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礦坑並非一座簡單的礦山,夜幕低垂,但這片區域卻亮如白晝。
幾座高聳的哨塔上,經過粗糙改裝的探照燈射出慘白的光柱。
探照燈的嗡鳴聲伴隨著蒸汽機械的運作聲,在山穀間回蕩,驅散了原本屬於森林的寧靜蟲鳴。
在距離礦坑外圍三百米的一處懸崖陰影中,兩道身影正如同壁虎般貼在岩壁上,一動不動。
“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阿卡麗壓低了聲音,她的目光透過麵罩,冷冷地掃視著下方的防禦工事。
“納沃利人看來是下了血本。你看那些重弩塔,那上麵的絞盤和機括結構,有著明顯的諾克薩斯風格。他們一邊喊著驅逐侵略者,一邊卻在用敵人的技術武裝自己。”
萊恩沒有說話。
他蹲伏在阿卡麗身旁,那雙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礦坑入口處。
那裏,一隊身穿暗紅色鎧甲的巡邏兵正牽著幾頭凶猛的座狼走過。座狼的鼻子在空氣中不停地嗅探,顯得異常暴躁。
萊恩的鼻翼微微抽動。
風中傳來的味道讓他感到反胃,那是一種混合了煉金廢料的酸臭、未精煉礦石的硫磺味,以及……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汗臭味。
那是同胞的味道。
“我要進去。”萊恩的聲音低沉沙啞,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卻邪”短刀。
“走正門?”阿卡麗瞥了他一眼,“那一隊巡邏兵有十二人,配備了三支煉金火槍。再加上那幾頭座狼,一旦打起來,三秒鍾內,上麵的重弩就能把你射成刺蝟。”
“那你說怎麽辦?”萊恩轉過頭,眼中的紅光雖然被壓製,但依然在閃爍。
阿卡麗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指,指向了懸崖下方的漆黑死角。
那裏是礦坑的背麵,是一處幾乎垂直的峭壁。
而在峭壁的半山腰處,有一個巨大的、生鏽的鐵管口,正向外排放著散發著惡臭的黑綠色粘液。
那些粘液順著岩壁流下,腐蝕出了一條條醜陋的痕跡,最終匯入下方的暗河。
“排汙口。”阿卡麗淡淡地說道,“那是用來排放洗礦廢水的。髒是髒了點,但那裏沒有守衛,也沒有探照燈。”
萊恩看了一眼那個彷彿在嘔吐般的洞口,眉頭都沒皺一下:“帶路。”
……
攀爬的過程比預想的還要艱難。
岩壁常年被帶有腐蝕性的廢水浸泡,滑膩得根本掛不住腳。而且那種刺鼻的化學氣味直衝腦門,熏得人頭暈眼花。
阿卡麗憑借著忍者特製的抓鉤和輕盈的身法,像隻綠色的蜘蛛般在前麵開路。她時不時回頭,本以為那個體型笨重的獅子會遇到麻煩。
但萊恩再一次讓她感到驚訝。
“呼——吸——”
萊恩緊貼著岩壁,運轉著呼吸法遮蔽了嗅覺帶來的惡心感,也遮蔽了強酸廢水腐蝕麵板的刺痛感。
他沒有抓鉤,但他有更可怕的東西。
哢嚓。
萊恩伸出那隻已經異化的右手。
那漆黑、堅硬如鐵的利爪輕易地刺入了堅硬濕滑的岩石之中,硬生生地扣出了一個個著力點。
他不需要技巧,他就是憑借著這股令人膽寒的蠻力和對自己身體的殘酷壓榨,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動。
那龐大的身軀在黑暗中竟然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這家夥……適應得真快。”阿卡麗心中暗道。
半個時辰後。
兩人終於爬到了那個巨大的排汙口。
管道內部極其寬闊,足以容納兩人並排彎腰行走,腳下的淤泥沒過了腳踝,裏麵混雜著碎石和不知名的骨頭。
順著管道前行了大約幾百米,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以及嘈雜的機械轟鳴聲。
一個巨大的排風口,被粗如手臂的鐵柵欄封死。
萊恩走上前,透過柵欄的縫隙向外看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瞬間停滯。
如果不親眼所見,很難想象在艾歐尼亞這片充滿靈性的土地下,竟然隱藏著這樣一座人間地獄。
這是一個被掏空的巨大地下溶洞。
無數條棧道懸掛在半空,連線著不同的礦層。在溶洞的最底層,是一片散發著詭異紫光的礦脈。
那種光芒並不柔和,反而帶著一種不穩定的、令人心悸的脈動,是爆裂魔晶。
而在那些棧道和礦坑裏,密密麻麻的“黑點”正在蠕動。
那是數以千計的瓦斯塔亞奴隸。
他們有的背著沉重的礦簍,在陡峭的棧道上艱難前行;有的赤著上身,揮舞著鎬頭在紫色的礦石上敲擊。
萊恩看到了牛頭人,他們強壯的身體此刻瘦骨嶙峋,脖子上套著沉重的鐵枷;他看到了原本應該在森林裏奔跑的鹿族,此刻腿上拖著鐵球,隻要稍微慢一點,監工的皮鞭就會狠狠抽在他們身上。
“快點!不想吃晚飯了嗎?!”
一名監工站在高處,手中的鞭子在空氣中抽出爆響。
啪!
一名看起來已經年邁的鳥族瓦斯塔亞腳下一滑,摔倒在地,背簍裏的礦石滾落出來。
監工沒有任何憐憫,衝上去就是一頓猛踹。
“老東西!這塊水晶要是摔炸了,把你全族賣了都賠不起!”
那名老人蜷縮在地上,不敢反抗,隻是護著頭,發出微弱的哀鳴。
“哢……”
萊恩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鐵柵欄,那堅硬的精鐵在他的握力下竟然開始扭曲變形。
他的眼睛瞬間充血,那種想要咆哮、想要撕碎一切的衝動在他胸腔裏翻滾。
這就是他的族人。
這就是那群被視為“貨物”的同胞。
“冷靜。”
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阿卡麗按住了萊恩即將發力的手腕,她的眼神同樣凝重,但保持著理智。
“別忘了在山洞裏我對你說的話。你是來當獵手的,不是來當炮灰的。”
阿卡麗指了指下方那些散發著紫光的礦石:“看那些紫色的東西。那是‘爆裂魔晶’,極其不穩定。如果你現在衝出去大鬧一場,不僅救不了他們,一旦引發連鎖爆炸,這裏所有的瓦斯塔亞人都會被活埋。”
萊恩鬆開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個被毆打的老人身上移開。
“吸——停——呼。”
他在心中默唸著節奏,將那股殺意一點點地壓迴心底,封存起來。
現在的忍耐,是為了之後更徹底的清算。
“怎麽進去?”萊恩的聲音恢複了冷硬。
阿卡麗觀察了一下四周:“我們現在在最上層的通風管道。每隔半小時,會有巡邏的衛兵經過這邊的檢修通道。那是唯一的機會。”
兩人潛伏在排風口兩側的陰影裏。
沒過多久,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兩名身穿暗紅色披風、手持長矛的納沃利衛兵一邊抱怨著這裏的臭氣,一邊懶散地走了過來。
“真倒黴,又輪到咱們巡查排汙口。”
“行了,忍忍吧。等這批貨運出去,咱們也能分點……”
話音未落。
原本鎖死的鐵柵欄突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斷裂聲。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斷口處竄出。
左邊的衛兵剛想張嘴,一隻漆黑的大手已經像鐵鉗一樣扼住了他的喉嚨,將所有的聲音都掐斷在氣管裏。
萊恩單手將這名壯漢提起,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與此同時,右邊的衛兵隻覺得眼前綠光一閃,脖頸處傳來一陣涼意,阿卡麗的苦無已經抵在他的大動脈上,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沒有發出任何警報。
“別殺。”阿卡麗低聲提醒正準備捏碎衛兵喉嚨的萊恩,“我們需要衣服。”
萊恩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改捏為切,一掌切在衛兵的頸動脈竇上,讓他徹底昏死了過去。
片刻後。
兩道穿著暗紅色兜帽披風的身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萊恩有些別扭地扯了扯身上的披風。
這件對於人類來說已經算是寬大的衣服,穿在他龐大的身軀上依然顯得有些緊繃,隻能勉強遮住他標誌性的白色鬃毛和那隻異化的黑爪。
他壓低了帽簷,隻露出一雙在陰影中閃爍著寒光的金色眼睛。
“記住,別說話,別抬頭。”阿卡麗走在他身旁,身形顯得有些嬌小,看起來像是個跟班,“這裏等級森嚴,沒人會注意兩個巡邏兵。”
萊恩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個排風口,然後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向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