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修船廠破爛頂棚的縫隙漏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潮濕腐朽的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灘黑色的積水。
角落裏,萊恩依舊處於深度的昏迷之中。
他的身體滾燙得像是一塊燒紅的炭,周圍的空氣甚至因為這股高溫而微微扭曲。
那枚貼在胸口的“靈心”符石不再散發那種溫和的金光,而是變成了一種忽明忽暗的暗紅色,像是一顆正在與宿主爭奪控製權的心髒。
“呃……”
萊恩的喉嚨裏偶爾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渾身的肌肉纖維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皮下瘋狂地蠕動、斷裂,然後重組。
利爪無意識地抓撓著地麵,在堅硬的鐵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抓痕。
“恩人……還沒醒嗎?”
貓耳小女孩縮成一團,抱著膝蓋,小聲地問身邊的巴魯特,她的肚子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聲,在這死寂的廠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巴魯特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他那寬闊的牛背此刻佝僂著,手裏捏著最後半塊發黴的麵餅,這是最後一點口糧。
“快了……一定會醒的。”巴魯特將麵餅掰開,分給了小女孩和其他幾個虛弱的老人,“大家忍一忍,那個綠衣服的人類姑娘很快就會帶吃的回來。”
然而,他自己都不相信這句話。
這裏是鏽水港的下城區,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
一個人類女孩,哪怕身手再好,要在這種地方弄到幾十人的口糧,談何容易?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
嘭!
修船廠那扇搖搖欲墜的鐵皮大門,被人從外麵狠狠地一腳踹開。
生鏽的門軸發出一聲慘叫,半扇門板直接倒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濕冷的風夾雜著外麵的喧鬧聲灌了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七八個流裏流氣的黑影。
“喲嗬,老鼠洞裏還真藏著耗子呢。”
一個尖銳、戲謔的聲音響起。
領頭的是一個身材精瘦、麵板呈病態灰白色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鑲滿鉚釘的皮夾克,腰間別著兩把改裝過的短管火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嘴鑲滿金牙的爛嘴,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貪婪的光。
他是這一帶的小頭目,人稱“金牙”。隸屬於掌控這幾條街區的“血錨幫”。
金牙身後跟著六七個手持鐵棍、砍刀的打手,他們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這群瑟瑟發抖的瓦斯塔亞難民。
“看來那個在碼頭賣私煙的小子沒騙我,這兒果然來了一批新鮮的‘肉票’。”
金牙吐掉嘴裏的煙頭,用髒兮兮的靴子碾滅,眼神像毒蛇一樣掃過人群。
“誰是管事的?滾出來。”
巴魯特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看了一眼身後依然昏迷的萊恩,又看了看那些驚恐的族人。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一拳揮過去了。
但現在不行。
這裏不是礦坑,這裏是人家的地盤,如果動手,引來了更多的幫派成員,甚至引來了諾克薩斯駐軍,昏迷的萊恩必死無疑,這些老弱婦孺也全都會完蛋。
忍、必須忍。
巴魯特深吸一口氣,壓抑住體內沸騰的怒火,緩緩站起身,盡量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卑微一些。
“各位……各位老大。”
巴魯特彎下腰,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聲音沙啞,“我們隻是路過的難民,逃難到這裏,想借個地方歇歇腳。不懂這裏的規矩,冒犯了……”
“難民?”
金牙走到巴魯特麵前,仰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牛頭人。
他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拍了拍巴魯特的臉頰,發出啪啪的脆響。
“長這麽大個子,說話跟蚊子叫似的?啊?”
金牙嗤笑一聲,突然抬起腳,一腳踹在巴魯特的膝蓋上。
“跪下說話!仰著頭看老子,老子脖子疼!”
巴魯特其實可以輕易躲開,甚至可以一拳把這個瘦猴打飛。
但他沒有動,他硬生生受了這一腳,然後順勢。
噗通。
那雙曾經在大地上奔跑、曾經在礦坑裏撞碎岩石的膝蓋,重重地跪在了肮髒的泥水裏。
“對不起……老大。”巴魯特低著頭,指甲深深地扣進泥土裏,“我們沒錢……真的沒錢……”
這一跪,跪碎了身後所有瓦斯塔亞人的心。
那個曾經背著萊恩衝出地獄的勇士,此刻像一條狗一樣跪在這些地痞麵前。
“沒錢?”
金牙並沒有因為巴魯特的下跪而產生絲毫的憐憫,反而變本加厲。
“沒錢來鏽水港幹什麽?來給老子添堵嗎?”
他給手下使了個眼色:“搜!把能吃能用的都給老子翻出來!”
“是!”
一群打手如狼似虎地衝進人群。
“啊!別搶我的毯子!”
“那是給孩子的水!”
尖叫聲、哭喊聲瞬間充滿了整個修船廠。
難民們僅剩的一點家當被粗暴地翻了出來,幾塊發黴的麵包、幾個破水壺、甚至連那個鹿族老人用來當柺杖的木棍都被一腳踩斷。
“老大,真是一群窮鬼,啥都沒有。”
一名手下翻遍了包裹,隻找到了幾枚銅板,嫌棄地啐了一口。
金牙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媽的,晦氣。”
他轉過身,一腳踹在巴魯特的肩膀上,把這個壯碩的牛頭人踹翻在地。
“既然沒錢,那就隻能拿人抵債了。”
金牙那雙渾濁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尋,最後定格在了那個躲在石頭後麵的貓耳小女孩身上。
“這小野貓長得倒是不錯,雖然瘦了點,但洗幹淨了賣到上城區的‘紅燈籠’,應該能換幾桶朗姆酒。”
金牙淫笑著走過去,伸出手就要去抓小女孩的耳朵。
“不要!救我!”小女孩驚恐地尖叫。
“住手!”
巴魯特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用龐大的身軀擋在了小女孩麵前。
“老大!她還是個孩子!求求您高抬貴手!”
巴魯特再次跪下,甚至不停地磕頭,額頭撞在鐵板上咚咚作響,“我有力氣!我去給你們幹活!我去碼頭扛包!我去黑拳場!抓我吧!別動孩子!”
“去你媽的!”
金牙被擋了路,惱羞成怒,他拔出腰間的短管火槍,直接用堅硬的槍托狠狠地砸在巴魯特的牛角上。
砰!
一聲悶響。
巴魯特隻覺得眼前一黑,鮮血順著額頭流了下來,但他依然死死地護住身後的孩子,一步不退。
“你這頭蠢牛,還敢跟老子討價還價?”
金牙舉起槍,槍口頂在巴魯特的腦門上,手指扣在扳機上。
“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崩了你,做成牛肉幹?”
周圍的打手們也紛紛圍了上來,手中的鐵棍和砍刀不懷好意地比劃著。
死亡的威脅近在咫尺。
巴魯特絕望了。
他不敢反抗,因為一旦槍響,不僅他會死,那個正在昏迷進化的萊恩也會被發現。
他隻能忍受著羞辱,忍受著疼痛,像一塊卑微的石頭一樣趴在地上。
“行了,金牙哥。”
旁邊一個打手拉住了金牙,“這牛頭看著挺壯,打死了可惜。要是賣給‘血坑’,起碼值五十金幣。”
金牙想了想,似乎覺得有道理。他收起槍,狠狠地啐了一口痰在巴魯特的臉上。
“算你走運。”
金牙直起腰,環視了一圈這群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難民。
“聽好了。今天是給你們個見麵禮。”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巴魯特的鼻子:
“明天這個時候,老子再來。要麽,你們給老子湊齊一百金幣的‘保護費’;要麽,你就乖乖跟老子去拳場,還有那個小野貓,老子也帶走。”
“要是敢跑……”
金牙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獰笑道:“血錨幫的手段,你們不想知道。”
說完,他一揮手:“走!把那點破爛都帶走!”
一群人像是蝗蟲一樣,捲走了難民們最後的一點食物和衣物,大搖大擺地離開了修船廠。
隨著那扇破門再次“哐當”一聲關上。
修船廠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哭聲都壓抑在喉嚨裏。
巴魯特跪在地上,任由額頭上的鮮血和臉上的濃痰混合在一起。
他慢慢地直起腰,看著空蕩蕩的雙手,看著周圍族人那充滿恐懼、失望、甚至是一絲埋怨的眼神。
那種眼神比鞭子還要疼。
“我是個廢物……”
巴魯特喃喃自語,那顆高傲的牛頭深深地垂了下去。
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將這世間所有的汙穢都衝刷幹淨,卻怎麽也洗不掉這下城區裏深入骨髓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