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礦坑沒有真正的白天與黑夜,這裏的作息隻取決於那刺耳的蒸汽汽笛聲。
當三聲長鳴響起,意味著又一輪長達十六個小時的死亡勞作結束,奴隸們被允許像牲口一樣回到那個巨大的天然溶洞囚牢裏,去搶奪那一丁點渾濁的飲用水和發黴的黑麵包。
這是一天中唯一的喘息,也是絕望發酵得最濃烈的時候。
萊恩和阿卡麗蜷縮在囚牢穹頂的一根巨大鍾乳石陰影後。
從這裏向下俯瞰,可以看到數千名瓦斯塔亞人擠在一起。
空氣汙濁不堪,汗臭、排泄物的惡臭以及傷口化膿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在封閉的空間裏蒸騰。
萊恩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尋著。
他在找哪怕一絲一毫的反抗火種,或者哪怕是一張熟悉的麵孔,來證明那個曾經驕傲的瓦斯塔亞種族還沒有徹底脊梁斷絕。
“那是……”
萊恩的瞳孔微微放大。
在靠近角落的一處篝火旁,他看到了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鼠族瓦斯塔亞人,名叫老庫。
在萊恩的記憶裏,老庫是翠脊山穀最受歡迎的行腳商。他總是背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大包裹,走起路來搖搖晃晃,臉上永遠掛著討好的笑容。
每次來到部落,他都會偷偷塞給萊恩幾塊從人類集市換來的麥芽糖,然後吹噓自己在艾歐尼亞各地的見聞。
“老庫叔……”
萊恩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暖意。
那是家鄉的殘片。
此刻的老庫已經沒了往日的圓潤。他瘦得皮包骨頭,標誌性的大門牙斷了一顆,身上那件總是擦得幹幹淨淨的皮馬甲如今變成了破爛的布條。
他正縮在角落裏,那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睛警惕地四處亂轉,像是一隻驚弓之鳥。
就在這時,萊恩注意到了異常。
在老庫身邊,圍攏著幾個年輕力壯的瓦斯塔亞人,領頭的是一個隻有一隻耳朵的狼族青年,眼神凶狠而堅定。
他們圍成一個小圈,刻意壓低了聲音,似乎在密謀著什麽。
萊恩屏住呼吸,運轉呼吸法強化聽覺。
嘈雜的鼾聲和呻吟聲中,幾句斷斷續續的話語飄進了他的耳朵。
“……路線摸清楚了……換班有兩分鍾空隙……”
“……那裏有通風口……隻要撬開……”
“……我也去!哪怕死,也不想再挖那該死的石頭了!”
萊恩的心髒猛地跳動起來。
是反抗!
那個狼族青年手裏緊緊攥著一塊磨得鋒利的石片,正在地上畫著簡陋的逃跑路線圖,周圍的幾個人眼中雖然有著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們沒放棄。”萊恩轉頭看向阿卡麗,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你看,哪怕在這裏,他們也想抗爭。瓦斯塔亞沒有懦夫。”
阿卡麗沒有反駁,她隻是冷冷地看著下方,手中把玩著一枚苦無:“也許吧。但有時候,光有勇氣是不夠的。”
萊恩沒有理會阿卡麗的冷淡。
他死死盯著那個角落,心中已經在盤算:如果他們發動暴動,自己該如何在關鍵時刻製造混亂,配合他們殺出去。
夜,越來越深。
囚牢裏的喧鬧聲逐漸平息,隻有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那個狼族青年和他的同伴們似乎商量定了,各自散開,找了個位置躺下,抓緊時間回複體力,為了明天的殊死一搏積蓄力量。
那個角落裏,隻剩下了老庫一個人。
他沒有睡。
萊恩看到,老庫依然縮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裏,那一雙小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他看著狼族青年睡著的方向,手指神經質地抓撓著滿是汙垢的大腿。
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即將要做的事情而感到極度的恐懼和興奮。
“他在幹什麽?”萊恩皺起眉頭。
在萊恩不解的注視下,老庫動了。
他沒有去廁所,也沒有睡覺。他像是一隻真正的老鼠,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避開了所有人,向著囚牢那扇巨大的精鐵柵欄門爬去。
那裏站著兩名值夜的納沃利衛兵,正百無聊賴地抽著煙。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
老庫趴在柵欄前,聲音卑微到了骨子裏。
“誰?滾回去睡覺!想吃鞭子嗎?”衛兵不耐煩地用長矛捅了捅柵欄。
“別……別打……”老庫嚇得縮成一團,但他沒有退縮,而是從欄杆縫隙裏伸出枯瘦的手,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
那是黑市上通用的“交易”手勢。
衛兵愣了一下,互相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其中一人走上前,隔著柵欄蹲下身看著老庫。
“喲,老耗子。今晚又有什麽新聞?”
上方的萊恩,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聽到了老庫的聲音。
那聲音不再是他記憶中講故事時的風趣,而是充滿了諂媚、顫抖,以及一種令人作嘔的貪婪。
“那個……獨耳狼崽子……他們藏了刀片。”老庫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飛快,“就在第三個鋪草下麵。他們要在明早換班的時候……衝那個通風口。”
“哦?有點意思。”衛兵挑了挑眉,“多少人?”
“七個……不,八個。領頭的是那個狼族的巴爾。”老庫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生怕漏掉一個字,“我聽得真真的,絕對沒錯。”
說完,老庫抬起頭,那張幹癟的臉上露出了極度渴望的神情,舌頭舔著幹裂的嘴唇:
“大人……那個……能不能……”
衛兵嗤笑一聲,從腰間解下一個半空的酒壺,又從口袋裏掏出半塊發了黴、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麵包。
“接著。算你這老東西懂事。”
衛兵隨手將東西從柵欄縫隙裏扔了進去,就像是在喂狗。
老庫如獲至寶。
他甚至顧不上那麵包掉在了屎尿橫流的泥地上,猛地撲上去,死死地把東西抱在懷裏,那雙小眼睛裏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萊恩感覺自己的視線模糊了。
不是因為淚水,而是因為充血。
他的手死死扣進鍾乳石的縫隙裏,指甲崩裂。如果不是阿卡麗及時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可能已經直接跳下去把那隻老鼠撕成碎片了。
“看清楚了麽?”阿卡麗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不帶一絲感情,“這就是現實。不是所有人都想當英雄,更多的人,隻想為了那一口酒,把靈魂賣給魔鬼。”
萊恩沒有說話。
他的喉嚨像是被塞進了屎,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惡心。
半個時辰後。
原本安靜的囚牢大門轟然開啟。
一隊全副武裝的納沃利傭兵像是狼群衝進羊圈,直奔那個角落。
“都不許動!”
槍托砸在肉體上的悶響聲驚醒了所有人。
那個狼族青年還在睡夢中就被兩個人按在地上。他奮力掙紮:“你們幹什麽?!放開我!”
“幹什麽?造反啊?”
領頭的傭兵冷笑一聲,徑直走到那個草鋪前,一把掀開幹草。
幾塊磨得鋒利的石片,赫然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狼族青年的臉瞬間慘白。他看著那幾塊石片,又看了看四周驚恐的同伴,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
“誰……是誰?!”
狼族青年嘶吼著,目光在人群中瘋狂搜尋,“我們中間有叛徒!是誰出賣了我們?!”
沒有人回答。
所有的奴隸都低著頭,瑟瑟發抖。
隻有那個角落裏。
老庫正縮在陰影深處,身上蓋著那條破爛的毯子,似乎睡得很沉,甚至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衛兵們沒有廢話,直接像拖死狗一樣,將那八個參與密謀的瓦斯塔亞青年拖向大門。
“帶去‘碎石機’那邊。給大夥醒醒神。”
伴隨著絕望的哭喊聲和咒罵聲,大門再次重重關上。
囚牢裏恢複了死寂。
但這寂靜中,多了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每個人都在用懷疑的目光看著身邊的人,原本抱團取暖的信任,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角落裏。
那個一直在“熟睡”的老庫,慢慢地掀開了毯子一角。
他確信周圍沒人注意他後,悄悄地從懷裏掏出了那半塊沾著泥土和汙穢的黑麵包。
他沒有絲毫的愧疚。
他張開缺了牙的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哢嚓、哢嚓。
咀嚼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上方的萊恩,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老庫貪婪地吞嚥著那用同胞鮮血換來的食物,看著他臉上那種因為獲得了“生存資源”而流露出的滿足感。
那個曾經給過他糖果、總是笑眯眯的老庫叔死了。
現在活著的,隻是一隻名為“生存”的醜陋怪物。
“阿卡麗。”
萊恩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再顫抖,也沒有了憤怒,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怎麽了?”
“你說得對。”萊恩緩緩站起身,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攝人的寒光,“這裏需要清理。”
“不僅僅是納沃利人。”
萊恩的手摸向了腰間的短刀,目光死死鎖定了那個還在咀嚼的身影。
“還有……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