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正午,雨過天晴。
廢棄修船廠的大門敞開著,但這一次沒有任何人敢再像當初的金牙那樣肆無忌憚地闖入。
廠房中央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張由巨大的廢棄電纜軸盤改造而成的圓桌。
萊恩坐在一張包著虎皮的高背椅上,那是從鐵鉤的收藏室裏搬來的。
他身上披著一件嶄新的黑色大氅,遮住了那布滿傷痕的身軀,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種沉穩如山的壓迫感,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而在圓桌的另外三個方向,分別坐著三方勢力的代表。
左邊,是滿頭大汗、不停擦拭額頭的金鱗公會執事金爺。
右邊,是一個麵板黝黑、把玩著一把鯊魚皮匕首的鮫人,他是怒濤兄弟會的二把手,代號“大副”。
正對麵,則是一個身穿筆挺軍服、麵容冷峻的諾克薩斯上校,煉金術士瓦爾斯沒有來,據說受了驚嚇,正在療養院裏歇斯底裏地寫報告。
這是一場談判。
或者說這是一場由暴力催生出來的分贓大會。
“那個……既然大家都到齊了。”
金爺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幹咳了兩聲,試圖緩和氣氛,“咱們就……開誠布公地談談?”
“有什麽好談的?”
諾克薩斯上校冷哼一聲,大手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萊恩。
“你昨晚毀了我的角鬥場,殺了我的士兵,還差點弄死我的首席煉金顧問。這筆賬,按律當斬!”
“按律?”
一直沉默的萊恩突然開口了。
他微微前傾,金色的豎瞳裏閃爍著戲謔的光芒。
“在鏽水港,誰的拳頭大,誰就是律法。上校,昨晚如果我死在裏麵,你會跟我講法律嗎?”
上校語塞,臉色鐵青:“你以為你能對抗整個諾克薩斯駐軍?我隻要一聲令下,重炮旅就能把這裏夷為平地!”
“你當然可以。”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橫梁上傳來。
阿卡麗倒掛在半空中,手裏拿著一本從上校辦公室偷來的黑色封皮筆記本,隨手翻動著。
“但在你的炮彈落下來之前,我有的是辦法切斷你們煉金工廠的冷卻管,再燒了你們的彈藥庫。還有……上校,你那些個情婦和私生子,恐怕也會睡不好覺。”
上校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猛地抬頭,看著那個晃蕩著雙腿的女忍者,後背滲出了冷汗。
一頭正麵無敵的野獸,加上一個無孔不入的刺客。
如果不動用大軍徹底清洗,根本無法根除這兩個禍害,但在艾歐尼亞局勢緊張的當下,為了一個貧民窟動用戰略級力量,他這個上校也就當到頭了。
“好了,別嚇唬人了。”
海盜那邊的大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白獅子,我們老大很欣賞你的表現。雖然你沒輸,但你那種把諾克薩斯人當猴耍的勁兒,很對我們的胃口。”
“說吧,你想要什麽?”
萊恩收回目光,伸出黑色的利爪,在桌子上畫了一個圈。
“規矩。”
萊恩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第一,修船廠及周邊三條街區,劃為‘瓦斯塔亞自治區’。任何勢力的武裝人員,未經允許,不得入內。違者,死。”
上校和金爺對視一眼,雖然不爽,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這一點其實金爺已經答應了,現在隻是多了一個諾克薩斯的預設。
“第二。”
萊恩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的族人需要在碼頭和工廠工作。我們要公平的薪水,日結。誰敢拖欠,或者隨意打罵……”
“我就去跟誰聊聊。”
這一點觸及了金鱗公會的利益。
金爺有些肉疼,但在萊恩冰冷的注視下,還是咬牙答應了。
“第三。”
萊恩看向諾克薩斯上校。
“昨晚的‘出場費’,還沒結清。”
“你還要錢?!”上校氣得差點跳起來,“你毀了我幾百萬金幣的裝置!”
“那是精神損失費。”萊恩麵無表情,“五百箱無煙煤,一千件棉衣。”
前兩個是為了族人過冬,最後一個,是為了他自己。
上校死死地盯著萊恩,胸口劇烈起伏。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給。”
這一刻,塵埃落定。
萊恩靠回椅背看著麵前這三個曾經高高在上、此刻卻不得不妥協的大人物,心中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隻有深深的疲憊。
“既然都沒意見,那就滾吧。”
萊恩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記住新的規矩,別讓我再去敲你們的門。”
三方代表臉色難看地起身離去。
金爺走得最快,生怕萊恩反悔;海盜大副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萊恩一眼,留下了一句“海上的路隨時為你敞開”;隻有諾克薩斯上校,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萊恩。”
上校沒有回頭,聲音陰冷。
“你贏了這一局。但別忘了諾克薩斯從不忘記仇恨。瓦爾斯那個瘋子已經把你寫進了必殺名單。”
“隨時奉陪。”萊恩淡淡地回了一句。
……
傍晚,修船廠的屋頂。
海風帶著涼意吹過,遠處的夕陽將鏽水港染成了一片血紅。
萊恩獨自一人站在屋頂邊緣,看著下方。
街道上,瓦斯塔亞族人們正在忙碌。
有了煤炭,煙囪裏冒出了暖和的白煙;有了棉衣,孩子們不再瑟瑟發抖。
巴魯特正帶著幾個強壯的青年在修繕圍牆,每個人的臉上雖然還有對未來的擔憂,但已經沒有了那種令人絕望的麻木。
那是希望的樣子。
“哢嚓。”
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咬聲。
阿卡麗走到他身邊,遞過來半個削好皮的蘋果。
“恭喜你,現在你也是個棋手了。”
萊恩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很甜,但他的味覺似乎退化了,吃起來像是在嚼蠟。
他抬起右爪,看著夕陽透過指縫灑下的光斑。
“棋手?”
萊恩自嘲地笑了一聲,“我隻是一個為了不被吃掉,而把自己變成怪物的棋子罷了。”
“怪物有什麽不好?”
阿卡麗靠在欄杆上,看著遠方的大海,“至少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裏,隻有怪物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她轉過頭,看著萊恩那張側臉。
經過這一連串的戰鬥,這個少年的稚氣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硬如鐵的棱角。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阿卡麗問道,“留在這裏當你的山大王?”
“暫時吧。”
萊恩收回手,握緊成拳。
“族人還需要時間休養生息。而且……”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暫時沉寂的符石,“我得搞清楚這身體到底怎麽了。”
“那個瓦爾斯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
萊恩轉過身,看向阿卡麗,眼神真摯。
“你要走了嗎?”
“我是均衡的侍僧,不是你的保姆。”阿卡麗聳了聳肩,整理了一下背後的鐮刀,“這次出來太久了,再不回去,慎師父估計要抓我回去了。”
“不過……”
阿卡麗從腰包裏掏出一個小巧的訊號彈,扔給萊恩。
“如果你哪天真的撐不住了,或者想去殺幾個更大的人物,記得拉響它。”
“雖然我不喜歡麻煩,但我更不喜歡看朋友死。”
朋友。
萊恩接住訊號彈,嘴角微微上揚。
“謝謝。”
“行了,別肉麻了。”
阿卡麗擺了擺手,身形一閃,跳上了更高的屋簷。
她在夕陽的餘暉中回過頭,對著萊恩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保重了,大獅子。別等我下次來的時候,你已經變成了一張地毯。”
說完,綠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錯綜複雜的屋頂森林之中。
萊恩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直到下方的廣場上,傳來了米婭稚嫩的喊聲。
“大哥哥!吃飯啦!”
萊恩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枚訊號彈鄭重地收進懷裏,然後轉身,向著下方那片屬於他的、充滿了煙火氣的小小領地走去。
雖然前路依然黑暗,雖然身體正在異變,雖然強敵環伺。
但至少今晚,燈火通明。
這就是鏽水港的新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