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四伏的原始叢林裏跋涉了幾天幾夜之後。
終於,帶頭的阿卡麗停下了腳步,她撥開眼前最後一片掛滿露水的闊葉,濕潤的海風撲麵而來。
這風裏沒有森林的草木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皺眉的混合氣味,死魚的腥臭、機油的焦糊、鐵鏽的澀味,以及那種隻有無數人擠在一起生活才會產生的、發酵般的汗酸味。
“到了。”
阿卡麗把麵罩拉高了一些,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聲音低沉。
在他身後,幾十名衣衫襤褸、互相攙扶的瓦斯塔亞難民茫然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並非他們想象中寧靜祥和的避難所,而是一座彷彿從垃圾堆裏生長出來的龐大城市。
鏽水港。
它坐落在一處巨大的海蝕崖下方,像是一塊灰色的蘚斑,頑固地附著在艾歐尼亞原本翠綠的海岸線上。
這裏沒有艾歐尼亞傳統的織木建築,也沒有優雅的飛簷鬥拱。
這裏的房子大多是由廢棄的船板、生鏽的鐵皮和諾克薩斯戰爭遺留的裝甲板拚湊而成的。
它們層層疊疊、搖搖欲墜地堆砌在一起,無數根煙囪向著灰濛濛的天空噴吐著黑煙,將原本清晨的霞光染得渾濁不堪。
“這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牛頭人巴魯特背著依然昏迷不醒的萊恩,看著眼前這座混亂、肮髒且充滿壓抑感的城市,腳步有些遲疑。
“別挑剔了。”阿卡麗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萊恩那張昏睡的臉上,“這是方圓五百裏內唯一的法外之地。艾歐尼亞的通緝令在這裏是廢紙,納沃利的憲兵隊也不敢隨便進來抓人。”
“但也正因為如此,”阿卡麗的聲音變得冷冽,“這裏是逃兵、走私販、殺人犯和投機者的天堂,想要在這裏活下去,有時候比在森林裏更難。”
隊伍繼續前行。
隨著靠近城市,地麵從泥土變成了鋪滿碎石和垃圾的爛泥路。
路邊開始出現一些用帳篷搭成的臨時營地,裏麵住著眼神麻木的流浪者,他們看著這群新來的瓦斯塔亞人,眼中沒有同情,隻有像禿鷲打量腐肉般的貪婪與冷漠。
“把頭低下,別和任何人對視,特別是女眷,把臉遮起來。”
阿卡麗像個老練的向導,迅速發布著指令。她從腰包裏掏出幾塊破舊的麻布,扔給了隊伍裏的女性。
那個貓耳小女孩緊緊抓著巴魯特的衣角,嚇得要把自己縮排牛頭人巨大的影子裏。
進入城區的關卡並不嚴,或者說隻要有錢就不嚴。
幾個穿著拚湊盔甲、滿身酒氣的守衛正靠在拒馬旁打牌,他們既不是正規軍,也不是治安官,更像是某個當地幫派的打手。
“站住!幹什麽的?”一個滿臉橫肉的守衛攔住了去路,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難民身上掃視,“喲,這麽多瓦斯塔亞人?看著像是從礦坑裏逃出來的黑戶啊。”
巴魯特渾身肌肉緊繃,下意識地想要握拳。
阿卡麗搶先一步走上前。
她沒有亮出忍者的身份,而是換上了一副市儈的嘴臉,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不動聲色地塞進守衛的手裏。
“幾位大哥辛苦了。這是我家老爺從北邊買來的一批苦力,路上遇到了山體滑坡,死了不少人,這不,趕著送去碼頭幹活回血呢。”
守衛掂了掂錢袋的分量,聽著裏麵金幣碰撞的脆響,貪婪的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
“原來是老闆的貨啊。行,進去吧。不過最近城裏不太平,別惹事。”
守衛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當隊伍穿過關卡,走進那陰暗潮濕的街道時,巴魯特才壓低聲音問道:“我們哪來的錢?那個錢袋……”
“石頭和鐵片。”阿卡麗聳了聳肩,“上麵隻鋪了一層金幣。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們早就消失在下城區了。”
下城區,是鏽水港的底部,也是這座城市的下水道。
這裏終年不見陽光,頭頂是上城區延伸出來的懸空平台和密密麻麻的管道,汙水順著牆壁流淌,地麵永遠是濕滑油膩的。
阿卡麗帶著眾人在迷宮般的巷道裏穿梭,最後停在了一處廢棄的修船廠前。
這是一個巨大的、半開放式的廠房,一半在岸上,一半浸泡在發黑的海水裏。
巨大的生鏽龍骨像死去的巨獸肋骨般橫亙在空中,破爛的鐵皮頂棚在海風中發出“哐當哐當”的哀鳴。
“就是這兒了。”阿卡麗推開搖搖欲墜的大門,激起一陣灰塵,“雖然破了點,但地方夠大,而且隻有兩個出口,易守難攻。”
難民們魚貫而入。
雖然環境惡劣,空氣中彌漫著黴味,但對於剛從地獄般的礦坑和生死逃亡中倖存下來的他們來說,能有一個遮風擋雨、不用擔心隨時被槍斃的地方,已經是一種奢侈。
巴魯特小心翼翼地將萊恩放在一塊相對幹燥的木板上,墊上了幾層幹草。
此時的萊恩狀況並不好。
他雙眼緊閉,臉色呈現出一種失血過後的灰敗。
左肩那個被鑽頭貫穿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周圍的麵板依然紅腫得可怕,紫黑色的血管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那隻異化的右手。
那隻漆黑的利爪即使在昏迷中也呈現出痙攣般的緊繃狀態,指尖深深地摳進身下的木板裏。
偶爾,他的肌肉會像波浪一樣詭異地蠕動,彷彿皮下有什麽東西正在斷裂、重組。
“恩人……他還沒醒。”
巴魯特看著萊恩,眼中滿是擔憂,他試著喂萊恩喝水,但水大多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他在進化,或者在死。”
阿卡麗蹲在萊恩身邊,檢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脈搏。
“那枚‘靈心’符石救了他的命,但也透支了他的潛能。再加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毒素、魔力輻射……”阿卡麗皺著眉,歎了口氣,“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正在重鑄的鐵胚,能不能挺過來,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阿卡麗站起身,環顧四周。
幾十名瓦斯塔亞人正眼巴巴地看著她。他們的肚子在叫,嘴唇幹裂,傷口需要處理。
“聽著,我要離開一趟。”
阿卡麗整理了一下腰間的忍具包,神色嚴肅地對巴魯特說道。
“你要走?”巴魯特慌了,“你走了我們怎麽辦?”
“我身上沒錢了,也沒吃的。這麽多人張嘴要吃飯,光靠喝西北風可不行。”阿卡麗指了指外麵,“我去黑市弄點物資,順便搞點藥,這頭獅子要是再不消炎,就真廢了。”
“而且……”阿卡麗的眼神暗了暗,“我得想辦法聯係教派的人,或者別的什麽勢力。光靠我們,在這地方活不過三天。”
她走到巴魯特麵前,從靴子裏拔出一把備用的苦無,塞進牛頭人手裏。
“拿著這個。記住,在這裏,沒人會同情弱者。”
阿卡麗指了指依然昏迷的萊恩,又指了指外麵喧鬧的街道。
“藏好你們的牙齒,但也別忘了露出來。如果是小混混來找茬,忍;如果是要命的來,就殺。”
“我會在幾天後回來。”
說完,阿卡麗拉上麵罩,身形一閃,像是一隻綠色的飛鳥,消失在了修船廠高處的破窗之外。
修船廠內陷入了死寂。
海浪拍打著腐朽的木樁,發出單調的聲音。
巴魯特握著那枚冰冷的苦無,看著滿地的族人,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萊恩。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壓在他的心頭。
這裏不是礦坑,沒有監工的鞭子。但這裏是鏽水港,是充滿惡意與貪婪的狼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