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靜雨林”中流逝得悄無聲息,彷彿連光陰都染上了苔蘚的靜謐。
對於萊恩來說,最初的幾天是漫長且煎熬的。他像是一隻被關進籠子的受傷幼獸,即使身體動彈不得,金色的豎瞳裏依然時刻閃爍著警惕的光。
每當老頭靠近,他全身的肌肉都會本能地繃緊,喉嚨裏壓抑著低沉的嘶吼。
他無法理解這個人類。
在萊恩的認知裏,人類要麽像諾克薩斯人那樣貪婪征服,要麽像納沃利兄弟會那樣狂熱排外。
無緣無故的善意?那通常是陷阱上鋪著的鮮花。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
老頭從未詢問過他的身份,也從未索取過報酬,他隻是日複一日地重複著枯燥而精細的治療過程:清晨更換帶有露水的草藥,正午餵食溫熱的流食,傍晚用某種散發著奇異香氣的熏香驅趕林間的毒蟲。
那雙幹枯的手,在觸碰萊恩那布滿傷痕的皮毛時,總是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而非一隻可能隨時暴起傷人的猛獸。
那是偽裝不出來的。
漸漸地,萊恩眼中的金色鋒芒開始收斂。
當老頭再次靠近時,他不再呲牙,而是沉默地任由對方擺弄那些斷裂的骨頭。
或許是感受到了屋主人心境的變化,這間由活木構築的小屋,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那天,萊恩正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盯著頭頂盤根錯節的樹枝發呆。突然,他聽到了一陣輕微的、類似於木頭生長時的“嘎吱”聲。
在他床鋪右側的那麵原本封閉的木牆上,幾根粗壯的藤蔓緩緩地向四周遊動、退散。
緊接著,厚實的樹皮慢慢張開,無數嫩綠的葉片自動捲曲,最終形成了一個橢圓形的、沒有任何人工雕琢痕跡的天然視窗。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了萊恩的臉上,暖洋洋的,帶著泥土和鬆脂的芬芳。
萊恩愣住了。
他伸出還有些顫抖的手,觸碰了一下窗框邊緣的嫩葉。葉片輕輕顫動,彷彿在回應他的指尖。
“連這棵樹都知道你卸下防備了。”老頭的聲音從屋外傳來,帶著笑意,“看來它也覺得你需要曬曬太陽。”
從那天起,這扇“活著的窗”成了萊恩與世界唯一的連線。
因為傷勢過重無法下床,萊恩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趴在這個視窗,貪婪地注視著外麵的世界。而他目光的焦點,始終離不開那個忙碌的灰色身影。
他看見了清晨的老頭。
當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老頭便會赤著腳走到那棵巨大的古樹下。他並不跪拜,隻是靜靜地站立,雙手掌心向外,閉上眼睛,彷彿在聆聽風的聲音。
那是艾歐尼亞最古老的晨禱,不是向神靈乞求,而是與這片土地交換呼吸。萊恩能隱約感覺到,周圍的靈氣在那一刻變得無比溫順,圍繞著老頭緩緩流淌。
他看見了白天的老頭。
木屋旁有塊開墾出來的菜地。老頭耕作的方式很奇怪,他很少用力揮舞鋤頭,更多的時候是用手輕輕撥開土壤,嘴裏還唸叨著什麽,彷彿在哄著地裏的種子快點發芽。
偶爾有野兔或者獾子跑來偷吃,老頭也不驅趕,隻是笑著扔過去幾個並不飽滿的果子,像是招待路過的客人。
他看見了黃昏的老頭。
那是萊恩最期待的時候。夕陽將森林染成金色,老頭會拖著一張破舊的漁網,從海邊的方向歸來。他的背有些佝僂,步伐卻很穩健,手裏有時提著幾條肥美的海魚,有時則是一些奇形怪狀的貝類。
那一刻,這間孤寂的林間小屋便會升起嫋嫋炊煙,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不知不覺間,一個月過去了。
這一天,老頭照例端著一盆搗碎的綠色藥膏走了進來。
“來,忍著點,這是最後一療程的‘接骨草’,勁兒有點大。”
老頭熟練地解開萊恩身上的繃帶。隨著布條一層層落下,露出了萊恩那依舊布滿傷疤、但已經明顯結痂癒合的胸膛。
原本塌陷的肋骨處已經恢複了平整,雖然按壓時還會有痛感,但那種骨頭摩擦的恐怖聲響已經消失了。
老頭將藥膏塗抹在傷處,萊恩隻是微微皺了皺眉,一聲沒吭。
“好小子,真能忍。”老頭讚許地點了點頭,一邊包紮一邊說道,“你的恢複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原本以為這身傷怎麽也得躺個大半年,現在看來,你這瓦斯塔亞的血脈確實霸道。照這個速度,再有一個多月,大概就能下地走路了。”
聽到這句話,萊恩那雙一直平靜的眼睛裏泛起了波瀾。
兩個月……就能恢複了嗎?
複仇的火焰再次在心底死灰複燃,但這一次,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吞噬他的理智。在這一個月的靜養中,那股火焰被壓製在了一個更深、更冷的地方。
“老頭。”萊恩突然開口,聲音已經不再嘶啞,而是透著少年特有的清亮與低沉。
“嗯?”老頭正在收拾藥罐,頭也沒回。
“你為什麽要幫我?”
這個問題萊恩憋了一個月。
“我是瓦斯塔亞人。在現在的艾歐尼亞,很多人叫我們‘野獸’,甚至‘怪物’。納沃利兄弟會恨不得殺光我們,普通人對我們避之不及。”萊恩盯著老頭的背影,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你救了我,可能會給你惹來麻煩。如果你是為了錢,我現在身無分文;如果你是為了別的……”
“好了,好了。”
老頭打斷了他的話,轉過身,手裏端著剛煮好的一碗魚湯,那是今天的晚飯。
熱氣騰騰的白煙模糊了老頭的麵容,讓他看起來更加柔和。
他走到床邊坐下,將木勺遞給萊恩,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先吃飯。天大的問題,也沒有餓肚子的問題大。”
萊恩接過碗,魚湯濃鬱的鮮香鑽進鼻孔。
那是用海魚、薑片和某種不知名的酸果熬製的,味道極其鮮美,這一個月來,正是這些魚湯吊住了他的命。
他喝了一口,暖流驅散了心中的寒意。
老頭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慈愛,就像看著自家的晚輩。
“孩子,你問我為什麽。”老頭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你覺得,艾歐尼亞是什麽?”
萊恩愣了一下,放下了勺子。是什麽?是家園?是戰場?是充滿了魔法的土地?
“在有些人眼裏,艾歐尼亞是地盤,是需要爭奪的每一寸泥土;在有些人眼裏,艾歐尼亞是武器,是用來複仇的工具。”老頭指了指窗外那片生機勃勃的森林,“但在我眼裏,在我們這些老骨頭眼裏,艾歐尼亞就是‘母親’。”
“無論是人類,還是瓦斯塔亞;無論是高聳入雲的古樹,還是泥土裏的蚯蚓。我們都是初生之土的孩子。”
老頭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拍了拍萊恩的頭頂。這一次,萊恩沒有躲避。
“兄弟姐妹之間或許會打架,會有誤解,甚至會有你死我活的爭鬥。就像現在的納沃利兄弟會,他們被仇恨矇蔽了雙眼,迷失了心智,但這並不代表整個艾歐尼亞都拋棄了你們。”
“我救你,不是因為你是誰,也不是為了回報。”老頭的目光變得深邃,“僅僅是因為我在海邊看到了一條擱淺的魚,一個受傷的孩子。如果我視而不見,那我就背棄了自然的教誨,背棄了作為艾歐尼亞人的靈魂。”
“至於麻煩……”老頭輕蔑地笑了一聲,那笑容裏竟帶著幾分年輕時的狂傲,“我這把老骨頭在靜雨林住了幾十年,連亞紮卡納都不敢隨便進我的院子,幾個帶著麵具的小毛賊,還不至於讓我睡不著覺。”
萊恩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老人,突然覺得他的形象變得無比高大,甚至在他身上,隱約看到了父親雷恩那種頂天立地的影子。
不同的是,父親是如火般猛烈的守護,而老頭則是如水般包容的承載。
“迷失了內心嗎……”萊恩喃喃自語。
“是的,他們迷失了。”老頭站起身,收拾起空碗,“但你還沒有。你的眼睛裏有火,那是好事,但別讓火把你自己的心也燒幹了。”
“好好休息吧。明天我教你一套呼吸的方法,能幫你更快地癒合內髒。”
老頭端著碗向門口走去。
“那個……”萊恩突然喊住了他。
老頭停下腳步:“還有事?”
萊恩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化作了一句別扭的低語:“今天的魚湯……稍微有點鹹了。”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震得屋頂的葉子都在顫抖。
“臭小子!有的吃就不錯了!明天給你煮野菜,去去火!”
門關上了。
屋內再次恢複了安靜。
萊恩重新躺回床上,側過頭看向那扇窗。
夜幕已經降臨,窗外繁星點點,月光如水般灑在森林中。
他摸了摸枕邊那枚冰冷的符石,又回味著嘴裏魚湯的餘溫。
老頭的話在他腦海中不斷回蕩。
“我們都是初生之土的孩子。”
可是,那些殺死父親、焚燒部落的人,也是孩子嗎?如果大家都迷失了,誰來負責清算這筆血債?如果寬恕是艾歐尼亞的道,那父親的死又算什麽?
萊恩感到迷茫。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命是父親換來的,也是這個人類老頭撿回來的。
他不能再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隻知道揮舞爪子。他需要變強,不僅是身體上的強壯,更是內心上的強大。
“呼吸法嗎……”
萊恩閉上眼睛,試著像清晨看到老頭那樣,放慢了自己的呼吸,去感受周圍樹木的律動。
在這靜謐的夜裏,複仇的利刃正在被慢慢打磨,而這一次,握刀的手將不再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