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礦坑的內部,是一個被紫色光芒與死亡陰影籠罩的“玻璃世界”。
萊恩壓低了帽簷,跟隨阿卡麗行走在搖搖欲墜的鋼鐵棧道上。
腳下的鐵網格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透過網眼向下看去,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隻有無數紫色的光點在深處閃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
那是高濃度魔力被強製開采時產生的臭氧味,混雜著焦糊味,刺激得鼻粘膜陣陣發痛。
“注意腳下,別碰到扶手,別跺腳。”
阿卡麗的聲音細若遊絲,通過某種傳音技巧鑽進萊恩的耳朵,“這裏禁止跑動,禁止大聲喧嘩。看到那些紫色的水晶了嗎?”
萊恩微微抬頭,透過兜帽的縫隙看去。
棧道兩側的岩壁上,鑲嵌著密密麻麻的紫色晶簇。
它們並不像普通寶石那樣靜止,而是像心髒一樣,散發著一種極其不穩定的、忽明忽暗的脈動光芒。
“那是‘爆裂魔晶’,納沃利人最想要的東西,也是這裏最可怕的看守。”阿卡麗冷冷地解釋道,“這種原礦對震動極度敏感。哪怕是一次稍微劇烈的撞擊,或者是魔力的紊亂,都能引發連鎖爆炸。”
“我們現在,就像是在薄薄的玻璃上跳舞。一步踏錯,整個礦坑都會變成我們的墳墓。”
萊恩握緊了藏在披風下的拳頭。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這裏戒備森嚴,卻又顯得如此“安靜”。
所有的監工都穿著軟底的皮靴,連揮舞鞭子的動作都刻意控製著力度,不敢打在岩壁上。
但這這種“小心翼翼”,卻讓這裏的壓抑感倍增。
兩人順著棧道下到了中層作業區。
這裏的景象讓萊恩的呼吸粗重起來。
數百名瓦斯塔亞奴隸正排成一列長隊,赤著腳,在布滿碎石的地麵上艱難挪動。
他們沒有手套,也沒有任何防護服,隻能用血肉之軀去搬運那些散發著高溫和輻射的原礦。
萊恩看到,一名蜥蜴族青年的雙手已經被魔晶的輻射灼燒得潰爛流膿,露出了森森白骨,但他依然死死抱著懷裏的礦石,不敢鬆手。
因為一旦鬆手,就是死。
“快點!磨蹭什麽!”
一名戴著麵具的監工壓低聲音喝罵,手中的鞭子雖然不敢抽得太響,但每一鞭都陰毒地抽在奴隸最柔軟的腹部或大腿內側。
“嗚……”
被打的奴隸隻能咬著牙,發出悶哼,連慘叫都不敢太大聲,生怕震動引爆了手中的惡魔。
這種無聲的折磨,比震天的哀嚎更讓人窒息。
萊恩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在逆流,那股剛剛被壓製下去的殺意又開始在胸腔裏撞擊。
“別看。”阿卡麗走在他前麵,身體微微後仰,借著身體接觸提醒他,“記住你的任務。隻有找到核心區域的地圖和那幾個帶頭的,我們才能動手。”
萊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過頭,繼續扮演一個冷漠的巡邏兵。
然而,意外總是發生在最脆弱的環節。
隊伍的前方,一名身材高大的牛頭人瓦斯塔亞正步履蹣跚地走來。
他太老了。
那一身曾經象征著力量的肌肉如今已經萎縮鬆弛,灰白色的牛毛脫落大半,露出了滿是鞭痕的麵板。他的雙眼渾濁,那是長期直視魔晶強光導致的失明前兆。
他懷裏抱著一塊足有臉盆大小的高純度魔晶,那重量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幾乎是生命的不可承受之重。
“呼哧……呼哧……”
老牛頭人的呼吸像破風箱一樣劇烈。每走一步,他的膝蓋都在打顫。
就在他即將走過一段狹窄的轉角時,不知是因為汗水迷了眼,還是長時間的勞作耗盡了最後一絲體力。
他的蹄子在一塊濕滑的苔蘚上打了個滑。
“不……”
一聲絕望的、沙啞的低語從他喉嚨裏擠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萊恩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老邁的身影失去了平衡,看著那塊散發著致命紫光的魔晶脫離了他滿是老繭的雙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而殘酷的弧線。
所有的奴隸都停下了腳步,眼中露出了極度的驚恐。
所有的監工都瞪大了眼睛,轉身就跑。
啪。
魔晶落地。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起初隻是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緊接著,那塊落地的水晶瞬間崩解,內部蘊含的狂暴魔力在一微秒內釋放,化作一團耀眼的紫色光球,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轟————!!!
劇烈的爆炸波橫掃了那段狹窄的棧道。
那個老牛頭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就在紫色的火光中化作了灰燼。
衝擊波並未停歇,它像是推倒多米諾骨牌一樣,將周圍那一圈來不及躲避的奴隸全部掀飛。
“啊!!!”
慘叫聲終於爆發了。
棧道斷裂,碎石飛濺。
好在這次爆炸規模不算太大,且周圍的岩壁經過加固,並沒有引發全礦坑的連鎖反應。
但對於在那一片區域的奴隸來說,這就是末日。
煙塵散去。
棧道上留下了一個焦黑的大坑。七八個瓦斯塔亞奴隸倒在血泊中,有的被炸斷了腿,有的被紫色的火焰灼燒得麵目全非,正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呻吟。
“該死!該死的老畜生!”
一個穿著精良護甲的監工頭目從掩體後衝了出來,看著那個大坑,氣急敗壞地吼道,“那塊魔晶可是極品!能換一百金幣!就這麽毀了!”
他根本沒看一眼那個已經變成灰燼的牛頭人,反而大步走到那些受傷的奴隸麵前。
其中一個年輕的狐族少女被炸斷了小腿,正捂著傷口哭泣,看到監工過來,本能地伸出手求救:“大人……救救我……我還能幹活……”
“幹活?你這腿廢了還怎麽幹活?浪費糧食的廢物!”
監工頭目冷哼一聲,對著身後的幾個衛兵一揮手。
“都扔下去。”
“什麽?”萊恩藏在兜帽下的身體猛地一震。
“沒聽見嗎?!”監工頭目指著棧道外那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那是廢棄礦井,也是天然的垃圾場,“這些殘廢留著也是浪費藥,扔下去!還能給下麵的‘東西’喂餵食。”
幾名衛兵麵無表情地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拖起那些還在哀嚎的傷員。
“不要!不要啊!”
“求求你們!我有力氣!我能爬!”
哭喊聲撕心裂肺。
狐族少女死死抓著棧道的邊緣,指甲崩斷,鮮血淋漓。一名衛兵不耐煩地走過來,抬起穿著鐵靴的腳,狠狠地踩在她的手指上,用力一碾。
“啊!”
少女慘叫鬆手,整個人向後墜落。
她的哭喊聲在深淵中回蕩,越來越遠,直到最後被黑暗徹底吞噬。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那些同胞,就這樣像垃圾一樣被清理了。
監工頭目站在懸崖邊,甚至還在心疼那塊炸碎的水晶:“媽的,今天又虧了。去,把下一批貨提出來,動作快點!誰敢再手抖,這就是下場!”
咯吱。
一聲極其細微,卻異常刺耳的骨骼摩擦聲,在萊恩的拳頭中響起。
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燃燒,那股名為“痛覺遮蔽”的呼吸法快要壓不住胸腔裏那顆即將爆炸的心髒了。
這就是他要麵對的世界嗎?
這就是所謂的“秩序”嗎?
萊恩向前邁出了一步,身上的殺氣如同實質般溢位,甚至讓他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扭曲。
他要殺了那個監工。
哪怕現在就死,哪怕引爆整個礦坑,他也要把那個畜生的頭擰下來扔進深淵!
“你想害死所有人嗎?”
一隻冰冷的手,死死地扣住了萊恩的手腕。
阿卡麗手上的指甲甚至掐入了萊恩的肌肉裏。
阿卡麗不知何時擋在了他的身前,背對著監工,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萊恩低下頭,透過兜帽看著阿卡麗。
他看到阿卡麗的那隻手也在顫抖。
阿卡麗的眼睛裏同樣燃燒著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種令人絕望的清醒。
“那個監工身上掛著起爆符。”阿卡麗語速極快,“如果你現在動手,他死之前隻要拉一下繩子,這裏所有的魔晶都會殉爆。”
“這裏有三千個瓦斯塔亞人。”
阿卡麗死死盯著萊恩那雙赤紅的眼睛:“三千條命。為了給那幾個已經死掉的人報仇,你要讓這三千人陪葬嗎?”
“這就是你想當的‘獵手’嗎?森林莽夫?”
萊恩僵住了。
三千條命。
這個沉甸甸的數字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他的脊梁上,壓碎了他剛剛湧起的複仇衝動。
他看著那個還在叫囂的監工,看著那些麻木地重新開始搬運的族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屈辱感,混合著血腥味,湧上喉頭。
萊恩閉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看到老牛頭人化作灰燼的瞬間,看到狐族少女墜落深淵時的絕望眼神。
“呼……”
一口長長的、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被他緩緩吐出。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金色的豎瞳裏隻剩下一片死寂。
“走。”
萊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比剛才的阿卡麗還要冷。
他反手握住阿卡麗的手腕,將她的手拿開,然後整理了一下披風,頭也不回地向著深處的陰影走去。
“去核心區。”
“我要把這個地方,連根拔起。”
阿卡麗看著萊恩的背影,那個原本高大卻略顯魯莽的身影,在此刻似乎佝僂了一些,卻變得更加危險,更加令人畏懼。
“……真是個可怕的家夥。”
阿卡麗輕聲呢喃了一句,隨後拉緊兜帽,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