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白獅幫名聲的鵲起,越來越多的流浪瓦斯塔亞人慕名而來。
短短半個月,修船廠和新倉庫聚集的人口已經突破了五百,雖然地盤擴大了,有了暖氣,但一個最核心、最致命的問題開始浮出水麵。
糧食不夠了。
金鱗公會雖然承諾了物資,但是以最初的人口為基準計算的。隨著人口的暴增,原本能夠吃飽的口糧,被迫稀釋成了半飽,甚至隻能維持不死。
……
晚飯時間。
巨大的鐵鍋裏咕嘟咕嘟地煮著雜燴粥。粥用少量的陳米混合著一些廉價的根莖類蔬菜和少得可憐的鹹肉渣熬成的。
雖然味道並不好,但在饑餓的人眼中,這鍋冒著熱氣的糊狀物就是世間最誘人的珍饈。
幾百名瓦斯塔亞人排成了長隊,每個人手裏都拿著各式各樣的容器,破碗、鐵罐,甚至是頭盔,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把分勺的大鐵勺。
“這也太稀了!”
隊伍前排,一個身材魁梧、渾身長滿黑毛的野豬人看著碗裏那幾乎能照出人影的清湯,憤怒地敲著碗邊。
他是鐵壁組的骨幹,名叫格魯姆。
今天他帶著人在外麵搬了一整天的磚石加固圍牆,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就給這點東西?老子可是出了大力的!這點貓食連塞牙縫都不夠!”格魯姆瞪著負責分飯的狐族少女,唾沫星子亂飛。
“隻有這麽多了……”狐族少女嚇得縮了縮脖子,小聲解釋道,“米婭管家說了,為了撐過這幾天,每個人都要減量……”
“減量?那是減你們這群廢物的量!”
格魯姆粗暴地打斷了她,那雙充血的小眼睛裏滿是暴躁。
“我們在外麵頂著風雪幹活,搬石頭、抗木頭,累得像狗一樣!你們呢?你們這群長翅膀的、長尾巴的,就躲在屋子裏縫縫補補,憑什麽跟我們吃一樣的?!”
他的話引起了身後一群獸族壯漢的共鳴。
牛頭人、犀牛人、還有幾個熊人紛紛附和起來,聲音嘈雜。
“就是!幹重活的得吃肉!幹輕活的喝湯就行了!”
“老子有力氣才能保護這幫弱雞,餓軟了怎麽打仗?!”
這種情緒已經積壓了很久。
在瓦斯塔亞的族群中,本身就存在著以力量為尊的鄙視鏈,強壯的獸族往往看不起體型瘦弱的鳥族或靈巧的貓狐族,在生死存亡的礦坑裏大家還能抱團,一旦安頓下來,這種偏見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隊伍的另一側,一群正在排隊的鳥族和貓族人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你嘴巴放幹淨點!”
一個年輕的鳥族站了出來。
他叫基特是暗影組的一員,雖然瘦,但眼神銳利。
“如果沒有我們去偵查地形、去蒐集情報,你們這群瞎子早就掉進溝裏了!如果沒有女人們縫補衣服,你們早就凍死在外麵了!”
“你說誰是瞎子?!”格魯姆猛地轉過身,將手中的空碗狠狠摔在地上。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站在二樓陰影處的萊恩,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沒有立刻出麵。
他在觀察。
他想看看這群剛剛脫離了奴隸身份的族人,在麵對利益分配不公時,究竟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是理智的溝通,還是……
現實給了他最失望的答案。
下麵的爭吵並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格魯姆的目光在人群中遊移,最後落在了一個剛領完飯、正準備顫巍巍離開的鳥族老人身上。
那個老人的碗裏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鹹肉,那是分飯少女看他可憐特意多給的。
“媽的,老東西也配吃肉?”
饑餓和怒火衝昏了格魯姆的頭腦。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抓住了老人的衣領,粗暴地將他提了起來。
“拿來吧你!”
格魯姆另一隻手直接伸進老人的碗裏,抓走了那塊肉,順手一推。
“啊!”
老人本來就虛弱,被這一推,整個人向後倒去,手中的破碗摔在地上。
那是他一整天的口糧。
滾燙的稀粥灑了一地混在泥土裏,冒著絕望的白氣。
老人趴在地上看著那灘泥水,渾濁的眼淚流了下來,卻不敢出聲隻能絕望地用手去抓地上的米粒往嘴裏塞。
“你太過分了!!!”
基特徹底爆發了,那是他的爺爺。
“野豬!我要殺了你!”
基特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啼鳴,從腰間拔出了一把用來削木頭的匕首,發瘋一樣衝向了格魯姆。
“就憑你這隻小雞仔?!”
格魯姆獰笑一聲,不閃不避,仗著皮糙肉厚直接揮起粗壯的手臂,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基特被扇得在空中轉了一圈,重重地撞在牆上嘴角溢位了鮮血,但他像是一頭紅了眼的鬥雞,爬起來就要再次衝鋒。
“都不許動!”
巴魯特此時終於趕到了,他龐大的身軀擋在了兩人中間,試圖維持秩序。
“都給我住手!忘了老大的規矩了嗎?!同族不相殘!”
“規矩?去他媽的規矩!”
格魯姆此時已經上頭了,他指著巴魯特大吼:“巴魯特!你也是牛頭人!你也幹重活!你就甘心看著這群吃白飯的廢物分咱們的口糧?!老大是被他們矇蔽了!”
“鐵壁組的兄弟們!我們要吃飯!我們要肉!”
隨著格魯姆的煽動,早已饑腸轆轆的重灌組成員騷動起來。
而另一邊,看到老人被欺負、基特被打的暗影組和弱勢族群也憤怒了。
“他們欺人太甚!”
“如果不反抗,以後連湯都沒得喝!”
“跟他們拚了!”
原本隻是兩個人的衝突,演變成了兩大陣營的對峙。
有人抄起了吃飯的鐵盆,有人拿起了修牆用的鏟子,甚至有人拔出了私藏的短刀。
原本溫暖的倉庫,瞬間變成了充滿火藥味的戰場。
大部分人的眼睛裏不再有同胞的情誼,隻剩下為了生存而產生的、最原始的獸性與仇恨。
“完了……”
巴魯特看著失控的場麵,冷汗直流。他是很強壯,但在這種群體性的暴亂麵前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
二樓的陰影裏。
萊恩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那種令人作嘔的、同類相殘的惡意,讓他體內的戰意在歡呼,在嘲笑。
看啊這就是你要保護的族人。
這就是所謂的同胞。
隻要少一口飯,他們就會變成比諾克薩斯人更兇殘的野獸。
值得嗎?
萊恩猛地睜開眼,金色的豎瞳裏是冷酷的理智。
他知道,這不是靠講道理能解決的問題。
在饑餓麵前,道理是蒼白的。
隻有血,才能讓人清醒。
萊恩調整了呼吸。
他向前邁出一步,走出了陰影。
利爪抓住了二樓平台的鐵欄杆。
咯吱——
粗大的實心鐵欄杆在他手中如同麵條一樣扭曲、斷裂。
萊恩舉起斷裂的鐵棒,從五米高的平台上,對著下方最為混亂的中心點,也就是格魯姆和基特對峙的地方,狠狠地擲了下去。
轟!!!
鐵棒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深深地插入了兩人中間的水泥地麵入地三分,尾端還在劇烈顫抖,發出嗡嗡的蜂鳴聲。
飛濺的碎石劃破了格魯姆的臉,也讓基特嚇得癱坐在地。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的爭吵、所有的推搡、所有的怒火,在這一聲巨響麵前都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幾百雙驚恐的眼睛,緩緩抬起看向了二樓高高在上的身影。
萊恩站在那裏。
他沒有咆哮,沒有怒吼。
他隻是用看死人一樣的眼神,冷冷地俯視著這群醜陋的同胞。
“打啊。”
萊恩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倉庫裏,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怎麽不打了?”
他從二樓一躍而下。
咚。
沉重的落地聲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心口。
萊恩一步步走向人群,人群像潮水一樣自動分開,露出了一條通往中心的道路。
他走到插在地上的鐵棒前,單手將其拔出,隨手扔在一邊。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還在發抖的野豬人格魯姆身上,又看了看手裏握著匕首的鳥族基特。
最後,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攤混著泥土的稀粥。
“既然你們這麽有力氣打架。”
萊恩伸出黑爪。
“那我就成全你們。”
“今晚,這裏隻能活下來守規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