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靜雨林,薄霧還未散去,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涼意。
萊恩還在沉睡。
或許是因為昨晚那碗魚湯太過滋補,又或許是身體在修複時需要大量的睡眠,他睡得很沉,甚至發出了微微的鼾聲。
但這間由活木構築的小屋似乎並不打算讓他睡個懶覺。
細長的嫩枝從屋頂垂下,末端掛著翠綠欲滴的橢圓形樹葉。它像是調皮的精靈,悄悄地探到了萊恩的鼻尖前。
刷刷。
樹葉輕輕掃過萊恩那濕潤的鼻頭。
萊恩皺了皺眉,在睡夢中下意識地揮了一下爪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試圖繼續睡。
那根樹枝並沒有放棄,它靈活地轉了個彎,這一次,葉尖徑直鑽進了萊恩那毛茸茸的耳朵裏,輕輕撓動。
“阿嚏——!!!”
驚天動地的噴嚏瞬間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萊恩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白色的鬃毛炸得像個刺蝟,茫然地看著四周,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嗬嗬嗬,看來它比我更懂什麽時候該叫醒你。”
門被輕輕推開,老頭背著晨光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戲謔的笑容。他看了一眼那根迅速收回屋頂裝作無事發生的樹枝,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頭?剛纔是……”萊恩揉了揉還在發癢的鼻子,有些發懵。
“是自然之靈的鬧鍾。”老頭走到床邊,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醒了就別賴著了。今天,我們要開始做點正事。”
“正事?”萊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沒錯,你的內心正被怒火蠶食,而想要變強的第一步。”老頭伸出手,扶住萊恩的後背,幫助他調整坐姿,“就是先學會怎麽‘呼吸’。”
萊恩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了一些,但他沒有反駁,順從地在老頭的幫助下,艱難地盤起了雙腿。斷裂的肋骨雖然已經癒合,但在這個姿勢下依然隱隱作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
老頭盤腿坐在萊恩對麵,兩人的膝蓋幾乎相抵。
“聽好了,萊恩。”老頭的聲音變得空靈而低沉,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清晨是萬物蘇醒的時刻,也是靈氣最純淨、最活躍的時候。這是與自然交談的最好時機。”
“交談?我不懂獸語,更不懂樹的話。”萊恩嘟囔道。
“不需要語言。”老頭指了指萊恩的心口,“閉上眼睛。切斷你的視覺,它會欺騙你。”
萊恩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那雙金色的豎瞳。眼前陷入了黑暗,但這並沒有讓他平靜,反而讓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現在,用你的耳朵去聽。”老頭的引導聲在耳邊響起,“不要去聽那些嘈雜的聲音,不要去聽鳥叫,也不要去聽風聲。去聽……你自己呼吸的聲音,去聽血液在你血管裏流動的聲音,然後,試著把這個節奏,和外麵森林的律動重疊在一起。”
“用你身上的毛發去感受風。風不是空氣的流動,它是大地的歎息。感受它從哪個方向來,帶著什麽樣的情緒。”
“用你的麵板去感受溫度。陽光落在你臉上的熱度,陰影裏的涼意,那是陰陽的流轉。”
“最後,用你的鼻子。”老頭頓了頓,“你是瓦斯塔亞,這是你的天賦。去細聞,泥土下種子的味道,樹葉光合的味道,露水蒸發的味道。”
萊恩緊緊閉著眼,眉頭死死地鎖在一起。
他努力按照老頭說的去做。他豎起耳朵,試圖捕捉那所謂的“律動”。
可是,太亂了。
傷口的劇痛像是不斷敲擊的戰鼓,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疼痛的拉扯,讓他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而比肉體痛苦更可怕的,是內心的火焰。
一旦閉上眼,那片燃燒的部落就會浮現。父親絕望的怒吼、族人驚恐的哭喊、還有那三個強盜猙獰的笑臉,就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裏瘋狂旋轉。
呼吸?怎麽呼吸?這裏全是血腥味!哪有什麽種子的味道!
突然,清晨的陽光透過那個活體視窗,直直地照射在萊恩的臉上。
對於常人來說,這是溫暖的撫慰。但對於此刻內心焦躁如火的萊恩來說,這股熱度就像是那天晚上的烈火,灼燒著他的眼皮,刺痛著他的神經。
“該死!”
萊恩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扯開了蓋在腿上的毯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濕透。
“我做不到!”萊恩有些崩潰地低吼道,拳頭重重地砸在床板上,“我什麽都聽不到!隻有痛!還有……還有那些該死的聲音!這根本沒有用!”
他沮喪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發誓要複仇的手,此刻卻連靜靜地坐著都做不到。
“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萊恩咬著牙,眼中滿是自我厭惡,“什麽風的律動,什麽自然的呼吸……我隻感覺我在浪費時間。”
老頭並沒有因為萊恩的暴躁而生氣。他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靜靜地看著眼前這隻焦躁的小獅子,眼神平靜得像是深不見底的湖水。
“浪費時間?”老頭輕輕重複了一句。
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拍萊恩的頭,而是輕輕按在了萊恩起伏劇烈的胸口上。
奇異的、清涼的氣息順著老頭的手掌傳入萊恩的體內,讓他那顆狂跳的心髒瞬間平複了幾分。
“萊恩,你覺得我是誰?”老頭突然問道。
萊恩愣住了:“你是……一個好心的醫生?或者是隱居的高人?”
“我隻是一個普通的老農夫。”老頭收回手,淡淡地笑了,“但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學會剛才讓你做的那件事。”
“一輩子?”萊恩瞪大了眼睛。
“沒錯。”老頭看向窗外搖曳的樹枝,“我年輕時也像你一樣,急躁、憤怒,總覺得力量就是揮拳頭,就是把地砸個坑。那時候,我連坐十分鍾都覺得屁股上長了刺。”
“第一次失敗是正常的,第二次、第三次失敗也是正常的。”老頭的目光重新落在萊恩臉上,帶著穿透歲月的睿智,“沒有人生來就強大,也沒有人生來就懂得如何與世界共鳴。”
“這套呼吸法,是我花了四十年,在每一個清晨、每一個黃昏,一次次被自然拒絕,又一次次嚐試後,才從自然之靈那裏求得的恩賜。”
“它不是用來讓你變強的武器,它是用來讓你‘看清’的眼睛。”
老頭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萊恩說道:
“你的心裏有一團火,它燒得太旺了,旺得讓你聽不見別的聲音。但這不怪你,那是你的傷,也是你的動力。”
“慢慢來,孩子。森林生長成參天大樹需要百年,你才坐了不到半個時辰。”
“今天就到這吧。把早飯吃了,那是你的身體現在唯一能聽懂的‘自然律動’。”
說完,老頭推門而出,留下萊恩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床上。
萊恩看著那扇窗,看著那縷剛才讓他感到厭煩的陽光。此刻,那陽光似乎變得柔和了一些。
“一輩子嗎……”
萊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摸了摸胸口那塊逐漸癒合的傷疤。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雖然還是心亂如麻,雖然還是劇痛難忍,但他沒有再發火,而是試著,哪怕隻是試著,去聽那風中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