞進車裡，“馬修說東區送來一批平民傷員，需要外科醫生。你能行嗎？”

薑離看著車窗外燃燒的帳篷，那裡還躺著兩具未處理的屍體。

她閉了閉眼：

“能。”

救護車在廢墟間顛簸疾馳。

車廂裡擠著五名重傷員，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成地獄的氣息。

薑離跪在一個腹部被彈片撕裂的婦女身邊，徒手按壓出血點，同時對護士喊：

“止血鉗！快！”

冇有無菌環境，冇有充足燈光，她靠觸覺和記憶完成清創。

彈片取出的瞬間，血噴了她一臉。

她抹了把眼睛，繼續縫合。

“血壓測不到了！”護士聲音發抖。

薑離冇有停頓，手穩得像在解剖台前：

“腎上腺素05毫克，靜推。”

婦女最終冇能撐到下一個醫療點。

薑離看著她瞳孔散大，記錄死亡時間：上午9點47分。

然後轉身處理下一個傷員——一個左腿被炸斷的男孩，不超過十歲。

“媽媽我要媽媽”男孩意識模糊地呢喃。

薑離握住他的手，用生硬的阿拉伯語說：

“我在，不怕。”

她的聲音平靜，但陸沉看見她縫合時手指極輕微的顫抖。

這箇中國女法醫來戰區三個月了，每天麵對成堆的屍體和殘缺的活人，卻總在孩子們麵前露出一絲裂痕。

車子突然急刹。

前方道路被炸燬，必須繞行。

“繞道要經過交火區。”司機臉色蒼白。

陸沉抓起對講機：

“全體注意，改走7號路線。護衛車上前，保持間距——”

話音未落，槍聲從兩側廢墟爆響。

子彈擊穿車窗玻璃，碎片飛濺。

薑離本能地撲在男孩身上，感到肩胛處一陣灼痛。

她冇時間檢查，拖著重傷的男孩滾到車廂地板上。

“趴下！都趴下！”陸沉吼道，同時從車窗回擊。

他的槍法極準，三聲點射，對麵一個火力點啞了。

交火持續了漫長的七分鐘。

當最後一輛護衛車擊退伏擊者，車隊再次啟動時，車廂裡多了兩具屍體——一名護士和一名傷員。

薑離靠著車廂壁坐下，這才感覺到肩膀的疼痛。

子彈擦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她撕開急救包，給自己清創縫合，動作熟練得像在處理彆人。

陸沉坐過來，遞給她一瓶水和半塊壓縮餅乾：

“你受傷了。”

“皮外傷。”薑離咬開餅乾包裝，“那孩子怎麼樣？”

“送進手術室了，命能保住。”

陸沉看著她縫合自己的傷口，針線穿過皮肉時她眉頭都冇皺一下。

“你對自己也這麼狠？”

“習慣了。”她打完最後一個結，用牙咬斷縫線。

陸沉默默地看著她。

這個女人像一把過分鋒利的刀，在戰場上把自己磨得越來越薄，越來越利，彷彿隨時會折斷。

“你為什麼來這兒？”他問出三個月來一直想問的問題。

薑離喝水的動作頓了頓：

“和所有人一樣，救人。”

“不。”陸沉搖頭，“你是來求死的。”

她抬眼看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波動。

“我看得出來。”

陸沉聲音很低：

“你處理屍體時太認真了，認真得像在給自己準備後事。你衝進交火區取醫療物資時太拚命了，拚命得像不在乎能不能回來。”

薑離冇有否認。

她望向車窗外飛逝的廢墟，輕聲說：

“如果死在這裡，至少死得有價值。”

“那活著呢？”陸沉問，“活著就冇有價值嗎？”

她冇有回答。

車隊抵達第二醫療點——一個廢棄的水泥廠。

傷員被迅速轉移，薑離跳下車，肩上的傷口因為動作撕裂，血滲出來。

她冇管，走向臨時停屍房：又有七具屍體等待檢驗。

陸沉抓住她的手腕：

“你需要處理傷口，休息。”

“屍體會腐爛，證據會消失。”她抽回手，“那些死去的人，需要有人替他們說話。”

“那誰替你說話？”陸沉問。

薑離背影僵了僵，然後走進停屍房。

那天她工作了十八個小時，檢驗完所有屍體，提交了厚厚一疊戰爭罪行證據報告。

走出停屍房時已是深夜，她累得幾乎站不穩，扶著牆纔沒倒下。

陸沉等在門外，手裡拿著一支破傷風針劑。

“袖子拉上去。”他命令。

薑離照做。

針頭刺入皮膚時，她睫毛顫了顫，但冇出聲。

“明天，”陸沉一邊按壓注射點一邊說，“我護送你和一個醫療小隊去邊境村莊接種疫苗。那裡相對安全，你可以稍微喘口氣。”

薑離抬頭看他。

月光下，這個男人臉上有戰場留下的風霜，但眼神很乾淨。

“謝謝。”她說。

關心雖微不足道，但，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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