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林的夜,比森林深處更加陰冷。
白天那些猙獰的石柱,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像是一群沉默的幽靈守衛。雖然戰鬥已經結束,但那股滲入岩石縫隙的血腥味,依然隨著夜風若隱若現。
在一塊背風的巨岩下,一堆小小的篝火正在燃燒。為了不引人注目,火堆壓得很低,隻用了幾根無煙的枯木。
萊恩和阿卡麗並排靠在岩石上,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誰都沒有說話。空氣中隻有木柴偶爾爆裂的輕響,以及兩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這一戰,雖然贏了,但代價不小。
萊恩身上的繃帶再次被鮮血浸透,好幾處傷口崩裂,新的傷痕疊加在舊的傷痕之上,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破碎後又勉強粘合起來的瓷器。
而阿卡麗雖然身法靈活,但在高強度的收割戰中也掛了彩,左臂被流彈擦傷,綠色的忍者服上沾滿了灰塵和幹涸的血跡。
“喂。”
阿卡麗打破了沉默。
她伸手在腰包裏摸索了一陣,最後掏出了兩塊用油紙包著的牛肉幹。那是她最後的存糧了。
借著微弱的火光,她看了看手裏這兩塊肉幹——一塊隻有拇指大,另一塊則稍微厚實一些。
阿卡麗抿了抿嘴,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思想鬥爭。片刻後,她撇了撇嘴,像是做出了什麽重大犧牲一樣,手腕一抖。
嗖。
那塊大的牛肉幹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萊恩懷裏。
“接著。”
阿卡麗把剩下那塊小的塞進自己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省著點吃,這可是最後的存貨了。要是再餓肚子,我就隻能把你那把破刀煮了喝湯。”
萊恩低下頭,看著懷裏那塊帶著體溫的牛肉幹。
如果是以前,或者是幾天前的那個夜晚,他絕對會像隻護食的野獸一樣,二話不說塞進嘴裏生吞下去。
但這一次,他沒有。
他伸出那隻指甲已經變黑、顯得有些猙獰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塊肉幹。他沒有大口吞嚥,而是撕下一小條,放進嘴裏。
慢慢地咀嚼。
牛肉幹很硬,帶著鹹味和香料味。隨著咀嚼,肉的纖維在齒間化開,變成一絲絲能量,流向他幹枯的身體。
“……配合得,還湊合。”
阿卡麗別過頭,看著跳動的火苗,語氣裏帶著一絲極其別扭的傲嬌,“雖然你當誘餌的時候演得有點浮誇,差點露餡,但最後那一拳……還算像個男人。”
萊恩嚼著肉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阿卡麗那張被火光映紅的側臉。這個人類女孩,嘴巴毒,下手狠,總是叫他蠢貨、莽夫。
但也是她,在陷阱裏拉了他一把;是她,教他怎麽用腦子戰鬥;又是她,把最後一塊大的食物分給了他。
那些被救的族人眼中的恐懼和嫌棄,像是一根刺紮在他心裏。而此刻,阿卡麗這看似隨意的舉動,卻像是一隻手,輕輕地把那根刺拔了出來。
“謝謝。”
萊恩的聲音沙啞低沉,這兩個字在他嘴裏顯得有些生澀,卻無比鄭重。
阿卡麗愣了一下。
她似乎沒料到這頭倔驢會這麽正經地道謝。她咬著肉幹的動作僵住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耳根微微泛紅。
“咳……少自作多情了。”
阿卡麗迅速恢複了那副冷淡的樣子,嘴角卻控製不住地微微上揚,“我這是投資,懂嗎?投資!你現在欠我一條命,外加好幾頓飯錢。”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萊恩那一身雖然髒亂但依舊厚實的白色皮毛,惡狠狠地開玩笑:
“要是你哪天不小心死了,我就把你的皮剝下來做成大衣抵債。像你這種稀有的白獅皮毛,在黑市上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萊恩聽著這惡毒的玩笑,卻並沒有生氣。
相反,他竟然感覺喉嚨裏湧上一股笑意。
“好。”萊恩看著火焰,輕聲回應,“如果我死了,皮歸你。”
火光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岩石上,交疊在一起。
在這一刻,萊恩心中那股單純的、為了毀滅而存在的黑色火焰中,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那是暖色調的。
他想起了阿卡麗在煙霧中衝進來拉住他的手,想起了她為了掩護他引爆火藥箱的背影。
不僅要咬碎敵人,還要……守住身後的同伴。
這個念頭一旦萌芽,便在心中瘋狂生長。
“吃完了就幹活。”
萊恩將最後一點肉幹嚥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從懷裏掏出了那個從獨眼龍隊長屍體上搜刮來的戰利品包。
除了一些金幣和彈藥,裏麵還有一個用羊皮紙密封的卷軸。
“這是什麽?”
阿卡麗湊了過來,借著火光看去。
萊恩撕開封蠟,展開卷軸。
那是一張納沃利兄弟會在這一帶的佈防圖和行動路線圖。地圖繪製得很詳細,標注了各個據點、補給線以及……
萊恩的目光凝固了。
在地圖的西北角,有一個被紅色墨水重重圈出來的地方。紅圈旁邊畫著一個骷髏頭標誌,並用通用語寫著幾個潦草的大字:
【黑岩礦坑(一級重地)】
而在紅圈的備注欄裏,寫著一行令人觸目驚心的小字:
“最新批次‘貨物’已送達。共計五十三隻。急需送往礦坑底層‘挖掘’。——勿誤。”
“黑岩礦坑……”阿卡麗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我聽說過那個地方。那是納沃利兄弟會最大的地下晶石礦場,據說那裏開采的不是普通水晶,而是極其不穩定的‘爆裂魔晶’。”
“五十三隻……”萊恩的手指死死按在那個紅圈上,指甲幾乎穿透了羊皮紙,“那是我的族人。”
那些被捕奴隊抓走的,那些在路上失蹤的,甚至可能還有……
萊恩猛地抬起頭,金色的豎瞳裏,剛剛那份溫情瞬間被凜冽的殺意覆蓋,但這一次,殺意中多了一份明確的目標和責任。
“我要去那裏。”萊恩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阿卡麗看著地圖,又看了看萊恩那張堅定的臉。她知道,這不僅是一次救援,更是一次戰爭。
“那個地方可是龍潭虎穴,守備力量比這個捕奴隊強十倍不止。”阿卡麗抱著手臂,雖然嘴上在分析困難,但她的眼中同樣閃爍著名為“興奮”的光芒。
“怕了?”萊恩收起地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哈?”阿卡麗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她一把抓起身邊的鐮刀,站起來與萊恩對視,“怕?在我的字典裏就沒有這個字。”
“既然你趕著去送死,那我就勉為其難再陪你走一遭。畢竟……”
阿卡麗拉上麵罩,隻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笑眼:
“那是我的皮毛大衣,我得看好了。”
夜風吹過,篝火熄滅。
兩道身影並肩走入黑暗,向著地圖上那個血紅色的圓圈進發。