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歸身體的過程,像是一場漫長且痛苦的溺水。
萊恩感覺自己在一片渾濁的深海中沉浮,耳邊有時是父親的怒吼,有時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還有那三個強盜死前喉嚨裏發出的咯咯聲。
“喝……”
一聲幹澀的抽氣聲打破了寂靜。萊恩猛地睜開雙眼,金色的豎瞳瞬間收縮成針芒,身體本能地緊繃,想要做出防禦姿態。
但他沒能動彈。
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彷彿每一塊骨頭都被拆開重新打磨過一樣。
特別是左臂和肋骨的位置,那種火燒般的刺痛讓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悶哼,冷汗瞬間浸透了額頭。
“這是……哪裏?”
萊恩大口喘息著,視線終於從模糊變得清晰。
他並沒有在地獄,也沒有在那片冰冷的海灘上。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奇異的屋頂。
這裏沒有橫梁,也沒有鐵釘。屋頂是由無數根活著的樹枝相互交織、盤繞而成的,翠綠的葉片從枝條間垂下,透過葉縫,可以看到斑駁的陽光灑進來,像是破碎的金子。
這不是人工搭建的建築,這是艾歐尼亞特有的“織木”技藝——讓自然順應人的意誌生長。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草藥味,苦澀中帶著一絲清涼,掩蓋了他身上原本的血腥氣。
萊恩低下頭,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木床上,全身都被白色的粗布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巨大的蠶繭。透著布料,能感覺到下麵敷著厚厚一層濕潤涼爽的藥膏。
我還活著?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父親的耳光、燃燒的部落、斷臂的菲雅、還有那場絕望的廝殺……
“大家都逃走了嗎?”萊恩的心髒猛地抽痛了一下。他咬著牙,試圖用那隻勉強能動的右手撐起身體。他必須起來,他要確認族人的安全,他要去看看……
“嘶——!”
稍微一用力,肋骨斷裂處的劇痛就讓他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回了床上。
就在這時,那扇由藤蔓編織而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哎喲,小獅子,別亂動!這可是老頭子我費了三天勁才把你的骨頭拚回去的!”
走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老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麻布長袍,腳上踩著一雙草鞋,滿頭銀發亂糟糟地束在腦後,手裏還端著一個還在冒熱氣的陶土碗。
他的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透著一股隻有長期與自然相處才會有的平和與慈祥。
見萊恩在掙紮,老頭急忙放下碗,快步走過來,那雙幹枯的手卻意外地有力,輕輕按住了萊恩的肩膀。
“躺下,躺下。現在的你,連隻甚至無法捏死一隻蟲子,就別想著逞強了。”老頭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裏並沒有惡意,反而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萊恩渾身僵硬,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老頭,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聲。作為一隻剛剛經曆過背叛與屠殺的幼獅,他對任何人類都抱有極度的警惕。
“別緊張,我要是想害你,把你扔在海灘上喂螃蟹不是更省事?”老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無奈地笑了笑。
他熟練地揭開萊恩胸口的一角紗布,仔細觀察了一下傷口的顏色,又用手指輕輕按壓了一下週圍的麵板。
“嗯……紅腫消退了不少,‘明晰草’和‘碎岩花’的汁液起作用了。看來你們瓦斯塔亞人的體質確實強悍,換做普通人,斷了三根肋骨,內髒受損,早就去見千玨了。”
老頭的動作很輕柔,指尖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讓萊恩緊繃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那種純粹的善意是偽裝不出來的,至少在這一刻,萊恩感覺不到殺氣。
確認傷勢穩定後,老頭重新幫萊恩蓋好被子,然後拉過一把竹椅坐在床邊,端起那碗藥湯吹了吹。
“喝點吧,這是補血的。”
萊恩沒有張嘴,隻是盯著他,終於問出了第一句話,嗓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這是哪裏?……你為什麽要救我?”
“這裏?”老頭環顧了一下四周,笑道,“這裏是‘靜雨林’的邊緣,離你暈倒的那個‘碎浪灣’大概有十裏地。至於為什麽救你……”
老頭舀起一勺藥湯,遞到萊恩嘴邊,眼神變得有些深遠。
“我本來是去海邊趕海的。這幾天風大,想著能不能撿點海螺或者是被浪衝上來的稀罕物件,算是大海的饋贈。結果啊,沒撿到魚蝦,倒是撿到了你這麽個血淋淋的小家夥。”
“當時你躺在水裏,半個身子都被沙子埋了,手裏還死死攥著那把斷刀。我探了探你的鼻息,發現還有一口氣。艾歐尼亞有句老話,‘萬物皆有靈,相遇即是緣’。既然大海沒收走你的命,那我這個糟老頭子也不能見死不救,就把你揹回來了。”
萊恩沉默了。他看著老頭那渾濁卻溫暖的眼睛,心中的堅冰消融了一角。他張開嘴,喝下了那口苦澀的藥湯。
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胃袋,讓他冰冷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熱度。
喝了幾口後,萊恩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抬頭問道:“那三個人呢?就在我旁邊的……那三具屍體?”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凶狠,那是對複仇的執念。他怕那三個人沒死透,或者……
老頭歎了口氣,放下了碗。
“死了,死得透透的。那個被你開膛的,那個被你咬斷喉嚨的,還有那個腦袋開了花的。真沒想到,你這副還沒長開的身板,居然能幹掉三個納沃利兄弟會的亡命徒。”
說到這裏,老頭的臉色變得有些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莊重。
“本來,按照我們這一帶的習俗,人死如燈滅,塵歸塵,土歸土。哪怕是惡人,死後我也通常會挖個坑把他們埋了,讓肉身回歸自然,滋養樹木。”
“但是……”老頭搖了搖頭,目光中透著一絲敬畏,“那三個人,不行。”
“為什麽?”萊恩不解。
“因為土地拒絕了他們。”老頭看著窗外茂密的森林,輕聲說道,“當我試圖請求樹根分開泥土,接納這三具屍體時,地下的樹根竟然在顫抖,然後死死地糾纏在一起,堅硬如鐵,根本挖不動。甚至周圍的草木都在退縮,彷彿碰觸到他們都會感到惡心。”
萊恩愣住了。
“在艾歐尼亞,如果一個人的靈魂太過汙穢,做盡了傷天害理之事,連‘自然之靈’都會唾棄他。”老頭回過頭,看著萊恩,“土地不收,蟲蟻不食。所以我隻能把他們拖到礁石上,讓漲潮的海水把他們捲走,丟進深海的海溝裏去。希望那裏的黑暗能鎖住他們的怨氣。”
“他們……該死。”萊恩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快意。連艾歐尼亞的土地都在幫他審判這些惡徒,這讓他心中那股無處宣泄的悲憤稍微平複了一些。
“是啊,他們該死。”老頭沒有反駁,隻是靜靜地看著萊恩,“但是孩子,你也差點死了。”
氣氛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老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萊恩,語氣中帶著一絲沉痛:“這幾天我去了趟集市換草藥。聽那裏的人說……北邊的‘翠脊山穀’發生了一場大火。一個瓦斯塔亞部落被納沃利兄弟會……肅清了。”
萊恩的瞳孔猛地收縮,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那個夜晚的畫麵再次在腦海中炸開——父親的背影,族人的慘叫,漫天的火光。
“那是……我的家。”萊恩低下頭,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被單上,雙手死死抓著獸皮,“我是族長的兒子……我卻隻能像個懦夫一樣逃跑……”
“逃跑不是懦弱。”老頭轉過身,聲音變得嚴厲了一些,“如果那天你死了,或者是現在你因為衝動又去送死,那纔是真正的懦夫行為。因為那樣,你父親拚了命為你爭取的機會,就徹底浪費了。”
萊恩抬起頭,滿眼血絲地看著老頭。
老頭走到床邊,重新坐下,目光如炬:“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報仇,你想殺光那些戴麵具的混蛋。我也年輕過,我懂那種血在燒的感覺。”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戳了戳萊恩纏滿繃帶的胸口。
“但看看你現在,斷了幾根肋骨?左手差點廢了,連走路都費勁。你現在衝出去,別說納沃利兄弟會,就是遇到一頭野豬都能要了你的命。”
“仇恨是一把雙刃劍,它能給你力量,也能讓你毀滅。”老頭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的傷,傷筋動骨,加上內髒的震蕩,至少需要在這裏靜養三個月,甚至更久。如果你真的想為你父親報仇,想找回你的族人……”
老頭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了一樣東西,輕輕放在萊恩的枕邊。
那是萊恩緊緊攥著昏死過去的那枚金色符石——“靈心”。已經被老頭擦拭幹淨,在昏暗的木屋裏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那就先給我老老實實地養好這副軀體。”老頭站起身,向門口走去,“隻有活著的獅子才能咬斷喉嚨,死獅子,隻能爛在地裏……哦不對,如果是惡人,連爛在地裏的資格都沒有。”
門再次吱呀一聲關上了。
屋內隻剩下萊恩一個人。
他側過頭,看著枕邊那枚父親留下的符石,金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稚嫩卻布滿傷痕的臉上。
許久之後,萊恩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滿草藥味的空氣。
“三個月……”他在心中默唸,“好,我就給你三個月。”
在這間由活木構築的小屋裏,那隻受傷的幼獅終於收起了他的獠牙,開始了他漫長的蟄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