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風口是一片光禿禿的亂石坡,這裏沒有樹木遮擋,海風可以毫無阻礙地灌進來。
“當、當、當。”
鐵鍬撞擊凍土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悶。
巴魯特喘著粗氣,每一次揮動鐵鍬都能帶起混雜著冰碴的黑土,他的牛蹄被凍得有些僵硬,但他不敢停。
在他的腳邊躺著兩具逐漸僵硬的屍體。
一個是格魯姆,一個是基特。
他們生前因為一塊肉而勢不兩立,死後卻不得不擠在一個坑裏,不僅是因為土地難挖,更是因為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彌足珍貴。
萊恩站在坑邊。
他沒有動手幫忙,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的右爪垂在身側,指尖偶爾觸碰到大腿外側的皮甲,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體內的戰意在剛才的殺戮後並未完全平息,反而像是嚐到了腥味的鯊魚,在他血管裏更加躁動地遊弋。
“不夠……還不夠……”
那個瘋狂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低語。
萊恩閉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用呼吸法將那股躁動壓迴心底,他必須保持清醒,至少在埋葬完同伴之前。
“老大,坑挖好了。”
巴魯特停下動作,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埋吧。”萊恩簡短地說道。
巴魯特猶豫了一下,看著坑裏的兩具屍體,忍不住低聲說道:“老大……格魯姆雖然混蛋,但他之前幹活確實賣力,是咱們鐵壁組的主力……就這麽埋了,連個記號都不留嗎?”
“留記號?”
“留著讓別人知道我們自相殘殺嗎?”
他走上前,從地上抓起一把凍土,撒在了屍體上。
“在這個鬼地方,死人是最沒有價值的,他們活著的時候沒能守住規矩,死了就隻能當做這片土地的肥料。”
“但我們要記住。”
萊恩的聲音低沉,像是對巴魯特說,也是對自己說。
“這坑裏埋的不是兩個人,是私慾。如果有一天,你也因為貪婪或者衝動犯了錯,我會親手把你埋在他們旁邊。”
巴魯特渾身一顫,低下了頭:“我……我明白了。”
泥土很快填平了深坑。
沒有墓碑,沒有祭詞。
隻有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在寒風中顯得無比淒涼。
萊恩轉過身,看著山坡下那座透出微弱火光的紅磚倉庫。
“回去吧。”萊恩說道,“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要看到一個新的白獅幫。”
……
當萊恩和巴魯特回到倉庫時,裏麵的氣氛壓抑,但已經不再混亂。
在那口大鐵鍋前,米婭正踩在一張小板凳上,手裏拿著一根從賬本上撕下來的紙條,用稚嫩卻嚴肅的聲音喊道:
“下一個!犀牛族大叔,你今天搬運了五十塊磚,記兩個工分。換半碗稠粥,外加一塊紅薯!”
身材魁梧的犀牛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食物。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抱怨肉少,而是看著碗裏的紅薯露出了一絲滿足的笑容。
這是他用汗水換來的,不是搶來的,也不是施捨來的。
吃得踏實。
“下一個!貓族姐姐,你補好了三件棉衣,記一個半工分。換一碗稠粥!”
隊伍井然有序。
雖然大家都很餓,雖然眼神中還帶著對剛才殺戮的恐懼,但這種多勞多得的規則,穩住了所有人慌亂的心。
萊恩站在門口的陰影裏,沒有進去打擾。
他看著這一幕,緊繃的心髒終於稍微鬆弛了一點。
“這就是你要的嗎?”
蒼老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是那個失去了孫子的老人。他手裏捧著一碗稀粥並沒有吃,而是站在陰影裏眼神複雜地看著萊恩。
“殺了我的孫子,就為了換來這幾碗粥的安穩?”老人的聲音顫抖,帶著一絲怨恨,更多的是無奈的悲涼。
萊恩轉過頭,看著這位老人。
他沒有迴避老人的目光,也沒有解釋自己的苦衷。
“是的。”萊恩回答得坦蕩而殘忍。
“如果殺兩個人能讓剩下的一百個人不餓死,不自相殘殺,我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哪怕那兩個人裏,有我自己。”
老人愣住了。
他看著萊恩那雙布有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突然發現這個年輕的領袖比他想象的還要痛苦。
“唉……”
老人長歎一聲,低下了頭。
“基特這孩子……性子太烈。也許這就是命吧。”
他不再多說,轉身蹣跚著走向角落。在這個寒冷的冬夜,仇恨是奢侈品,活下去纔是必需品。
萊恩目送老人離開,然後轉身走向了自己的首領室。
推開門一股暖氣撲麵而來,但這並不能驅散萊恩骨子裏的寒意。
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一張鐵床前,重重地倒了上去。
“咚。”
床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萊恩抬起右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注視著漆黑的利爪。
那股戰意……
“呼哧……呼哧……”
萊恩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在安靜的環境下,那種被壓製的**再次反撲。
他的腦海裏不斷閃回剛才捏碎格魯姆脖子時的手感,那種骨骼碎裂的脆響,對他現在的身體來說,竟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愉悅感。
這很危險。
非常危險。
如果不加以控製,他遲早會變成一個隻知道殺戮的怪物,就像那個碎顱者凱恩一樣。
“不能……不能失控……”
萊恩翻身下床,強忍著想要破壞什麽的衝動,趴在地上做起了俯臥撐。
一個、兩個、一百個、一千個……
他的動作極快,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肌肉的劇烈收縮,他在用這種極其枯燥且高強度的體能消耗,來宣泄體內過剩的精力。
汗水打濕了地麵。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直到他的雙臂痠麻得幾乎失去知覺,躁動的戰意才勉強平息下去。
萊恩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濕透,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幹了他身上的汗水。
下方的廣場上,早已響起了嘈雜的聲音。
並沒有賴床,也沒有偷懶。
在巴魯特的吆喝聲中,鐵壁組已經開始晨練,那是撞擊木樁的沉悶聲響;暗影組則在練習投擲,匕首破空的聲音此起彼伏。
而在另一邊,女人們正在生火做飯,孩子們在搬運煤炭。
整個白獅幫,開始笨拙卻堅定地運轉起來。
昨晚的鮮血沒有白流。
恐懼變成了紀律,紀律變成了習慣。
萊恩看著這一切,那張因為整夜未眠而略顯憔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