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火光漸漸被茂密的樹冠遮蔽,那滾燙的熱浪也被深夜森林的陰冷所取代。
萊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的肺部像是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鐵鏽味。
他的手裏緊緊攥著那枚帶有父親體溫的金色符石,棱角深深地刺入掌心,以此來維持自己搖搖欲墜的清醒。
一開始,他還能聽到身後遠處傳來父親那如同雷鳴般的咆哮,那是為了吸引敵人注意而發出的戰吼。
“吼——!”
那聲音曾是萊恩心中最堅實的城牆。
但漸漸地,隨著他們深入後山的密林,那咆哮聲變得斷斷續續。直到某一刻,一聲沉悶的、彷彿巨木折斷的震響過後,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一瞬間,萊恩奔跑的腳步猛地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
“萊恩哥哥……”一隻年幼的小兔耳瓦斯塔亞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雷恩族長他……他還會跟上來嗎?”
萊恩停滯了一秒,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看到那不可接受的現實,更怕一回頭就會失去繼續逃跑的勇氣。
“會……會的。”萊恩的聲音幹澀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我們要跑快點,別讓他……別讓他擔心。”
謊言。
這是一個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的謊言。但他必須說,因為他是現在這裏唯一的脊梁。
隊伍在黑暗的叢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這裏沒有路,全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帶刺的荊棘。
那些平時被部落保護得很好的老幼婦孺,此刻身上已經被劃得鮮血淋漓,但沒人敢哭出聲,恐懼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每一個人。
也許是因為人數太多,也許是因為傷員的拖累,他們的速度越來越慢。
“嘿嘿……在那邊!”
“別讓他們跑了!那可都是會走路的金幣!”
風中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類笑聲。那聲音不再是之前整齊劃一的軍隊喊殺聲,而是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貪婪。
萊恩的耳朵猛地豎起,那聲音離他們不到兩百米了!
“快!往海邊跑!那裏有礁石洞穴!”萊恩壓低聲音吼道,推著幾個已經跑不動的老人向前。
樹林漸漸稀疏,鹹濕的海風撲麵而來。
那是“碎浪灣”,曾經是部落最喜歡的捕魚場。每當漲潮時,海水會拍打黑色的礁石,捲起白色的泡沫。但此刻,這裏卻是一條絕路。
潮水正在上漲,原本可以通行的礁石灘被海水淹沒了一半,逃生的路線被切斷了。
“沒路了……”菲雅絕望地靠在一塊岩石上,她那隻折斷的翅膀拖在地上,麵色慘白如紙。
沙沙沙。
身後的灌木叢被粗暴地撥開。
三個身影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他們並不是那種全身披掛重甲的正規軍,而是穿著輕便的布衣,腰間掛著雜亂的皮囊,手裏提著厚重的開山砍刀。
他們的眼神裏沒有狂熱的信仰,隻有**裸的**——那是屬於奴隸販子和戰爭鬣狗的眼神。
納沃利兄弟會雖然號稱為了艾歐尼亞,但為了擴充軍備,他們吸納了太多這種下三濫的貨色。
“喲,瞧瞧我們發現了什麽?”領頭的一個刀疤臉人類吹了聲口哨,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那些瓦斯塔亞少女和幼童身上掃視,“一群上好的貨色。特別是那個長翅膀的妞,賣到皮爾特沃夫的黑市,起碼值五百金海克斯幣。”
“大哥,那個白毛的小獅子看起來也不錯,這種稀有皮毛,諾克薩斯的貴族老爺們最喜歡剝下來當地毯。”另一個瘦高個舔了舔嘴唇,手裏的砍刀在礁石上磨得滋滋作響。
“別殺太狠了,要活的。”第三個胖子嘿嘿笑著,從腰間解下了一捆粗麻繩。
他們完全沒有把萊恩這群殘兵敗將放在眼裏。在他們看來,這隻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萊恩看著這三個人,看著他們臉上那令人作嘔的貪婪笑容。
奇怪的是,這一刻,萊恩心中的恐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滾燙的熔岩。那是父親最後一巴掌打醒的血性,是目睹家園毀滅後積壓的戾氣。
萊恩緩緩深吸一口氣,帶有海腥味的空氣填滿了他受傷的胸腔。他鬆開了攙扶著老人的手,轉過身,獨自一人麵對那三個逼近的惡徒。
他從腰間拔出了那把染血的短刀,左手微微張開,利爪彈出,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所有人,聽令。”
萊恩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靜。
“跳進海裏,往東邊的暗礁遊。別回頭。”
“萊恩!你瘋了?你打不過他們的!”菲雅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走!!!”
萊恩猛地回頭,發出了一聲真正屬於雄獅的咆哮。
那一瞬間,他那雙金色的豎瞳裏彷彿燃燒著實質般的火焰,原本稚嫩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猙獰而威嚴,竟然有了幾分雷恩族長的影子。
族人們被這氣勢震懾,含著淚,咬著牙,紛紛跳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想跑?沒門!”那個瘦高個見狀急了,提著砍刀就想衝過去攔住那些“商品”。
但一道白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你們的對手……是我!”
萊恩沒有像之前那樣盲目衝鋒,他想起了父親的每一次教導,想起了之前那隻龍蜥的動作。他壓低身體,利用沙灘的鬆軟,像一顆炮彈般彈射而出。
近了!
瘦高個根本沒把這個半大孩子放在眼裏,隨意地揮刀一擋。
但萊恩根本沒打算和他拚兵器。在即將接觸的瞬間,萊恩強行扭腰,整個人貼著地麵滑鏟過去,避開了刀鋒,手中的短刀狠狠地紮進了瘦高個的小腿迎麵骨。
“啊!!”
瘦高個慘叫一聲,重心不穩跪倒在地。
萊恩沒有拔刀,而是順勢撲到了他的身上,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對著瘦高個沒有任何防護的喉嚨狠狠地咬了下去!
哢嚓!
溫熱的鮮血像噴泉一樣激射進萊恩的嘴裏,腥甜、滾燙。他死死咬住不鬆口,直到對方的掙紮徹底停止。
“老二!媽的,這小畜生!”
剩下兩人驚怒交加。刀疤臉怒吼一聲,手中的開山刀帶著風聲當頭劈下。
萊恩剛想躲避,但那個胖子已經從側麵一腳踢在了他的肋骨上。
砰!
萊恩被踢得橫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礁石上。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剛接好的右臂似乎又有些錯位了。
“宰了他!皮毛不要了!老子要剁碎了他!”刀疤臉紅著眼衝了上來。
萊恩掙紮著爬起,手裏已經沒有了刀。他看著逼近的兩人,嘴角掛著敵人的鮮血,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那是野獸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
當刀疤臉的刀砍來時,萊恩做了一個瘋子纔敢做的動作——他沒有退,反而迎著刀鋒衝了上去。他抬起左臂,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軀擋住了這一刀。
噗!
刀刃砍入骨頭,幾乎廢掉了他的左手。
但這也卡住了對方的武器。
“抓住你了。”萊恩輕聲說道。
他完好的右手成爪,匯聚了全身最後的力量,狠狠地刺入了刀疤臉的心窩。瓦斯塔亞人的利爪比匕首更鋒利,直接穿透了布衣,刺破了心髒。
刀疤臉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軟軟地倒了下去。
“怪物……你是怪物……”剩下的那個胖子嚇破了膽。他看著渾身是血、掛著斷臂、腳下踩著兩具屍體的萊恩,手裏的繩子都在顫抖。
他想跑。
但萊恩已經殺紅了眼。
“你也……想走?”
萊恩發出低沉的咆哮,他不顧左臂依然嵌著那把砍刀,像一隻受傷的惡鬼般撲向了胖子。
胖子揮舞著拳頭想要反抗,但萊恩根本不在乎疼痛。他任由胖子的拳頭砸在臉上、身上,隻是死死地抱住對方,將他向後推去。
後麵,是尖銳如刀的黑色礁石。
“去死吧!!!”
萊恩用頭狠狠撞擊胖子的鼻梁,隨後借著慣性,將胖子的後腦勺重重地砸在了礁石的尖角上。
砰!
一切都安靜了。
胖子的身體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海浪拍打著岸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萊恩鬆開了手,身體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順著礁石緩緩滑落。
他坐在濕漉漉的沙灘上,海水漫過了他的雙腿,冰冷刺骨,卻也衝淡了傷口的灼燒感。
左臂上還卡著那把砍刀,血流如注。肋骨斷了幾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著刀片。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周圍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轉。
“咳咳……”萊恩咳出一口血沫。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身後漆黑的大海。
海麵上空空蕩蕩,隻有波光粼粼。族人們已經遊遠了,安全了。
“走了好……都走了好……”
萊恩慘然一笑,身體向後一仰,躺在了冰冷的沙灘上。
夜空中的星星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明亮,像是父親那一巴掌後的金星,又像是無數族人注視的眼睛。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反而有一種解脫的輕鬆。
父親,我做到了……我不像你那麽強,但我沒給你丟臉……我也沒尿褲子……
萊恩的眼皮越來越重,世界在他的眼中逐漸變成了一條細線,最後歸於無邊的黑暗。
冰冷的海水不斷衝刷著少年殘破的身軀,彷彿要將這隻幼獅永遠地帶回大海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