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並沒有做夢。
夢境通常是模糊、跳躍且沒有邏輯的,但他此刻所經曆的,是一場無比清晰、殘酷且精密的重鑄工程。
他的意識彷彿漂浮在一個巨大的、黑暗的生物熔爐之中。
那枚貼在胸口的“靈心”符石,不再散發著溫和的治癒金光,而是變成了一顆瘋狂搏動的暗紅色心髒。
它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台高壓泵,將滾燙的、蘊含著原始生命力的岩漿泵入萊恩破碎的血管。
“痛……”
這種痛不再是皮肉之苦,而是意識層麵的撕裂。
萊恩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那些斷裂的肌肉纖維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癒合連線,而是在靈力的灼燒下徹底溶解、崩塌。
緊接著,那股殘留在他體內的亞紮卡納毒素,那種代表著貪婪與進化的黑暗力量,像是一條貪吃的黑蛇,鑽進了這堆“廢墟”之中。
它吞噬了壞死的組織,然後吐出了新的、更強韌的絲線。
這些黑色的絲線與符石的金光糾纏在一起,編織成了全新的肌肉束。
它們更緊密,更沉重,泛著一種金屬般的冷光。
骨骼在嘎吱作響,那是骨密度在增加的聲音,麵板在收緊、硬化,那是為了適應更高強度的戰鬥而生成的天然甲冑。
“吸、停、呼。”
在那片虛無的黑暗中,萊恩的意識本能地維持著那個特殊的呼吸節奏。
每一次吸氣,他都在吞噬外界的靈氣;每一次停頓,他都在遮蔽靈魂的顫栗;每一次呼氣,他都在將軟弱與廢料排出體外。
“不夠……還不夠……”
細胞在尖叫,它們在渴望能量,渴望血肉,渴望一場更加徹底的進化。
“自然呼吸法”原本是順應自然、生生不息的涓涓細流。
但此刻,在仇恨的催化和身體的異變下,它變成了一台貪婪的掠奪機器,霸道地掠奪著周圍的一切,隻為了重塑這具名為“萊恩”的戰爭兵器。
……
修船廠內,夜色深沉。
雨停了,但空氣依然濕冷刺骨。
難民們大多已經因為疲憊和饑餓昏昏睡去,隻有幾聲壓抑的咳嗽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
角落裏,那個一直負責照看萊恩的貓耳小女孩米婭,正抱著膝蓋守在一旁。
她的眼睛哭腫了,手裏捧著半個破碗,裏麵盛著一些從屋頂漏下來的雨水。這是她好不容易接到的,想等大哥哥醒了給他喝。
突然。
哢吧。
一聲清脆的骨骼爆鳴聲,從躺在地上的那個巨大身影體內傳出。
米婭嚇了一跳,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縮了縮脖子。
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蒸汽,從萊恩的身上升騰而起,那是他體內過高的體溫遇到冷空氣後產生的現象。
這股熱浪帶著一股濃烈的、彷彿野獸剛剛捕食歸來的血腥與鐵鏽味,瞬間驅散了周圍的寒意。
刷!
並沒有像普通人蘇醒那樣慢慢睜眼。萊恩的雙眼猛地睜開。
在那一瞬間,並沒有迷茫。
隻有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極度的饑餓與警惕。
萊恩猛地坐起身。
這一動作帶動了他全身的肌肉。他身上的繃帶瞬間崩裂,露出了下麵新生的軀體。
如果阿卡麗在這裏,她一定會感到驚訝。
萊恩變了。
他的身形比之前更加魁梧,肩膀寬闊得像是一堵牆。原本覆蓋在身上的白色鬃毛變得更加茂密了一些,毛發之下的更加明顯的、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肌肉線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肩那個曾經被液壓鑽頭貫穿的大洞。
傷口已經癒合,但留下了一道猙獰恐怖的紫色傷疤。
那傷疤像是一條盤踞在他肩頭的蜈蚣,甚至還在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搏動,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而他的右手,那隻曾經隻是指甲變黑的利爪,此刻已經徹底異化。
從指尖到手肘,全部被一層灰白色的、泛著金屬光澤毛發的覆蓋,看起來就像是戴上了一隻渾然天成的臂鎧。
指尖鋒利得能輕易劃開鋼鐵。
“我……還活著。”
萊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那隻手,用力握了握拳。
空氣在掌心被捏爆,發出一聲悶響。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在體內奔湧。但這股力量並不溫順,它充滿了暴虐的破壞欲,像是一頭被鎖在籠子裏的野獸,時刻想要衝出來撕碎點什麽。
“大……大哥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萊恩側過頭,那雙依然殘留著凶光的豎瞳掃向聲音的來源。
米婭被這眼神嚇得手一抖,破碗裏的水灑出來一半。
“別……別吃我……”小女孩帶著哭腔,本能地向後退縮。
萊恩愣了一下。
他眼中的凶光慢慢收斂,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被他強行用呼吸法壓了回去。
“我不吃你。”
萊恩的喉嚨幹得冒煙,胃部像是有火在燒,那是進化的代價,他需要大量的食物。
他伸出手,動作盡量放輕,從米婭手裏拿過那個破碗。
看著裏麵渾濁的雨水,萊恩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一點那股灼燒感,但遠遠不夠。
“發生了什麽?”
萊恩放下碗,目光掃過四周。
借著月光,他看到了滿地的狼藉。被踩爛的包裹,被打翻的水壺,還有……
他的目光停留在不遠處的一根立柱旁。
牛頭人巴魯特正坐在那裏,背對著萊恩。
那個曾經像山一樣可靠的戰士,此刻卻佝僂著背,頭深深地埋在膝蓋裏,他的一隻牛角斷了半截,身上滿是腳印和淤青,膝蓋處的褲子被磨破了,那是強製下跪留下的痕跡。
一種沉重、壓抑、充滿了失敗氣息的氛圍,籠罩著整個修船廠。
“他們……那些壞人來了。”
米婭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講述了白天發生的一切。
金牙的囂張、巴魯特的下跪、物資被搶、還有那個明天交錢或交人的最後通牒。
隨著小女孩的講述,修船廠裏的空氣溫度似乎都在下降。
萊恩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憤怒地咆哮,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衝出去拚命。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肩那道紫色的傷疤。
痛嗎?
不痛。
因為他現在時刻都運轉著“痛覺遮蔽”。
但另一種痛,比肉體更甚。
他看著巴魯特的背影,那個為了保護他而選擇下跪、為了保護族人而放棄尊嚴的漢子。
巴魯特錯了嗎?
不,站在守護者的角度,他做得無可挑剔。他用自己的尊嚴換來了大家暫時的安全。
但在鏽水港,在這樣一個弱肉強食的法外之地,這種“守護”是廉價的,甚至是可笑的。
“忍讓,換不來生存。”
萊恩低聲自語。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出哢吧哢吧的聲響。
動靜驚動了那邊的巴魯特。
牛頭人猛地轉過身,看到那個屹立在月光下的高大身影時,他愣住了。
“恩……恩人?你醒了?”
巴魯特急忙想要站起來,但膝蓋的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他顧不上疼痛,臉上露出愧疚的神色,不敢直視萊恩的眼睛。
“對不起……恩人。我沒用……我把東西都弄丟了……我……”
“你確實沒用。”
萊恩冷冷地打斷了他。
這句話像是一記耳光,抽得巴魯特臉色慘白,周圍醒來的幾個族人也震驚地看著萊恩。
萊恩邁開步子,走到巴魯特麵前。
此時的他,比巴魯特還要高出半個頭。那股進化後的壓迫感,讓強壯的牛頭人都感到呼吸困難。
“在這個地方,跪下隻有一次和無數次。”
萊恩伸出那隻漆黑的利爪,一把抓住了巴魯特的衣領,強行將他提了起來,讓他站直。
“低頭給不了你尊嚴,隻有讓別人低頭才行。”
萊恩鬆開手,幫巴魯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動作雖然粗魯,但並沒有惡意。
“阿卡麗還沒回來?”萊恩問道。
“沒……她說去黑市了。”巴魯特低聲回答。
“嗯。”
萊恩轉過身,走向修船廠的大門。
“你要去哪?”巴魯特急了,“你剛醒,身體還沒好!而且外麵……”
“我餓了。”
萊恩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金色的瞳孔裏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而且,我不想明天有人來這裏收屍。”
他走到門口,撿起了那把被藏在角落裏的、阿卡麗留下的幽藍短刀“卻邪”。
刀鋒依舊鋒利,映照出他那張此時布滿了細小疤痕、卻線條冷硬的臉。
“血錨幫是吧?”
萊恩回憶著米婭剛才提到的名字。
他不需要知道對方有多少人,也不需要知道對方有多強。
他隻需要知道,如果不解決掉這個麻煩,如果不讓這群鬣狗感到徹骨的恐懼,他和他的族人,在這裏連一條狗都活不下去。
“巴魯特。”
萊恩沒有回頭,背對著眾人說道。
“把門關好。看好孩子。”
“在天亮之前,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說完,他推開那扇破爛的大門,走進了漆黑的雨夜之中。
背影決絕,帶著一股令人戰栗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