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水港的冬天終於過去了。
當第一縷春風吹散了海麵上終年不散的霧氣,積壓在屋頂和街道角落裏的黑雪開始融化匯入重新疏通的下水道奔向大海。
廢棄修船廠。
不,現在應該稱之為白獅堡壘。
經過整個冬天的加固與擴建,這裏已經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破敗模樣。
原本四麵漏風的鐵皮牆壁被厚實的紅磚和混凝土取代,高達五米的圍牆上架設著從海盜那裏收購來的輕型弩炮,黑色的白獅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一!二!一!”
清晨的操場上,嘹亮的口號聲響徹雲霄。
一支身穿統一灰黑色製服、裝備精良的瓦斯塔亞衛隊。
巴魯特走在隊伍最前麵,他那隻斷掉的牛角上包著一圈銀色的裝飾,看起來不僅不狼狽,反而增添了幾分鐵血的悍勇。
而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曾經用來堆放雜物的地方被改造成了一間露天教室。
幾個不同種族的瓦斯塔亞孩子正坐在小板凳上,跟著米婭大聲朗讀著艾歐尼亞的通用文字。
“知識就是力量,秩序就是生命。”
這是萊恩讓米婭教給孩子們的第一句話。
萊恩站在堡壘最高的瞭望塔上,雙手負後,俯瞰著這片屬於他的領地。
街道整潔幹淨,兩旁的店鋪開門營業,人類商販和瓦斯塔亞工人和諧相處,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沒有小偷,沒有搶劫。
這裏是鏽水港治安最好的區域,甚至比上城區的某些地方還要安全。
“老大。”
巴魯特順著梯子爬了上來,手裏捧著幾個精緻的盒子和一封信函。
“這是上麵送來的。”
巴魯特把東西放在小桌上,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
“金鱗公會的金爺送來了一尊純銅打造的獅子像,說是給您送禮,他還追加了下個季度的物資訂單,價格比市價低了兩成。”
萊恩瞥了一眼那個俗氣的獅子雕像,嘴角扯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怒濤兄弟會的大副讓人送來了一箱來自比爾吉沃特的極品朗姆酒,還有一把鑲著寶石的彎刀。他說感謝咱們修船廠這幾個月的優質服務,以後海上的路隻要掛著白獅旗一律放行。”
萊恩拿起那把彎刀,抽出半截看了看又意興闌珊地插了回去。
“還有這個。”
巴魯特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雙手遞過那封沒有任何裝飾、用漆黑火漆封口的信函。
“諾克薩斯駐軍司令部送來的。送信的是個副官態度很客氣。”
萊恩接過信,撕開火漆。
信的內容很短,用詞官方且冷硬,但在字裏行間,卻透露出一種不得不承認現實的妥協。
這是一份《區域互不侵犯及治安協作備忘錄》。
雖然不是正式的外交文書,但這代表著諾克薩斯官方預設了白獅幫對下城區的實際控製權,並承認了瓦斯塔亞人在鏽水港的合法地位。
“他們低頭了。”
巴魯特激動得聲音有些顫抖,“老大,我們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
萊恩看著那封信,看著下麵那個鮮紅的諾克薩斯軍印。
之前,他們還是被這群人追殺得像狗一樣的奴隸。
現在,他們成了坐在談判桌對麵、讓對方不得不尊重的對手。
“是啊,做到了。”
萊恩將信扔在桌上,並沒有想象中的狂喜。
他抬起右手。
那隻指爪依然是漆黑的,指尖鋒利如刀。隨著冬去春來,隨著他力量的不斷增長,指爪的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深邃。
“但代價呢?”
萊恩在心裏問自己。
他轉過身走進了一旁的休息室。那裏有一麵巨大的落地鏡。
鏡子裏的人,身形魁梧如山,白色的鬃毛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看起來像個真正的王,威嚴、強大、不可一世。
但萊恩看著鏡子裏的那雙眼睛。
那雙金色的豎瞳深處,隱藏著永遠無法平息的躁動。
那是被囚禁的野獸在撞擊籠子的聲音。
即便是在這和平的春日午後,他體內的血液依然在奔湧,渴望著戰鬥,渴望著撕裂,渴望著鮮血的溫度。
這種渴望並沒有因為生活的安逸而消失,反而像是一種毒癮,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強烈。
有時候看著巴魯特的脖子,看著米婭脆弱的脊背,萊恩甚至會產生一種可怕的、想要一口咬下去的衝動。
“呼……”
萊恩深吸一口氣,強行運轉呼吸法,將那種危險的念頭壓迴心底。
他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枚早已沉寂的靈心符石。
它冷冰冰的,像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我是這裏的王。”
萊恩看著鏡中的自己,低聲說道。
“但我也是這座輝煌堡壘裏,唯一的囚徒。”
他保護了所有人,給了他們自由和尊嚴。
但他自己,卻被永遠地困在了這具渴望殺戮的軀殼裏,困在了這個必須時刻保持冷酷與強大的麵具之下。
“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萊恩收斂了心神,恢複了那副冷漠的表情。
米婭探進一個小腦袋:“大哥哥,大家都等著你呢。今年的春祭要開始了,你是領袖,要點第一把火。”
萊恩看著小女孩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那是純淨的、沒有一絲雜質的信任。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走吧。”
萊恩整理了一下自己,將代表著毀滅的黑爪戴上了厚厚的紅皮手套。
他走出了房間,走出了陰影,走進了外麵燦爛的陽光裏。
廣場上,幾百名族人正在歡呼。
當萊恩出現的那一刻,歡呼聲達到了頂峰。
“白獅!白獅!”
萊恩站在高台上接過火把,點燃了象征著希望與重生的巨大篝火。
火焰衝天而起,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
萊恩站在火光中,接受著子民的膜拜。他的背影挺拔如山,成為了這座城市裏最不可動搖的路標。
鏽水港的下城區,從此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白獅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