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管道的深處,陰暗且潮濕。
萊恩像是靠坐在冰冷的管壁上,他的手上還殘留著那半塊黑麵包的粗糙觸感,以及捏碎老庫喉骨時那種令人心悸的脆響。
雖然已經擦拭過,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似乎鑽進了指甲縫裏,怎麽也散不去。
“給。”
一塊幹淨的粗布遞到了他的麵前。
阿卡麗沒有看他,隻是依然盯著管道外那個巨大而繁忙的地下礦坑,語氣平淡:“擦擦吧。你手上的味道,隔著三米遠都能聞到。”
萊恩接過布,沒有說話,隻是機械地擦拭著那隻異化的黑爪。
“後悔嗎?”阿卡麗突然問道。
“不。”萊恩的回答幹脆利落,“後悔救不了人。殺了毒瘤,才能救更多。”
阿卡麗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少年的成長速度讓她感到驚訝。
不久前他還是個隻會無能狂怒的愣頭青,而現在他已經學會了把情緒切割,隻留下最有用的理智。
“好了,感傷環節結束。”阿卡麗指了指下方的礦區,“現在的局麵是個死局。”
她掏出一張簡易的草圖,那是她剛才觀察後繪製的。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阿卡麗在圖上點了三個紅叉,“重弩塔、煉金守衛、還有那個位於最高處的中央控製室。這是一座鐵桶般的要塞。納沃利人雖然混蛋,但不得不承認,他們的佈防很專業。”
“如果我們強攻,最多能殺到第二層。”阿卡麗冷靜地分析道,“然後就會被重火力和毒氣淹沒。萊恩,我的建議是撤。”
萊恩擦手的動作停住了,金色的豎瞳收縮。
“撤?”
“對,撤退。”阿卡麗嚴肅地點頭,“我們要離開這裏,我會以破壞自然之靈的家園的理由,去最近的均衡寺院或者反抗軍據點搖人。憑借我們兩個掌握的情報和地形圖,隻要帶回一支精銳小隊,哪怕是慎師父或者凱南師叔來一個,都能穩穩拿下這裏。”
這是一個無比理智、勝算最高的方案。
但萊恩搖了搖頭。
“來不及。”
他指著下方那些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族人,指著那些不穩定的紫色魔晶。
“你看他們的狀態。那個監工說得對,他們是在用命填。每一分鍾都有人在死,每一分鍾都有水晶在爆炸邊緣。”
“等我們一來一回,哪怕隻用三天,這裏也隻會剩下一座巨大的墳墓。”
萊恩將那塊擦手布扔在一旁,重新盤起雙腿,閉上了眼睛。
“我要在這裏解決。”
“你瘋了?”阿卡麗皺眉,“怎麽解決?你打算用頭去撞那些重弩嗎?”
“閉嘴。”
萊恩低喝一聲,“讓我……聽一聽。”
阿卡麗被噎了一下,剛想發作,卻發現萊恩身上的氣息變了。
那是她之前在森林裏見過的狀態。
吸、停、呼。
隨著萊恩胸膛極其緩慢的起伏,他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這冰冷的鋼鐵與岩石之中。
在萊恩的感官世界裏,周圍的嘈雜聲正在迅速退去。
監工的喝罵聲消失了,皮鞭的抽打聲消失了,蒸汽機械的轟鳴聲也變得遙遠而模糊。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這黑暗並非空無一物。
在這死寂之中,萊恩捕捉到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無處不在的律動。
嗡……嗡……嗡……
那是來自地底深處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甚至不是生物的聲音。
那是石頭的聲音。
準確地說,那是遍佈整個礦坑的、數以萬計的“爆裂魔晶”所發出的共振。
老頭曾經說過:“萬物皆有靈,萬物皆有聲。”
以前萊恩不懂,他以為那是某種玄學。
但現在,在這生死壓迫的極限狀態下,加上他那經過亞紮卡納毒素改造的變異感知,他終於“聽”懂了。
這些紫色的水晶,它們是活的。
它們狂暴、不穩定、充滿了毀滅的**。
它們被強行從岩層中剝離,積壓著巨大的能量,它們正在尋找一個釋放的出口。
這種頻率……這種震動的波長……
萊恩的眉心緊鎖,汗水順著臉頰滑落。他在嚐試做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調整自己的呼吸頻率,去“對齊”這種魔晶的震動。
就像是兩把琴瑟,當頻率一致時,撥動一根弦,另一根也會響。
漸漸地,萊恩感覺自己的心跳和那種“嗡嗡”聲重合了。
他伸出右手,輕輕貼在身旁冰冷的岩壁上。
“吸……”
他在心中引導著那股氣流,隨後通過掌心,向岩壁注入了一股微弱卻極高頻的震動波。
這股力量順著岩層傳導鑽進了礦坑的岩體結構中。
三百米外,礦坑底層的一處岩壁上。
一塊原本安安靜靜鑲嵌在岩石裏的拳頭大小的魔晶,突然毫無征兆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
哢嚓!
它表麵的晶體結構自行崩裂,釋放出一小團紫色的電火花,嚇得旁邊的奴隸手一抖,差點扔掉手裏的鎬頭。
“怎麽回事?誰在搞鬼?!”監工警惕地四處張望,卻什麽也沒發現。
通風管道裏。
萊恩猛地睜開雙眼。
“我聽到了。”
萊恩緩緩吐出濁氣,嘴角勾起一抹瘋狂而自信的弧度。
“聽到什麽?”阿卡麗被他這副樣子弄得有些發毛,“別告訴我你聽到神諭了。”
“不,是大地的心跳。”
萊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指著下方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地下要塞。
“阿卡麗,你剛才說這是個死局,是因為你在用人類的方式思考,想要攻破一座堡壘,必須從外部打破。”
“但如果……這座堡壘自己想塌呢?”
阿卡麗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你是說……”
“這些紫色的石頭,它們很生氣。”萊恩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獵手佈置陷阱時的冷酷,“它們想要爆炸,隻差一個指揮家給它們起個頭。”
“我找到了幾個節點。就在礦坑的最底層,那是支撐整個結構的幾根‘骨頭’,上麵長滿了這種不穩定的水晶。”
萊恩握緊了拳頭,做了一個引爆的手勢。
“隻要我在那裏,用特定的頻率敲一下……不需要炸藥,整個底層的岩壁就會發生連鎖崩塌。”
“那會是一場可控的礦難。巨大的混亂,煙塵,落石。監工們的防禦體係會瞬間癱瘓,重弩塔會變成廢鐵。”
阿卡麗倒吸一口涼氣。
這簡直是個瘋子的計劃!利用敵人的資源,製造一場災難來掩護進攻?
“但有個致命的問題。”阿卡麗迅速指出了漏洞,“一旦發生礦難或者暴動,上麵的中央控製室會立刻啟動應急預案——也就是那些煉金毒氣閥門。到時候,混亂是有了,但你的族人也會被毒氣全部悶死在下麵。”
“所以,我需要你。”
萊恩轉過身,那雙金瞳死死地盯著阿卡麗。
“我去下麵‘點火’。我去當那個引發崩塌的瘋子,吸引所有的火力。”
“而你……”萊恩指了指位於礦坑頂端、那個像蜘蛛巢穴一樣懸掛著的中央控製室。
“你去上麵‘拆信管’。”
“在我引發崩塌之前,你必須潛入控製室,切斷所有的警報係統,尤其是那個該死的毒氣閥門。把他們的喉嚨給我堵上。”
這是一個絕對信任的分工。
一個在最底層,麵對最兇殘的監工和隨時可能把自己埋葬的落石;
一個在最高處,潛入防守最嚴密的核心,麵對未知的機關和高手。
任何一方失手,結局都是團滅。
阿卡麗看著萊恩,看著這個曾經被她嘲笑為“莽夫”的獅子。此刻的他,正在用一種令人戰栗的冷靜,策劃著一場足以顛覆整個礦坑的毀滅計劃。
她笑了。
笑得肆意而張揚,手中的鐮刀在空中轉了個漂亮的刀花。
“這聽起來……比在寺院裏打坐有意思多了。”
阿卡麗拉上麵罩,隻露出一雙閃爍著寒光的眼睛。
“成交。我會把那幫混蛋的喉嚨堵得死死的,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那麽……”
萊恩重新戴上兜帽,將那隻異化的黑爪藏入袖中,轉身走向通往底層的黑暗通道。
“半個時辰後,聽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