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岩洞囚牢再次陷入了死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滴水聲。
衛兵們離開了,鐵柵欄門重新落鎖。
大部分奴隸驚恐的蜷縮在自己的草鋪上,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裏,彷彿隻要看不見,恐懼就不存在。
而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裏,老庫依然裹著那條破爛的毯子,但他的身體在輕微地聳動。
如果你湊近了聽,能聽到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吧唧、吧唧”
他在吃那半塊混著泥土和口水的黑麵包。
吃得那麽急切,那麽貪婪,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饈,完全不在乎幾分鍾前,這塊麵包是用八個年輕同胞的命換來的。
空氣中彌漫著絕望發酵後的酸臭味。
“動手。”
上方的鍾乳石陰影裏,阿卡麗輕聲說道。
她抬起手,一枚特製的煙霧彈無聲地滑落,在囚牢角落的通風口處炸開一團極其淡薄、不易察覺的迷煙,稍微遮蔽了遠處探照燈的直射光線。
那一瞬間的陰影,足夠了。
萊恩順著岩壁無聲地滑落。
他的落地輕盈得不可思議,龐大的身軀在觸地的一瞬間,利用肌肉的緩衝消解了所有的聲音。
這是阿卡麗教他的,獵手不應該隻有獠牙,更要有肉墊。
萊恩直起身,站在了那個角落的陰影裏。
此時的老庫正背對著他,還在專心致誌地舔舐著手指上殘留的麵包屑,嘴裏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好吃嗎?”
一個低沉、沙啞,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突兀地在老庫的腦後響起。
老庫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手裏的麵包屑撒落一地。
那種恐懼就像是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脖子,讓他連回頭的動作都變得無比僵硬。
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借著遠處微弱的燈光,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金色的豎瞳,裏麵沒有溫情,沒有憤怒的火焰,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視線下移,他看到了那隻漆黑的、指甲如刀鋒般銳利的異化利爪。
“萊……萊恩少爺?”
老庫的聲音在顫抖,但他沒有叫喊。常年的市儈本能告訴他,如果現在叫出聲,那隻黑爪會瞬間撕碎他的喉嚨。
“你……你怎麽會在這……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老庫的臉上強行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顆缺了的大門牙顯得格外滑稽。他試圖用那雙髒兮兮的手去抓萊恩的褲腳。
“太好了……我就知道……白獅一族不會拋棄我們……”
萊恩沒有動,任由那雙沾滿了麵包屑和罪惡的手抓著自己的褲腿。
他低頭看著這張熟悉的臉,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老庫當年背著大包小包,笑著給部落裏的孩子們分發糖果的模樣。
那時候的老庫,雖然膽小、愛占小便宜,但眼神是暖的。
而現在,這雙眼睛裏隻剩下渾濁的求生欲和令人作嘔的狡詐。
“我確實是來救人的。”
萊恩緩緩蹲下身,視線與老庫平齊。他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但我不想救你。”
老庫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感覺到了萊恩身上那股實質般的殺意,那不是在開玩笑。
“少爺……您在說什麽笑話……”老庫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地向後挪動屁股,試圖拉開距離,“我可是看著您長大的啊……我還抱過您呢……”
“剛才那八個人,也是你看著長大的。”
萊恩伸出那隻黑色的利爪,輕輕地搭在了老庫的喉嚨上。
指尖冰涼,觸感粗糙。
“那一壺酒,那半塊麵包,味道怎麽樣?是不是比血還甜?”
老庫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偽裝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裏的崩潰。
“不……不!我不想的!萊恩少爺,您聽我解釋!”
老庫壓低聲音,眼淚鼻涕瞬間流了出來,他不敢大聲喊,怕引來衛兵,更怕激怒眼前的死神。
“我隻是想活下去!這有什麽錯?!那種情況下,如果不交幾個人出去,大家都要餓死!都要被打死!我這是為了大家好……那個狼崽子太衝動了,他會害死所有人的!”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老庫抓著萊恩的手臂,拚命地磕頭,額頭撞在堅硬的地麵上,磕出了血。
“我想回家……我想回翠脊山穀……饒了我吧,少爺,求求您看在我給您父親交往半輩子活的份上……”
萊恩看著這個痛哭流涕的老人,看著他那醜陋扭曲的嘴臉。
若是以前的萊恩,或許會心軟,或許會猶豫,或許會覺得這是一場悲劇。
但現在的萊恩,隻覺得那是毒瘤。
在這殘酷的絕境中,軟弱可以被原諒,但背叛必須被切除。
“想活,沒有錯。”
萊恩的手指緩緩收緊,黑色的指甲刺破了老庫那鬆弛的麵板,鮮血滲了出來。
“但踩著族人的屍體活,就是死罪。”
“不——”
老庫驚恐地張大嘴巴,想要尖叫。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萊恩的手腕猛地發力,像折斷一根枯樹枝一樣,幹脆利落地捏碎了老庫的喉管和頸椎。
那聲尖叫還沒來得及衝出喉嚨,就變成了最後的一聲“咕嚕”。
老庫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隨後倒了下去,那雙綠豆大的眼睛依然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虛空,殘留著無盡的恐懼和貪婪。
萊恩鬆開手。
他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裏並沒有沾上鮮血,但那種生命的流逝感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神經上。
這是他第一次殺“自己人”。
沒有想象中的惡心,也沒有想象中的痛苦。
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空虛,以及……心髒某處悄然變硬的錯覺。
“啊……”
一聲壓抑的驚呼從旁邊傳來。
萊恩轉過頭。
幾米外的草鋪上,一個年輕的兔族少女不知何時醒了過來。
她正捂著嘴,驚恐地瞪大了紅寶石般的眼睛,看著萊恩,又看著倒在地上的老庫屍體。
她沒有看到老庫告密的那一幕。
在她的視角裏,她隻看到一個渾身是血、長著惡魔黑爪的怪物,悄無聲息地潛入進來,殘忍地殺害了一個無辜可憐的老人。
恐懼,在她的眼中蔓延。
緊接著,又有幾個人醒了過來。
他們看著萊恩那高大猙獰的身影,看著地上的屍體,雖然不敢出聲,但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本能地向後退縮。
那種眼神。
又是那種眼神。
畏懼、厭惡、像是看著一頭隨時會發狂的野獸。
“殺……殺人了……”有人用極低的聲音呢喃。
萊恩站在原地,麵對著族人們的誤解與恐懼,他沒有解釋老庫是叛徒,也沒有說自己是為了保護剩下的人。
解釋是蒼白的。
在這種充滿了猜忌與絕望的煉獄裏,信任是最昂貴的奢侈品。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半塊沾了老庫口水和泥土的黑麵包,輕輕放在了老庫的屍體旁。
這是最後的施捨,也是無聲的諷刺。
隨後,萊恩轉過身,重新拉起兜帽,遮住了那張令人畏懼的臉。
他沒有回頭,像是一個剛剛完成了屠殺的劊子手,從容地退回了陰影之中。
……
回到通風管道的高處。
阿卡麗正靠在管壁上,手裏把玩著苦無,冷眼看著歸來的萊恩。
萊恩身上的氣息變了。
“手很穩。”
阿卡麗淡淡地評價道,語氣中少了幾分之前的戲謔,多了一分複雜的認同,“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猶豫。你現在……像個真正的‘均衡’行刑者了。”
萊恩靠在牆上,從懷裏掏出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著那隻並沒有沾血的黑爪。
“不。”
萊恩看著下方那群依舊在恐懼中瑟瑟發抖的族人,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不是行刑者。”
他將擦手布扔進黑暗的深淵,金色的瞳孔在陰影中閃爍著光。
“我隻是在清理垃圾。”
“為了讓剩下的人……能幹幹淨淨地活下去。”
阿卡麗看著他,沉默了許久,最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走吧,清潔工。”
她轉過身,向著礦坑更深處的黑暗潛行而去。
“既然垃圾清理完了,接下來,該去點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